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吾愛,我需要一些乾淨的詞語

銳舞派對 駱平 第2頁,共2頁

一切。呼吸。錢。慾望。

不知道。

(b)

唯一一次夢見雅子,是在白晝,上午十一點,淺睡中,我扛著一臺攝象機,走進我居住了四年的大學宿舍,我從鏡頭裡清晰地看見那個房號,320。推門的時候,它像柴扉一樣"吱呀"響了一聲,屋外是一片陰涼的林木,房間裡暗暗的盡是植物的陰影。我扛著攝象機,慢慢走進去,迎面是兩張黑紋木的大桌,兩側整齊地排列著四張床,蚊帳全都懸垂著,被細小的風所吹拂。

我逐個撩開那些蚊帳,沒有人在。最後一張床是雅子的,我輕輕叫她,雅子,雅子。我聽見了回答我的聲音,蚊帳從裡面開了,我看見了雅子。很奇異,她竟然懷著身孕,盤腿坐在床上,身體是赤裸的,黑髮散亂地覆蓋著肩臂,一雙眼睛明亮清澄,美得耀眼。她的裸身激起了我的慾念,我情不自禁地走過去,放下我的攝象機,伸出手,觸控她的皮膚、她隆起的腹部。她全身的肌膚滑潤如嬰孩。她沒有動彈,在那個夢境中,我發覺自己愛著雅子,宛若男人似的、肉慾地、淫褻地、霸道地愛著她。

醒過來我渾身發抖,然後發起燒來,一連十來天,無法遏止。在強烈的不適中,我反反覆覆地想起那個夢,懷孕的雅子,裸著身子,任由我肆意撫摩。她的肌膚薄得像紙。

雅子擅長說笑話。大學畢業時,友子和銀子將她說過的笑話輯錄成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以紀念這個薄命的女孩。

有一個傍晚,我的男朋友伍辰邀請我們四個女生看鐳射電影,斯皮爾伯格的《紫日》,色情鏡頭閃過時,我們全都屏息靜氣,互相掐胳膊忍笑,我的皮膚給雅子掐得淤青一片。

黑少女西莉在14歲就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她被迫到暴戾的、糜爛的老男人家作女主人,她對歌女桑說起自己的丈夫,她說,他用她的時候連聲招呼都不打就爬上來了。桑尖銳地反問,你怎麼能容忍他在你身上上廁所?

雅子首先控制不住,噴笑出聲。我們全笑起來,不看了,嚷著叫伍辰請吃冷飲。伍辰在校門外找了一家露天冷飲店,每張桌邊都撐著涼傘,黑漆漆的天,沒有風,點著蚊香,一絲若有若無的中藥味。雅子開始講笑話。雅子的表情很生動,像個頑童。雅子和我後來的心理醫生聞稻森的區別是,雅子更注重感性的表達,譬如肢體語言。比較經典的一則是對黑猩猩惟妙惟肖的模仿。

一架飛機失事墜毀,機上的乘客和機組人員全部遇難,僅剩一頭黑猩猩。事故調查小組為了查明失事原因,特地找來動物語言學家,試圖與這隻大難不死的黑猩猩溝通。一個月後,調查人員終於可以順利地通過手語與黑猩猩對話。以下是"談話"內容:

調查人員:"飛機失事之前,空中小姐在做什麼呢?"(黑猩猩做端盤走路狀。)

"哦,空中小姐在端盤子。"調查人員:"那駕駛員在做什麼呢?"(黑猩猩雙手平伸做握方向盤狀。)

"哦,駕駛員正在開飛機。"調查人員:"那你在做什麼呢?"(黑猩猩捏住拳頭往嘴裡送。)

"哦,你在吃東西。""那麼,"調查人員接著問道,"飛機失事的時候,空中小姐又在做什麼?"(黑猩猩跳起脫衣舞來。)

