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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心是慾望的器官,它擴張,收縮,就像性器官。
我有整整三天時間沒有撈到任何馬路訊息,其間不過守著熱線接聽生,抓那麼幾條幹草似的玩意兒,與社會新聞部剛出道的小弟弟小妹妹們搶飯碗。我們部的熱線接聽生是個從女子職業高中畢業不久的小女孩子,爹媽手裡捏了點錢,女孩子又不肯吃什麼苦頭,隨便揀個差事做做罷了,閒來唸念夜校的英語班,大部分心思都在時裝與男人身上,書沒念會幾本,男朋友倒是換了好幾個,一律的夜校同學,有110的巡警、電腦公司的維修員、中學裡的美術教師,皆是些西門慶一般的人物,高大挺拔,一雙眼睛水分盈澤,風情萬種,除出肌肉跟油嘴,還有色相,簡直一無所有。
小女孩子獵奇心重,給自己取個傻蛋一般的名字叫菜鳥,因為她崇拜日本人松島菜菜子,天!因此,你如果撥通那個熱線號碼,多半會聽見一把周迅似的嗓子,您好,這裡是城市熱線,有什麼需要幫助嗎?菜鳥的嗓音質感很重,鏗鏘有力,質地作金石聲,你絕對不會想到那是一個只懂得談談情、跳跳舞的淺薄姑娘。
我呆在辦公室讀幾米的《向左走,向右走》,讀得發起怔來,那是太過複雜傷感的一段故事,非常非常美,簡直不應當是漫畫。分明的,當你懷著邂逅蔡忠志的心情來推敲幾米,你會有一種一腳踏空的感覺,彷彿買了去東京的飛機票,卻誤搭上赴紐約的航班。就是那樣。重重電你一下。不容分說。
菜鳥面前放著新出版的雜誌,封面上是一名金髮新娘,神采飛揚,穿象牙白的緞子套裝,臉埋在大束的鬱金香裡,時髦得體。外國人就是這點好,凡事知道適可而止,婚禮上是有節制的香檳與甜點,沒有中國人推杯換盞、魚肉狼籍的沆瀣氣——嘿,你別信我,本小姐唯一齣國的經歷是越南,滿目都是兇猛的陽光以及寂寞的麥田,看著還不如咱們胡亂熱鬧的好呢。
"真定了呀?"菜鳥嗲聲嗲氣地對著聽筒說,那是她的私人電話,這丫頭片子常把線路佔著,"可是我要兩點鐘才下班呢,誰叫你擅自作主呢?"我用指骨漫不經心地輕輕釦擊桌面,室內有人點起煙來,一團濁重的煙霧撲襲而來,是女的,熬了夜,腫著眼皮,小心翼翼地抽烈煙提神,撮尖了手指,只怕髒汙了指甲。我們是這樣的,在江湖上呆得久了,往往會沾染上無數男人脾性,這世道不由得你不狠,不由得你不放縱,不由得你不刻薄,否則你不會快樂。當然當然,小女子的偽裝是切切不能丟的,好整以暇的臉和精緻的妝容是戰勝男人無往不利的器械,道行深的,也就是人妖了,外邊千嬌百媚,裡頭鋼筋鐵骨,沒法子,誰叫咱們同在一條賊船上混呢?
我打個哈欠,菜鳥終於收了線,聽也聽得出來,那頭答應了等她,為她改時間,為她變計劃,為她而跟別的朋友失信,以她為生命之唯一,為了她,金錢名利統統不要,搭上身家性命亦在所不惜——不用問我都知道,那小子不會超過20歲,20歲的花花太歲,家境好一點,自14歲開始泡妞,每一次都是真感情,愛的時候火燙熾熱,離別了會哭,至少煎熬半個月才搜尋下一個獵物。
"他幾歲?"我百無聊賴地問。
"下個月滿19,跟我一年的。"菜鳥眨眨眼睛,她也不是當真的,我知道,接她下班的男人各各不同,在她這個年紀,跟一個男人走是很丟份的,譬如長期堅持用同一只胭脂,不是窮,便是不懂得時尚,而時尚呵,那是至為重要的把戲,維繫著一個女孩子的全部尊嚴,尤其她又沒有一張像樣的畢業文憑,拿得出手的惟有各形各色的仰慕者——看看,沒本事有什麼打緊,哭著喊著要照顧我終生的男人多著哪。
"女人最開心最放肆的日子,也不過是這幾年。"我笑笑地說。
"放肆?"菜鳥歪著頭想一想,老老實實地回答,"是的。""所以呵,有人肯等著你的時候,千萬別準時,叫他等好了。"我把她忽略的哲學教給她。這妞沉不住氣,約會前三刻鐘開始補妝,提前半個小時出門等候,遲到的總是她的色眼男友們。
菜鳥不置信地呵呵笑,彷彿我在講笑話。其實我平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沒本事在十幾歲時叫某一個男孩子為我心碎。唸到初二,終於收到第一封情書,暗戀我的是前排的男生,約我當晚8點到學校附近的街心花園見面,我自然沒有去,一整夜失眠,一顆心澀澀的,夢見他在傾盆大雨中痴痴地等,夢見他為我悲傷自縊,屍體在冰涼的月光下泛出幽藍的光芒。結果呢,第二天早晨他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跟我小聲道歉,說什麼不好意思,讓我久等了,他媽媽死活不讓他晚上單獨出門,云云。我聽得怔住了,想明白過來,忍不住,伏在桌上亂笑起來,多麼荒唐滑稽的約會!
