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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的時候,我時常遭遇《羅生門》,你看過那部日本電影嗎,一個故事出現數種版本,每個人都在申冤,每個人都堅持自己是站在真理的那一邊。
我消耗了幾乎一個禮拜的時間來做一次跟蹤報道,關於一段家庭遺棄案件。男女主角皆是本市的名人,男一號是房地產商,在城鄉結合部開發了一些鄉氣十足但價格便宜的樓盤,大部分滯銷,樓房周圍野草及膝,鼠患成災,地產版曾將其作為反面例證分析過。女一號是畫家,辦過畫展,小小地轟動過,我見到過她的畫,有一張很抽象,是一隻流血的蟑螂,瞪著巨大的兩隻眼睛,當場引發我腸胃痙攣。又有一次,她畫了一排一模一樣的人來展出,畫裡的人發著呆,唇角淌著涎水。此時女一號狀告男一號,情由是婚外戀,以及財產隱藏。本市的媒體在同一天推出強力報道。我決定做成系列,山重水複地約到了幾名當事人,然而他們的講述迤儷蜿蜒,夠料寫一本地攤小說了。
房地產商的說法是,他的公司負債執行,欠下一屁股債,窮困潦倒,老婆手裡揣著多年累積下來的數目可觀的私房錢,不僅不救他於危難之中,反倒落井下石。女畫家卻言之鑿鑿地一口咬定,老公發了,養了蜜,做假帳轉移了財產,想拋棄她,攆她淨身出戶,甚至請黑社會的恐嚇她,是現代版的陳世美。他們的女兒19歲,穿露臍裝,踩著一部酒紅色義大利腳踏車赴約而來,小丫頭只說了一句話,別理他們,我爸媽那兩口子都是神經病,他倆腦子很m。我瞠目結舌,轉而請教菜鳥,菜鳥替我翻譯,m是新新網蟲的語言,等於木,意思是笨蛋,木頭——你聽聽。
我焦頭爛額地寫稿子,逐字斟酌,儘量客觀中性,以免若官司上身。錢要賺,小命也要緊啊。我們部的記者挨黑打不是一次兩次了,起初人人熱血沸騰,義憤填膺,恨不得一時三刻將兇手碎屍萬段,熬一陣子,沒了風聲,證據不足,逮誰去。漸漸也就看淡了,連捱了打的那一個,養好了傷,蔫個十天半月,還不照樣上竄下跳地搶新聞。凡事不過自己當心些罷了。生活是個大馬戲班子呵,功名利祿,錦衣美食,樣樣是火圈,但總有人源源不絕地跳過去,沒人拿鞭子逼著趕著,可是誰都一樣地奮不顧身。
星期天的晚上,我在辦公室呆到五點,賣命的人一向是沒有周末的。數年來咬牙硬撐著,不是不羨慕那些仰人鼻息的女子,含著銀匙出生,由老爹移交至丈夫手中,成日家做做慈善事業,念幾本名人傳記,一輩子最大的煩惱是無法判斷新款的晚禮服該配哪一隻鑽戒。你瞧,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坐在勞斯萊斯里哭泣。
我無處可去,水粉畫華爾茲本週換另一個老兄執掌。我叫了一輛車,去找我的妹妹們,我打算請她們吃一頓韓國料理。博士生宿舍闕無人跡,幻和鳥正慌慌張張地換衣服,她們要去參加外籍教師組織的派對,沒功夫應酬我。
妹妹與我相貌相異,她們的骨架極小,面薄腰纖,但肌理盈澤豐軟,胸部異常惹火,在貼身旗袍下大有噴薄欲出之勢,完全是電腦繪製的那種標準尤物。她們有雙倍的社會通行證,一張博士文憑,一雙媚眼,所向披靡。而我呢,我太知道我自己,說好聽了,至多是平板蒼白的聖女形象。鳥取過一瓶我送她們的鴉片香水,對著空氣連連噴射,兩個妞擠擠攘攘地鑽進水霧中。我忍不住捂鼻子。她們倒好,深諳香水之道,香水的英文原詞,在阿拉伯語中就是透過煙霧的意思。
"太濃了,會得鼻炎的。"我訓她們。
"是,奶奶。"鳥無比頑劣。她們挽起手袋,臨走時鳥在我腰上掐了一把。
"姐姐,趕快嫁人吧,再耗下去要成老古董了!"鳥一邊說,一邊奪門而逃。
