老闆先生按慣例遲到,理由千篇一律,趕著出貨,一派生意興隆繁榮昌盛的景象。他對此地不熟悉,由我張羅菜式,他左顧右盼地張望佈景用的大帆船、熱帶棕櫚樹、著花格衫的服務員。我選了海鮮沙拉、芭蕉葉燒魚、菠蘿碳燒魚、椰汁煮海鮮等等,老闆先生狼吞虎嚥地吃,塞了滿嘴食物,含糊不清地說:
"總有一天,我要把我的產品打進這樣的星級酒店。"我莞爾,他倒是不隱瞞。我去過他的手工作坊,在一條陋巷裡,租了間民居,屋簷下掛滿紅辣椒醃蘿蔔乾玉米以及小孩的尿布,隔壁一個奶孩子的女人,肆無忌憚地敞著黑實的rx房哺乳。他的員工是從勞務市場僱來的,盡是些營養不良、豆芽身材的小姑娘。產品銷往廣闊的農村,一些散發著腳汗味道的旅店,從老闆娘到鍋爐工,一律穿著整齊的藍格子制服,笑容裡帶著狡獪和大蒜氣息。我外出採訪時住過那樣的店鋪,那裡住滿拎著人造革皮包的外地業務員,他們推銷的物品計有:農藥、飼料新增劑、米酒、塑膠拖鞋、劣質洗髮水。
有一部電影,挺出名的一部國產片,其中一個鏡頭,幾個發了財的人籌劃著要開一間國際大酒店,按照習慣思維,我們的觀賞期待是一幢鑲嵌賽璐克的華貴的大廈,矗立於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但鏡頭切換,酒店開張了,畫面中出現一座式樣陳舊的兩層樓磚房,門前有人放炮仗,樓頂倒是有一幅巨大的招貼,寫著理直氣壯的幾個字:國際大酒店。
你看,老闆也有各款各型的,我運氣差,揀到最次的一個,是引發老婆性冷感的那種男人,腰包不豐滿,且全無男色。當然了,有人嫁了靠賭博詐騙發家的老公,照樣心安理得逛街叉麻將。我是沒有那樣的心理素質,丈夫若是出去偷人,連我的額角都會現出紅字。我看不開。沒辦法。我的感情,是個微藍淡灰的唯美空間。
林梧榆訕訕地坐在我對面,手足無措。我們吃法國菜,由幻鳥點菜,菜品齊全得很,從開胃的蘆筍蛋到主菜蒜茸黃油鋦蝸牛、鮮蘑菇幹醬,及至餐後甜品火焰香蕉,一應俱全。我不太喜歡西餐,但幻和鳥的胃口不錯,有冤大頭掏腰包,她倆怕是龍肉都敢吃。
請客是林梧榆跟妹妹們合謀的,我倒是爽快應允。這一陣子我很頹喪,像即將打三折的商品,賣不掉沒關係,被人多看兩眼也是好的,勝過縮在角落裡生黴。
林梧榆不合適宜地慌張著,只差沒把小龍蝦湯潑翻到我身上。我吃得很少,不大說話,後來索性點起一支菸來,抱住雙臂,注視餐廳外的大露臺。林梧榆這個悶人絮絮叨叨追問味道如何,全是應景的話。吃到中途,幻和鳥跳起來,嚷著去看一樓的雕刻展,一溜煙地跑掉了。她們的姿影看起來天真無比。很奇怪,她們也不小了,卻始終有一張嬌嫩的臉,像兩個稚氣未脫的少女。
露臺上站著一個穿厚底鞋、漆皮短裙的女子,一雙眼睛不安分地四處亂瞟。雞。我輕聲說。林梧榆應和地笑。我吃一片水果,林梧榆斜著眼偷瞟那女人。自然了,那女人如蠱惑的熟肉鋪子,隱隱綽綽的胸與腿大有看頭。林梧榆這種男人,在別的事情上頭倒是有限,應召女的手機號碼多半背得出兩個。表面上的條件都是清白的優良的,三十餘歲,未婚,公務員,暗地裡呢,怕是左手不知道右手的勾當。
"我給你說個笑話,"我盯著他,"你猜猜看,出沒星級酒店的妓女手袋裡必定放著什麼東西?""錢。"林梧榆迅速回答。老天,這頭呆鳥,毫無創意。
"裝著三樣東西,"我懶洋洋地說,"口紅、避孕套,還有一本《文化苦旅》。"他認真聽著,以為還有下文,等了一陣才知道已經完結,趕緊彌補性地乾笑兩聲。我重新點一棵草,這是一個黑色幽默,林梧榆這樣的蠢驢自然不解其意。