無所事事呆在辦公室孵卵的人漸漸都出去了,統共只剩得我和幾個男同事,女記差不多出了門,人人都有門道,好皮囊的有其它報紙的部門頭頭提供資訊源,次一些的貨有忠心耿耿的男記者做後盾,再不劑,狐朋狗友總有三兩個吧,駐紮在各家媒體,一遇天災人禍,火箭速度趕往現場的同時,往往不忘記發幾條短訊息出去,有錢大家賺嘛,因此本地報紙的新聞每天有八成以上的重合。堅持獨闢蹊徑的只有我這種孤僻、清高、落落寡歡的傢伙,成年以後我不喜歡交際,朋友都是淡淡的那種,很敷衍,很虛偽,我受過傷,不再相信女人,男人也不。
告訴你,女記者不外乎兩種,一種精力充沛、四處遊走,靠體力及智商謀生,另一種則穿尖跟鞋,視新聞現場為名利場,像上兩個世紀法國的交際花,躺在貴妃榻上招待恩客,男人坐在側畔,喃喃細語,良家婦女看不過眼,譏諷這種女性為thehorizontal,玉體橫陳,即衣食無憂。我讀過小仲馬的《茶花女》,說實話,我煩她們,在情感上,我有潔癖,這不奇怪,嫁不掉的女人大半都有。
菜鳥不斷地接電話,有找她的,有申訴買電器上當的,有目睹車禍的好事者,甚至有人想刊登一則尋狗啟事:愛狗走失三日,出走時著紅色綢緞背心,毛色雪白,前腿有殘疾,狗主甚念,若有知情者,請致電多少多少,定有重謝。
慢著,狗——剎那間,我想起大毛,林梧榆的大毛,那個會彬彬有禮吃冰淇淋的狗。我的心跳起來,眼前閃爍出餉銀的光華,用葛朗臺一般的神情貪婪地翻找我的掌上電腦,華倫天奴的小型手袋被我的雜物塞滿,毫無身價地鼓脹著。但是沒有,我居然沒有留下他的聯絡號碼。呆了呆,我撥通114,我恍惚記得他說過,他在芙蓉市政府秘書處。我順利查到了他辦公室的電話,鈴聲寂寥地響著,無人接聽。
是午後三點,下午茶的辰光,在陰雨綿綿的倫敦,一家人團團圍坐在有霧的窗前,僕婦捧上極薄的青瓜三文治與檸檬茶,噓噓地吹著,熱熱地喝下去,房間裡的裝飾品位非凡,如同建築文摘裡的插圖——是,我盡夢幻著這些,是氾濫成災的小資中的一員。可是你知道嗎,我想得更多的卻是變成深山中的野人,或是漁翁,或是陶淵明,很厭世地對著一株菊花吟詩頌詞。
我缺乏耐心,隔十分種再打,這次有人來接,是女士,溫言細語告訴我,林梧榆在開會,問我是否急事,是否需要留話。我說謝謝,我會打來。隔半點鐘我忍不住又打,接電話的依然是剛才的女士,聽到我的聲音,她立即歉意地說:
"對不起,他剛剛回辦公室取了一份檔案,又趕著去開另外一個會了。"我失望地"哦"了一聲,他們的工作情態是兩樣,一天開八個會,就一些抽象的問題爭得面紅耳赤,然後就算及格。我呢,不是閒得能淡出鳥來,就是忙得像一隻鬼。偶爾也會羨慕這種人,我有同學當公務員,餐餐有美味,一個月發一次洗髮水香皂牙膏手紙,晚上赴不同的場子叉麻將,體重在一年之內暴脹20公斤。悶是悶了點,但開同學會人家是最威風的,記者算哪根蔥,人家隔壁辦公室就是管全省媒體的那個官兒,你跑了一輩子新聞說不定都沒機會認識的那個業界要人,嘿!