我搖搖頭,替她們鎖好門。我慢慢走出校園,路過菜市場,我買了鮮肉、梅乾菜、栗子、烏頭魚什麼的,我得給自己做飯吃。倦極的時候,我想一個人待著,我的父親繼母、我的準男朋友老闆先生,我不願見,他們太吵了,個個都裝大尾巴狼。
廚房許久未用,櫃櫥長出一層綠黴,我鋪天蓋地地清洗一通。間中林梧榆撥打我的手機,我看了看號碼,按掉。他不識相,隔一會再打,我仍然按掉。他不依不饒地繼續撥,鈴聲持續五分鐘之久。我投降,棄了鍋碗,接聽。
"喂,我是林梧榆。""我知道你是林梧榆。"我沒好氣地回答。林梧榆怎麼樣,這辰光,比爾o蓋茨他老人家騎了白馬親自前來,我照樣沒好顏面。你知道,老姑婆是這樣的,事事看情緒說話。
"你、你在家裡?"他囁嚅。
"是,我在家,"我尖利地反問,"柯先生,您要知道什麼?我既沒有裸浴,也沒有獨享三級片,您還有興趣嗎?"他沉默。
"我要結束通話了。"我威脅。
"是這樣的,"他慢吞吞地說,"我母親做了一罐蜜汁檸檬,醃了一些黃瓜雪梨,是敗火的,我想,"他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下去,"我想給你送過去。"我一怔。我有秋燥的毛病,上唇起一圈小燎泡,已經十來天。沒人問過我,通常人的眼裡,披著盔甲的女鬥士是不會受傷的。難為林梧榆,傻楞楞的一個傢伙,他竟留心。
"你來吧,"我心軟,"到我家吃晚餐。"近來我的信心在妹妹那裡受挫,驕傲什麼呢,老黃瓜一根了,被人想著念著盼著終歸不是什麼壞事,何苦自掘墳墓,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場。
我做了個熱烘烘的扣肉盅,清蒸烏頭魚,又燉了綠豆粥,暖上一壺梅子紹興酒,配幾樣過酒小菜,盡是溼漉漉、暖熏熏的江南風情,只差長袖曼舞,把圓潤渾厚的紹劇唱將起來。不瞞你說,這是我喜愛的情調。
林梧榆適時趕到,帶了花,是暗紅微黃的菊,大朵大朵的,我不曉得居然有男人送女人這種花。還有,他也太快了吧,他的速度不得不讓我生疑。
"我呼叫了市長的專車。"林梧榆解釋。談及職場,他頗有驕矜。我順意追問一句,他果然中招。
"給市長當了兩年秘書,這點面子是有的,"他清清嗓子,"至少在芙蓉,還沒有我走不通的門道。"我但笑不語,帽子越小,官腔越足,這是規律。
我張羅餐具,我的餐桌是玻璃鋼的,低矮及地,桌面刻繪著長翅膀的天使,大約是丘位元,肥嘟嘟的,提著一把雞毛箭。椅子就免了,一人一隻靠墊,席地而坐。我斟了酒,酒杯系紹興原產,樣式古雅,是古代兵士出征前喝蘭陵美酒鬱金香的器皿,比平常的要大不少。
我們默然對飲,看得出來,林梧榆渾身繃緊,全力以赴,生怕行差踏錯。我換了寬鬆的棉布衣衫,懶懶地啜飲我的佳釀。我想起我的妹妹,她們和男人進餐時,總要先雙手合十,脆生生來一句不倫不類的話,謝謝農民伯伯。一派天真爛漫。但你別說,男人就吃這套。他們喜歡清潔無邪的女子,殊不知,白色自來是最瘋狂的一種顏色。
"紹興出黃酒,"我告訴他,林梧榆緊張過頭,我有義務幫我的客人緩解,"黃酒的類別很多,包括狀元紅、女兒紅、花雕、香雪、善釀和加飯。""我們常喝四川酒,尤其是五糧液,有時也來點進口洋酒,"林梧榆說,"倒是不太瞭解浙江酒。"我笑一笑,場面上的都是酒外交,與酒文化無關。
"那些名字是有來歷的,"我一一說與他,"古時候家裡如果有小孩子到了進私塾的年紀,大人就會藏起幾壇黃酒,預備著有朝一日孩子金榜提名了,再拿出來,貼上喜慶的紅紙,邀請四鄰共同品嚐,這就是狀元紅了。"林梧榆一眨不眨地聽。