想想也是,在一名職業高尚的、寒素的、沉悶的男人與一名低階有點錢的男人之間考量,女人總是絕不手軟地抓住後者。這世界陌生而寬闊,錢捏在手中不是什麼壞事。男人一窮起來,面目立即變得可憎,要麼打老婆,有些姿色的就在闊女人跟前搖尾逢迎——別提醒我,我知道有上億名男人聞言會朝我扔石子兒。但我不怕。儘管來好了。我兀自微笑,深深吸進一口煙子。煙是很奇怪的事物,如同做愛,你可以沒有,但至少與它糾纏的剎那是窩心的。
"我發覺,"林梧榆慢吞吞地說,"你經常都在出神——在想什麼?"我呵呵笑,不錯,出神是要好過聽他說乏味的話語,多坐片刻,我的耳朵會自動休眠。我不會太勉強自己,一旦覺得無趣,寧可躺在床上做白日夢。你要知道,任是多麼鋼筋鐵骨的女人,她終究是個女人。女人有權利任性,有權利胡思亂想。
"是不是因為我這人沒什麼情趣?"他追問。
我但笑不語,徐徐噴出煙霧。這姿態對女人來說太低格,低格中帶點淫邪的逗弄。我喜歡。林梧榆不敢看我,他的臉色漸漸發白。瞧,小可憐兒。
"我從小就愛發呆,"我於心不忍,搬梯子幫他搭臺階下來,"所以我從來不開車,駕照擺在抽屜裡發黴。我這種師傅,跟愣頭青差不了多遠,開著車中途會打起呼嚕來。"林梧榆聽得嘿嘿笑,彷彿我絕頂詼諧。我不由得聳聳肩膀,平時我不做這動作的,但我發現一條真理,無話可說的時候,你真是隻能聳聳肩膀。
我第二次做那個夢,關於石麵人的。不同的是,場景裡有了林梧榆。我逐一被石頭爹媽、石頭妹妹驚嚇之後,一齣門,碰到林梧榆,他頭髮有點溼,身上穿一件棉質球衣,剛剛做完運動的樣子,背了個背包,塞在背包裡面的一隻棒球手套露了一角出來。
我無限虛弱地向他求援,他一閃身跳得遠遠的,然後,他開始蛻變,先是下半身,完全地成為石灰顏色,像有某種液體逆向蔓延著,他的胸脯、脖頸,直至臉,都是石質的了。我驚恐地把拳頭塞進嘴巴。
"蘇畫,你父親是對的,"石頭人林梧榆面無表情地說,"到墓碑西面去吧,那裡有你想要的陽光。"
(b)
我準時去見聞稻森,穿絲帶束身的白上衣,配深色熱褲、及膝襪與帆布鞋,戴著可以在脖子上繞幾圈的長珍珠項鍊,再別一枚浮雕人像的胸針,盛裝出行。說實話,我不大有機會打扮成酷女。但我對出格的事物一貫心嚮往之。
他的病人不是特別多,這陣子,我忙得很,買的鐘點換到了下午四點,那之前他顯然有很長的空隙。我進門時他正好打了個呵欠,嘴張得很大,露出通紅柔軟的口腔。你知道,心理醫生在我們這城市暫時還處於理論上的走俏。連我的博士妹妹,時不時看見藍色影子以及不斷揣摩玻璃珠落地聲的兩個小怪物,她們竟都以為心理醫生的診療方式是喃喃有聲、推雲換掌,催起眠來,而後就診者便會自動說出一堆叫弗洛伊德那老頭子欣喜若狂的變態回憶。
聞稻森的桌上攤放著一本雜誌,是我建議他閱讀的那種,正好翻開到一些異形的圖畫上,旁邊有一段文字,他用醒目的藍鉛筆勾起來。我不客氣地取過來看。生活中就是常常被隨機出現的慾望所困,我們都對名利有所期待,都有各種各樣的慾望,大家都在玩命的掙扎中生活,這種掙扎就是一種對抗狀態,對抗自己的慾望。希望自己能變得冷靜一點,理性一點。
"很有道理,是不是?"聞稻森問我。
我不置可否,隨意再讀下一段。90年代國際化的資本主義傷害是漂亮的、虛構的痛苦。這句話倒是有點道理,但也不過如此。說實話,我討厭失控的、狼狽的畫面和語言方式。從維嘉那裡,我瞭解到凡事深不可測。我害怕太過複雜的東西,這也是我做記者的原因,我喜歡簡單原初的表述,你見過有人用艱澀如論文的詞句寫一篇新聞報道嗎?