我打了個呵欠,常聽雜貨鋪的老闆抱怨,這年頭生意不好做,用來形容我此時的際遇再合適不過,像開著計程車滿街亂轉、怎麼都兜不著客的司機。姜太公釣魚是另一碼事,他又不是等著魚下鍋——天曉得哪根筋不順,最近幾年我牢騷滿腹。有一個光榮地做了媽媽的女同學在兩年前就直言不諱地跟我說過:
"蘇畫,一旦結了婚,你就不會再怨天尤人了。""可是我五毒俱全,品行不端,誰敢娶我?"我哀嘆,引得她大搖其頭。說實話,這幫女同學個個虛情假意,表面上滿是溫暖的、溫柔的、溫情的同窗之誼,暗地裡其實拼命較著盡,比丈夫,比工資,比兒子,恨不得自己有天底下最幸福美滿的家庭,別人最好嫁不掉,勉強嫁掉的也速速離婚,如果有至為親密的女友鬧個未婚媽媽的下場,那是再好不過,既有笑話看,又有同情心拋灑,那個樂啊。女人賤就賤在這兒,唸了十幾年的書,鬧來鬧去的,別說什麼海闊天空,小心眼裡擁擁擠擠地就裝得下男人孩子。當時似乎就是同學會吧,我記得我故意冒充十三點,口無遮攔地問那榮升母親大人的同學:
"喂,聽說生了孩子會性冷淡,你讓不讓你老公碰你啊?"哈,她臉騰一下就紅了,伸手擰我的胳膊,我笑起來,像男人那樣對準瓶口,大大地喝一口啤酒。這可好,玷汙了小女人純潔的耳朵。誰叫你一副嫁了人便肆無忌憚的婆婆媽媽相呢,哎,做人老婆要什麼本事,跟出牙差不多,早晚都一樣,沒什麼值得驕傲的,除非你嫁的是霍英東。
傍晚六點,天色照舊一派通明,早有值夜班的來換菜鳥,這一位小姐是近視眼,迷武俠小說,特別是古龍,一坐下來,屁股似被膠水粘住,除了記錄熱線以及看書,再不見她做別的,包括喝水。我伸個懶腰,預備收工,去我的水粉畫華爾茲,過一個有點兒意思的夜晚——您別誤會,那兒不見得有豔遇等著我,我是指收取錢銀,間或有小費是很提神的。走到門口,想一想,我折回來,撥通林梧榆的號碼。
"你好,秘書處,林梧榆。"總算是他本人來接,公事公辦的口吻,但客氣周到,容易使人產生信任感。
"是我,蘇畫。"我說。說實話,我不太有把握,上一次的見面基本上是我涮了他一把,再傻的人也知道我是在賣弄自己兼愚弄他。
"蘇畫?!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他反問。我猶豫,不知道他是興奮還是厭煩。幸好他接著露了底兒,"我打了好多次電話找你,手機關機,傳呼不回,"他彷彿與我很熟,全無客套,"結果去問你妹妹,她們說你出差了,什麼時候回來的?""上週末,有事嗎?"我虛應著,這倒是叫我意外,那一番假洋鬼子兼風塵女郎的表演居然沒嚇退了他,看來我是低估了他,這廝大約見過些世面。
"也沒什麼,"他的聲音略微亢奮,"不過是吃吃飯,喝喝咖啡那些。"我無端端想起中學時蹲馬桶看的一本書,日本老女人寫的,封面印了她自己的相片,戴著顆粒很大的珍珠項鍊,頭頭是道地教育女孩子,如何用床單做晚禮服,如何進行裸體空氣浴,如何安慰心靈受傷的小男生。有一段很玄的,是解釋男孩子為什麼愛在午夜給女朋友打電話,絮絮低語,那是因為他們慾望強烈,於是一邊通話,一邊自慰。日本老女人用了相當細緻的描繪,看得我立即便秘。
"……我們這邊新開張了一家泡椒魚頭,味道好得不得了,你一定要嚐嚐,"林梧榆自顧自地安排,"就是今天吧,我馬上過來接你。""這樣好不好,如果你有時間,這會兒把大毛的相片帶過來,我想做一篇它的報道,正好採訪採訪你。"我在腦子裡迅速盤算,相片的稿費就不必給林梧榆了,他和他的狗都上了報,出了名,那點碎銀子爛芝麻就算我的一餐早點費好了。別笑我,這世界上壓根兒沒有一顆乾淨的心,高尚的人不過是懂得掩飾的人罷了。