我布了一片魚肉給他,我的廚藝是不錯的。早年父親四處浪蕩,是我為妹妹們生火做飯,掌心烙下繭子。但年月久了,吃的那些苦頭倒是不算什麼了。獨獨記得遣年幼的妹妹去買甜醬,那兩個面孔粉潤的小丫頭端著瓷碗,手指悄悄沾一點醬,津津有味地舔食。我在窗前望著她們,情不自禁地笑起來。呵,套句肉麻的感慨,沒心沒肺的童年時光我是沒有的,自小我便扮演小母親的角色,照拂我的孿生妹妹。但漸漸地,那些苦澀也都一點一點地淡去了。時間就是這點好,像嗎啡,可以致命,也可以鎮痛。
"有女兒的家裡,女孩小的時候,父母就在牆壁的夾層裡放進幾壇黃酒,女兒一天天長大,到她出閣那天,把酒取出來,在喜宴上喝,當成嫁妝,那就是女兒紅了。""黃酒是越陳越香,"我說,再布一塊扣肉給他,林梧榆自己輕易不敢動箸,"花雕是在裝在小酒罈裡,酒罈外面是一些仕女圖案,都是藝人用手工雕刻上去的,單是包裝,已經稱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工藝品。""加飯酒你是知道的,就是孔乙己最愛喝的那種酒,"林梧榆笑起來,孔乙己是個讓人愉快的人物,他的悲劇是蒼涼的卻又是滑稽的,"孔乙己在櫃檯前排出九文大錢,對酒保說,溫一碗老酒,來一疊茴香豆,那酒就是加飯酒了。"我記起尚有朋友出差帶回的幾袋茴香豆,起身翻找出來,讓林梧榆嚐嚐。
"唔,"林梧榆嚼著茴香豆,故意陶醉地閉起眼睛,"我有孔乙己的感覺了。"我笑了。
醇香濃厚的黃酒暖暖地滲入血液,我有一種微醺的感覺,酗酒和品酒是不同的,品酒須得在一定的程度噶然而止,我呢,在身體稍稍發燙的時候剛剛好,猶如做桑拿浴,被蒸汽簇擁著,細小的毛孔縱情張開。
"林梧榆,"我直呼他的大名,就像幼年時喚自己的同班同學,大家的身份都是小孩子,百無禁忌,"你記不記得,白娘子就是喝了黃酒,變回了一條蛇。"我們對著發笑。恍惚間,似在下雪的冬天,窗外飄著霏霏微微的碎雪,裝酒的錫壺在滾水裡燙著,在我對面坐著的,是維嘉,他舉起青瓷的小酒杯,放在鼻端聞聞香氣,然後一仰脖子,盡數喝下。是是是,我坦白,紹興酒其實是維嘉的至愛。
林梧榆站起身,從我的雕木架子上取了茶,泡一杯給我。我的茶葉是頭兒從西藏帶回來的,極品,沾了水,幼葉會泛出紅色,由杯底看去,儼然是一片蓊蓊鬱鬱的紅楓林。但此刻它們有些晃,水波瀲灩的。我知道我是喝過了點。
"紹興黃酒要歸功於鑑湖水,那是從會稽山脈流下的,"我控制不住地說下去,相信我,我一旦醉得厲害了,絕對是滿嘴胡言亂語。大一那年醉過一次,醉了就到處亂走,沒人攔得住,不停地說話,不停地活動,好不容易睡了,半夜竟夢遊似的爬起來,一聲不吭地鑽到雅子的被窩裡去,嚇得她。
我買的這種小戶型公寓多半一目瞭然,沒怎麼分隔動靜區域,我徑直走到床邊,躺下來,伸手解衣紐,偏偏紐扣給我的頭髮纏住了,我的手直髮軟。
"來,幫我。"我一抬手,抓住林梧榆的手臂,把他活生生拽過來。他被動地替我解開釦子,他的動作很快很輕柔。
"好樣的,技術不錯,"我拍拍他俯垂的頭,"好好練,繼續進步。"說完之後,我心中兀自驚駭。但你明白,我的唇舌已經失控,說什麼,已經由不得我。
我翻了個身,很快睡著。重新醒過來是第二天清早,林梧榆不在,碗碟卻已清洗過。我摸著頭回想,幸而這是唯一一次在家中招待單身男客,運氣不錯,沒碰到色狼。我躺在床上發怔。不趁火打劫的男人有兩種,一種是現代版的柳下惠,另一種是功能有障礙。但我對柳下惠這人物的真實性一直心存疑竇。
我好歹還是打了林梧榆的電話,他辦公室的人說他沒到,我輾轉地問幻和鳥他的手機號,引得兩個臭丫頭片子偷笑。
"姐,你這人做事很怪,不按常理出牌。"幻說。我一楞,這評價倒是值得商榷。