"認得維嘉的時候,你多大?"聞稻森收起他的雜誌,開始工作。這一陣子,我們的話題總是以維嘉為起點,非常散亂。
"18歲,像一根青筍。"我用手神經質地比劃青筍的模樣。
"別的18歲的女孩是青蔥,空心的,可以填充新的物質在裡面,"我說,"但我是筍。""他呢?在做什麼?"聞稻森對我的譬喻毫不在意,他關注的是本質。
"他大學畢業已經三年,在一家電臺作節目主持,"我說,"他念的專業是化學。""但他對化學一無所知,"我補充,"我們第一次單獨約會,他問我的第一句話是,你信任愛情的神性嗎?多奇怪,簡直像哲學系出來的。"我神經質地笑。
"你都記得?"聞稻森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寫在一本黑色的筆記本上,"我坦白回答他,"那個本子叫做維嘉語錄。""哦?""我先記在紙條上,回到宿舍,再用篆書工工整整地抄錄上去。哦,對了,我練過五年篆書,我的老師很出名,是我父親的朋友。""練書法需要平心靜氣,"聞稻森說,"書法家幾乎都有溫和、堅韌的性格。""但我很容易焦躁,我在6歲時開始失眠,"我迎視他的目光,"整個練習過程我折斷了幾十枝毛筆,父親預備了一捆抽我的藤條,根根折斷。""最末一次,我把硯臺砸向窗戶,然後一切就停止了,父親不再強迫我,他餓了我三天三夜。""你有一位嚴厲的父親。"聞稻森置身事外地評價。
"父親年輕時只做兩件事情,一是晃盪,二是教育我,"頓了頓,我又說,"他對妹妹不同,他對她們不聞不問。""或許由於你是長女,"聞稻森猜測,"家中對你寄予格外的期許。"我不置可否。不,我的父親不是常規的男人,他孤僻、虛榮、神經質,是以我會早早離開他。
"這些事,我從來沒有告訴維嘉,"我悵惘,"我們在一起,總是維嘉在說話,他的往事混亂不堪,可我喜歡聽他那些小破事。""一直到我們分開,維嘉都不知道我的家事,我的藝術家父親,我的孿生妹妹,他統統不知道。"我說。
來不及告訴維嘉的,不止是這些。在18歲,我熱愛拳術,課餘選修初級,沒什麼技術,不過練練打沙包,練練彈跳,流一身的汗,去浴室洗澡,拿著拳套,吊著,搭在背上。之後換了乾淨清香的布裙子見維嘉,有時很小家碧玉地戴一串茉莉花在手腕上,他從不問什麼,他無法想見,我混在一幫男生中間,嘴裡"嗨"、"嗨"地喊著,一拳一拳重重擊打沙袋,頭髮上的汗一滴一滴淌進眼睛裡。維嘉是無法想見的。他無法想見,我一個人的時候,喜歡聽貝多芬的小提琴協奏曲,因為那音樂里藏著一個哀傷的秋天。再有就是,我在電影裡看過一間修道院的房間,木床木椅,一張木幾,地上幾隻破陶器,舊木箱上畫了黑女孩。木頭地板,人一走上去,咯吱作響。由此每天晚上臨睡前我總想象自己是在那樣的修道院裡生活,陽光是那麼靜,我的衣服下襬蓋過腳背。手裡是玫瑰念珠。淡淡的玫瑰木,散發出淡淡的玫瑰殭屍的腐香。
念主禱文捏的是銀玫瑰,念玫瑰經捏的是玫瑰木珠。
我沒有機會說出一切。你看,甚至關於我愛的男人是維嘉,連這一點,維嘉都不知曉。維嘉活在光怪陸離的暗影中,他的自私、冷漠和物質主義總是令我瞠目結舌。
"聞醫生,當維嘉這兩個字摩擦並撞擊著我的口腔,我有一種被塞滿的感覺,"我看著聞稻森,"你瞭解嗎,那就像做愛一樣。"聞稻森輕微勉強地笑。他很厭倦,我想,在一個病人與另外一個病人之間,他只有極小極小的思索空間。我望著他身後,有一片落葉敲過玻璃窗。
維嘉是太奇異的人。