"哇,空中小姐居然在脫衣服。"調查人員很驚訝地繼續問:"那,那駕駛員在做什麼呢?"(黑猩猩做親吻狀。)

"哇,駕駛員原來正忙著跟空中小姐親熱。"調查人員用顫抖的聲音問道:"那,那麼你在做什麼呢?"(黑猩猩慢慢地伸出雙手,平伸做握方向盤狀……)

雅子學著黑猩猩伊伊嗚嗚的樣子,我笑得手軟,香草冰淇淋糊了伍辰一身,急得伍辰忙不迭地找紙巾。啊,對了,伍辰念體育系,大三,重慶男孩,他在我進校的第一天認得我,相隔一個月我們正式談戀愛。別的就無話可說了,伍辰這人沒什麼特點,我們談的是酒肉戀愛,在一塊耗著,淨是吃。伍辰是個貪吃的男孩,我是個貪吃的女孩,搭個伴,如此而已。

伍辰結帳,老闆娘說,已經付過了。很戲劇化。我四處逡巡。旁邊的桌上有人向我揚揚手,我一怔,是維嘉,他一個人在黑暗中。我慌亂地道謝,末了又想起替大家互相介紹。

"伍辰,雅子,友子,銀子。""維嘉。""久仰。"伍辰很成熟地與維嘉握手,可憐的維嘉,只及到伍辰的下巴。但女生們就剋制不住了,興奮地在我身後竊竊私語。維嘉,那是維嘉哎。她們說。

"雅子?"維嘉若有所思。

"不是日本王妃那兩個字,"友子搶著說,"是紅燒鴨子。"她們咭咭尖笑,我突然很反感,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她們笑得像一群發情的小母雞。我看著維嘉,他也正看著我,眼裡都是溫和的微笑,剎那間,我有一種溺斃般的窒息。

那是維嘉第一次看見與我同住的三個女孩,雅子、友子和銀子,還有伍辰,我的男朋友。他們在灰黑的夜色裡邂逅,而會面本身充盈著命中註定的玄機。

和我一樣,維嘉是這座城市的客居者,他喜歡靜止的生活,但我知道,他的靈魂漂泊在遙遠的異鄉,沒什麼具體的指向,可以是以歌劇傳承的奧地利,也可以是悽陸,荒茫的小鎮。我們的關係游弋在古典的清談之中,猶如白鬢銀鬚的古人,秉一支蒂花劈啪作響的蠟燭,席地而坐,徹夜長談,話題充滿人世的哲學、國家的陰謀,以及搖擺的政治理想。

我與維嘉的清談在最初卻被悽慘這個地名所佔據,那裡居住著一個背叛了維嘉的女子,她離開維嘉,嫁給一名商場中的保安,無異於重重抽了維嘉一耳光。

"我捧住她的臉,問她,你真的不再愛我?"維嘉的手撫過我的臉龐,"就是這樣,"他神情迷惘地說,"她的臉近在咫尺┄┄"他的手指細長、乾爽,滿是疼痛的、洶湧的柔情。

我無法動彈,在維嘉的敘述中,我像是一塊教學模具。他微涼的指尖觸過我的臉、眼睛、嘴唇,可是不帶有任何肉慾。我沉溺在他的嗓音裡,還有他手掌的溫度。他在講述一件事情,而我,是在享受戀愛。

你知道嗎,我是在深秋的時候遇見維嘉的。我告訴聞稻森。聞稻森戴著一副新的眼鏡,我沒有見過那一副,顏色很深,看不見他的眼睛。

那天下午,我逃了兩堂文藝學,跑到電影院去看了一場《亂》,黑澤明是我所喜歡的導演。這是一部滌盪著聲音與憤怒的作品,以至於我走出影院好久了,耳邊仍舊嗡嗡響。

我在街邊買了一隻大大的棉花糖,邊走邊吃。經過街心花園,一個牽猴子的藝人正在表演,有一些人在圍觀。我從人群裡擠進去,一迎頭就撞在了維嘉身上,蓬鬆的棉花糖在他的襯衫上被壓扁。