"不過呢,像你們這種白骨精——白領骨幹精英,有資格出邇反邇,"幻拖長了嗓子,"拒絕了人家,勾勾小指頭,立馬又招引回來……""老姐,你看過那部韓國電影《春逝》嗎?"鳥的聲音插進來。
"少廢話!"我喝止。我心中不悅,看起來她們什麼都瞭如指掌。林梧榆一定是事無鉅細說與幻、鳥,企求精神和智謀援助。假如小林同志今年16歲,午夜傷懷,潸然落淚,巴不得抓住全世界的人哀哀申訴憂鬱情懷,我是不會計較的。但那實在不是30歲以上男人的做派。
林梧榆的手機通著,他接聽,周遭十分喧雜。他說他在前往芙蓉的班車上,從我家出發還不到一個鐘頭,趕著去上班。
"剛醒嗎?"他問,"頭痛不痛?""對不起,昨晚招呼不周到,"我致歉,"客人沒盡興,主人倒先醉了。""別和我說客氣話,"默一陣,他說,"晚上請你吃飯。""啊不,我沒有時間。"我立刻撇清,不讓他誤會。
靜了一會,我們都無話可說,只聽見嘈雜的車聲人聲,離他很近的地方有嬰孩撕心裂肺的哭叫。我準備收線,林梧榆突然開口,他輕聲說:
"蘇畫,你是我理想中的女性。"我速速結束通話電話。這位政府公務員先生,八成是瘋了。
父親在我的傳呼上留言,讓我回家吃飯。我打的過去,房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父親家的客廳是下沉式的,必須下兩級青石臺階,巨大的飄窗外有森綠髮黑的攀沿植物,室內傢俬風格混雜,一套褪色的法國宮廷式金色沙發,牆壁上掛著一張豹皮,一支長銀劍,一套武生行頭,包括龍頭織金靴子、雙鳳吉祥如意袍甲、冷光閃閃的銀槍,旁邊又是一張麻將桌,散了一地菸灰瓜殼。我詫異,父親的品位每況日下,他不會專程叫我來觀賞他的戲臺子吧。
我叫了一聲,沒人答應我。我到廚房去,繼母不在,案臺上有做好的叫花雞、水晶包。我驀然感到一陣涼森森的恐怖,我再叫他們,但我只聽見自己的回聲,似在深暗的洞穴中。
我衝上樓梯,首先看到幻和鳥,她們僵坐在露臺外的沙灘椅上,毫不理會我,我焦急萬分,狂亂地搖撼她們,突然間她們就在我的指尖下變成了兩尊石像。我尖叫,奪路狂奔,在走廊裡我撞上父親,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水泥的臉生硬死板。
"孩子,到墓碑西面去,"我的石頭父親說話了,"那裡有你想要的陽光。"他的頭部開始發出一種刺眼的、類似於太陽一般的光芒,刺痛我的眼睛,我捂住嘴,絕望地回頭,而繼母就在我身後,穩穩地攔住我——她也是石頭。
我一聲一聲銳叫起來,而後就醒了。睡衣被汗浸溼,心臟猶自不規則地悸動。窗外是深黑的夜,我坐起身,不知所措地將臉埋入膝蓋中,渾身顫慄不已。
某著名體育器械公司的老總出資對口支援100名貧困孩子,策劃了一個釋出會,大張旗鼓地邀約了各大媒體的記者。這種場合多半是有出場費的,我順利拿到裝有200塊錢的牛皮信封。別羨慕我,有些部門的記者確實靠紅包致富,但社會新聞部的記者是吃體力飯的。
我在現場做好稿子,用e-mail發回報社。收工。回程我在一間時髦的路邊小店買了套bobo款式的服裝,貼身圍裹的上衣搭配鬆鬆的褶皺褲,是蠟筆質感的薄荷色。我這種女人,熱愛物質生活,永遠知道正在流行什麼。
我打電話召見老闆先生,我們約在喜來登的咖啡廳吃午餐。地方是我選的,我必須讓他慢慢懂得錢是用來揮灑而不是用來囤積的,這對我很重要。你知道,要是換了我去死,假設徒子徒孫們點了兩盞油燈,我是不會吝嗇地伸一根手指叫他們吹滅其中一條燈草,我老人家一定會手足並用,暗示他們將所有的燈給老子統統點起來,還嫌不夠體面的話,就去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