譬如他有一幢平房,是他外婆的家產,瀕臨江岸,改建過了,有白色的斜屋頂,剔透的陽光屋,花圃裡一行行黃色的洋水仙,遠處蒼茫的江水中船帆點點,如風景明信片一般。維嘉獨居,傳說他浮豔的居所裡頻繁更換著女主人。但我並沒有真正見到過她們,她們綽約的身影始終在曖昧的言辭間隱約閃現。
譬如他打女人。我遇到過。有一次,是在酒吧。他約了我,我去的時候,有一位年輕女子低眉順眼地坐在他對面,他激烈地訓斥著她,我不敢近身,遠遠避著,忽然間,維嘉跳起身來,給了她兩記清脆的耳朵。她呆怔了半晌,隨即抓起手袋,倉皇地跑走。經過我身邊,我看見了她臉上洶湧的淚。她是一名氣質很好的女郎,臉容清秀,穿貼身的長裙,裙襬略微張開,像美人魚的尾巴。還有一次,是在他的直播間,導播小姐遲到,他抬手掌捆她,幾乎沒將她推倒在地。我很驚恐,呼吸困難,維嘉的表情在暴怒的瞬間是猙獰的。
譬如他顧影自憐,熱衷於打扮,舉止帶有表演性質的優雅。有時他的頭髮溼溼地斜披一縷在額前,有時他在手背紋幾片青葉。他的行頭全是名牌,用一整間屋子來盛放,衣架子以綢緞裹住,撒了丁香末在裡頭,像極了以色相謀生的女戲子。他有數種名貴的男用香水,kenzo的竹子、風之戀,paco、iceberg等等,味道很清淡,聞起來很舒服,他灑在頸部,傾身靠近時,那種氣息性感到令人無法抗拒。再有,他拍了多款寫真,黑白的,放大來,掛在走廊裡、臥室裡、洗手間裡——維嘉是個微微變態的小男人,但我確實很愛他,在18歲的時候。
聞稻森兩臂交叉,抱在胸前,光是聽我在說,你知道,看心理醫生也不過就是個自訴的、自解的過程,你需要的就是一雙麻木的耳朵。
"我很後悔,"我羅羅嗦嗦地說下去,"沒有讓維嘉知道我的感受,那一年,我沒有說出來,從此就永遠不可以說了……""我記得你說過,你有一個男朋友。"聞稻森打斷我。
"是,那是伍辰。"覺得累,我便去找伍辰。他一定是在操場上,沒有伴,一個人玩籃球,撲來撲去,反身,用左右手輪流轉彎抹角地把球拋入架內,他只穿一條短褲,滿頭大汗,身手靈活似靈長類動物,不住地跳騰閃躍。我坐在臺階上看他,歇一歇,他去沖涼,然後陪我吃飯。我貪婪地吞下大量食物,跟著就胃痛。伍辰買藥水餵我喝,很沉默。這男孩至大的優點是根本不追問原由。
與伍辰在一起是鬆散的,類似睡眠。他無所需求,頂多抱抱我,慾望強茂起來,立刻放手,沒想過侵犯。呵,有一段細節沒有說,我入校那年,體育系大四的女生娩下一男嬰,被開除。據說那女生是學柔道的,肥實肉感,她委身的男人是附近的交警,有婦之夫。她採用了極端的、古老的做法,在腰腹纏滿棉條,直至在教室裡順利誕下臉色鐵青、嚴重窒息的嬰孩。現場血汙猥瑣,而負責送這母子到醫院的正是伍辰同志。我相信他的性事在某一個階段會因此大打折扣。
伍辰沒有做過我,我們的關係停留在柏拉圖的狀態。
(c)
名詞解釋:灼熱灼熱就是,不佔有,漫無目的,隨心所欲,釋放。
灼熱就是,我非常非常地喜愛你,但又不是要和你做情人。
灼熱就是,與火無關。可以由太陽、岩漿、地殼的舞蹈引發。高溫附著於它之上。人體亦被列入其寄居物件,它與人體共生且不斷膨脹。具有非疾病性的特質。實際溫度可無限假設。它的同義詞之一是暗傷。
例一:把手放在一根剛剝去樹皮的新鮮木頭上,你會感覺到它是微溫的,被溼氣稀釋掉的那部分即是灼熱。
例二:洪水過後的地表。沒有稻麥,沒有人聲,沒有任何茁壯的生物。
例三:維嘉對於一張相片、一件內衣的手感。
例四:一個女人的痴想——假如我能變成一棵蔬菜,把我連根和葉子一起吃掉,把我藏在他的身體裡,那也算是很幸福的死吧(他消化她並排出體外的過程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