"喂,你賠我的糖!"我慍怒地叫嚷。

蠻不講理的一句話,但對維嘉而言,是某個片段的回放。同樣的街景,同樣以耍猴人作為背景,一位舉著棉花糖的少女撞進他的懷裡,劈頭就是:喂,你賠我的糖。

那個鏡頭緩緩重現,模糊的街與落葉,晃動的人頭,放大的猴子的臉,維嘉和悽陸女孩在恍惚搖晃的光影裡相撞,碩大的棉花糖碎成小片小片的絮狀物。畫外音卻是清脆清晰的,喂,你賠我的棉花糖。

若干年以後,我在悽陸見到了當年的女孩,我們曾經以一模一樣的方式進入維嘉的生命。她的皮膚很黑,眉眼婉約,心事重重。而我穿著鐵板的牛仔褲,戴一頂鴨舌帽,胸前掛著相機,像二戰時期的坦克兵。

維嘉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別跑,告訴我,你是誰?

維嘉的襯衣被棉花糖沾上汙跡,忙亂中我又說,喂,你賠我的糖。乘他發愣的間隙,我準備逃跑,卻被他一把抓住,很奇怪,他準確地抓住了我的手,掌心相觸的片刻,我感覺到他皮膚的溫暖。

猴子翻完幾個筋斗,拖著一隻生鏽的鐵盤子過來收錢,維嘉往盤裡扔了幾塊硬幣,他握著我的手,把我拽到一間花店的門前。他買了五朵粉色的百合,然後問老闆借了紙筆,寫給我他的姓名地址,並且記下了我的。我沒有欺騙他。有一種隱秘的情緒在我體內蔓延。

我抱著他送給我的百合,回到宿舍。已是傍晚,友子和銀子不在,雅子剛洗過澡,穿著雪白的累絲內衣,像時裝雜誌裡的美少女。她正對著鏡子梳理潮溼的長髮,她的頭髮閃著乾淨發亮的光澤。我把百合遞到她的眼前,她輕聲驚歎。

"呀,是伍辰送的?"我一字一頓地說,我認識了維嘉,維嘉送花給我。雅子吃驚地張大了眼睛,維嘉。她誇張地重複這兩個字。突然間,她把臉貼近花朵,深深嗅吻。那確實是一個曖昧的舉止,彷彿她吻著的,是維嘉的雙唇。這樣的聯想讓我很刺激。

我們在午夜11點準時傾聽維嘉的聲音,廉價的收音機受到電波干擾,發出沙——沙——的聲響。維嘉主持的是一檔濫觴的節目,純美歲月。他朗讀一些瀰漫著濃情蜜意的散文,間中插播放幾支歌。18歲的女生酷愛他的風格,他是我們荒蕪時光裡的午夜玫瑰。

在同一家冷飲店裡,維嘉請我們四個女生吃冰淇淋。維嘉的請客名單裡包括伍辰,但是我說,伍辰有課要上。在我們的宿舍裡,請客的男生常常意味著圖謀不軌。伍辰一貫是我們的冤大頭,友子和銀子也迅速地有了男友,只有雅子是一個人。雅子性情純稚。

地面剛剛灑過了水,熱氣蒸騰起來。那時侯還沒有哈根達斯什麼的,我們除了路邊的攤點,別無選擇。我點了檸檬味的酸奶,維嘉說,我也一樣。我們相視微笑。

我一整晚都很矜持,不說話,保持淑女的坐姿。那陣子我有一份不錯的家教,女東家送我一條銀腳鏈,維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腳上。我的足踝很美,腳趾纖長、秀氣,塗著透明的指甲油。雅子又開始講她的笑話,唇角還粘著一滴融化中的冰奶油,活脫脫是個頑皮兒童。

有一次,世界第一男高音跟世界第二男高音,在街上碰見了。身為義大利人的第一男高音,向身為西班牙人的第二男高音炫耀說他上上星期在西班牙一間教堂演唱,唱到一半,西班牙的觀眾忽然紛紛叫著:"啊,奇蹟出現了┄┄"第一男高音轉頭往身後一看,只見聖母瑪利亞雕像的臉上,流下了兩行淚水。

"哦?真是太巧了!"第二男高音笑著說,他上星期,很湊巧的,反倒是在義大利的一間教堂裡演唱,唱到一半,義大利觀眾忽然紛紛指著他身後叫道:"啊┄┄奇蹟┄┄奇蹟┄┄"他轉過身一看,只見耶穌從十字架上走下來,握住他的手,由衷地讚美:"太好了┄┄你唱得真是太好了啊!比起上星期在西班牙把我老媽都給弄哭了的那個義大利胖子要好得太多了!"友子和銀子轟然而笑,我看著維嘉的眼睛,他的視線仍在我的足部。我的心蕩漾不止,至少在那一刻,我相信,維嘉是愛我的。

"你認為呢?"我直言不諱地問。聞稻森摸摸自己的鼻尖。

"是的,他愛你。"他說。

(c)

午夜的站臺與我行我素的男人維嘉的聲音輕輕撫摩著蘇畫的皮膚,如同某種輕柔、涼潤、滑不留手的絲質織物,誘惑著她,使她意欲抓住些什麼。

那一陣子蘇畫幾乎每天晚上陪著維嘉值班,播音結束他們便在工作室呆許久許久,巨大的傳輸儀器閃爍著細小的紅燈,像無數窺測的眼睛,讓蘇畫有一種透不過氣的興奮。

維嘉不停地說話,想賺大把的錢,想到歐洲去唸書,他說自己可能更適合資本主義國家,就是那種缺乏信仰、可以任意地走走、看看,只有自己對自己負責任的放肆。

他像是把一生的話都說完了,他額前的頭髮太長,時不時地落到眼前來,蘇畫很想幫他拂一拂,她知道自己一定忍不住。後來,她吻了他,他的頭髮,他的臉,她很貪婪,像一頭餓極了的幼獸。維嘉仍在喃喃傾訴,蘇畫的手指深入他的衣領,他穿的是灰藍色的義大利喬治白襯衫。他的肋骨很薄很軟,她的指尖像彈鋼琴一樣在那上面跳躍,維嘉不再出聲,他突然捻熄了燈,他們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他使勁握緊蘇畫慾望的手。他說不,他說,不。

有時他們開啟空調,脫光了衣服躺在地毯上,維嘉久久地摸素著蘇畫,他的手在她的胸前停住,漸漸地他哭了,眼淚蜿蜒地爬向耳廓,他顫抖地點燃一支菸,放在兩唇間,他在剋制他自己。蘇畫在渾濁的煙味裡閉上雙眼。他們赤身裸體地依偎著。維嘉沒有侵犯她,他沒有笨拙地、流著汗擺弄她,也沒有優雅地、狡猾地觸燃她,什麼都沒有,他的內裡有一個拒絕被注視的側面,他眼裡的謎和痛如芭蕉葉一般靜靜鋪展。

維嘉不在跟前的時日,蘇畫穿著軟地拖鞋在伍辰那裡看書,在他那裡晃悠,伍辰煮飯給她吃,菜裡放很重的油,他連碗都不要她洗。其實蘇畫喜歡油煙和男人的髒。

報紙在桌上老去,沙發昏睡在午後空虛的日光中。他們之間什麼都是具象的,沒有存在主義、迪吧、情書什麼的。蘇畫看得出來伍辰小心地戒備著自己,那樣健碩的男人,故意在她面前裝得天真隨便,光腳盤坐在陽臺上,敲著欄杆,挖鼻孔剔牙齒,表示對她沒什麼山盟海誓的企圖。他的刻意令她心驚,她不知如何承受男人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