"好,好,我立刻趕過來,我們在市區吃飯。"這人是餓死鬼投胎,心心念念掛住吃,若不是看在大毛的狗面上,我是沒功夫應酬他的。
夜班編輯已經三三兩兩地來了,屋子裡頓時唧喳一片,一幫人嚷嚷著夜宵外賣的題目,為了巷口的陽春麵與叉燒飯爭得一塌糊塗。我出去買新出品的菠菜麵包,安撫咕咕叫的肚子。芙蓉距市區尚有50餘公里,且是塞車高峰,林梧榆不會快到哪裡去,我給值班主任大致說了說,又讓編輯留塊版面,而後便出去逛商場,幫我的妹妹們挑選打折的睡兔,她們睡覺喜歡抱住白色柔軟的動物,原來的兩隻已經破舊不堪,沾滿唾沫與汗液。我樂意替她們唸叨著這些小破事兒,那樣至少能感覺我和她們是親密無間的,我們是姐妹,沒有彼此遺棄。
前後不過二十分來鍾,當我抱著巨型身胚的玩偶狼狽地回到辦公室,林梧榆已經坐在桌前等我,同行的竟然還有大毛,呲著牙,恐嚇我的同事。林梧榆的穿著很正式,襯衫西褲,打了領帶。這種天氣,打領帶,在我的想象裡,該是受中央領導的接見了,否則怎麼值當中暑的風險。尤其他的領帶是紅色繡野玫瑰的,誇張得像個鄉村新郎。
"你喜歡玩具?"他接過一隻,笨手笨腳地隔著包裝紙撫摩兔子的眼睛。我發覺他手背的皮膚十分粗糙,是做過苦活的人,在我七八歲玩洋娃娃的年紀,他怕是在劈柴吧。
我對他笑笑,讓他誤會好了。他戀慕的女孩子應當是住在玻璃王宮裡的那種,透明的水晶花瓶插著大蓬大蓬霧狀的白色蒼蘭,喜歡各式各樣的玩偶,整個情調酷似好萊塢的那部美侖美奐的《純真年代》。林梧榆會愛上被他杜撰出來的公主,一名天真的、全然不知人生陰影的女子。關於這個問題,我敢用一百萬跟你打賭。
林梧榆帶來了兩本影集,都是大毛的,拍攝技術不錯。還有,他其實是個健談的男人,尤其談到大毛,你幾乎會產生出錯覺,以為他是權威的動物學專家,有一顆善感的、仁愛的心。當中的一個經典細節,是大毛曾經挽救過一個旅遊團的性命。那是兩年以前,林梧榆參加單位組織的旅行,他將大毛寄養在鄰居家裡,但車子駛出市郊,經過一處緩坡,大毛突然竄進駕駛室,對著司機呲牙裂嘴,嚇得一車人連聲尖叫。大毛這一折騰,行程自然給耽擱了。然而不出十分種,訊息就過來了,前方五公里處塌方,壓扁了三輛車,死了六七個人。算算時間,要是大毛不出現,他們的車恰好置身彼處。
我寫得挺認真,因為事件本身富有激情。林梧榆坐在電腦旁邊,信手翻閱報紙,一隻手拽著大毛的狗鏈,免它傷人。林梧榆不肯離開,無論如何要請我吃晚餐。面對如此盛情,我簡直沒辦法告訴他我已經用大力水手的菠菜麵包充了飢。稿子交給夜班編輯,老編配了個標題叫做,最酷狗紳士,愛煞冰淇淋。我寫稿是不怎麼取題目的,全都弄好了,要編輯來作啥。
體育版的幾個老少爺們正為配文相片爭論不休,本期的特別策劃是高爾夫球,有人要用加西亞的,加西亞穿著黑色球衣在陽光草茵中振臂歡呼,有人則傾向泰格-武茲,他那張圖象比較動感。我探身察看,他們趁機抓住我。
"蘇畫,你覺得哪張更棒?""當然是小老虎,"我懶懶地說,泰格o武茲的綽號是小老虎,"看在他爹孃的份上,他爹有二分之一黑人、四分之一白人和四分之一中國人血統,他娘有二分之一泰國人、四分之一白人跟四分之一中國人血統,好歹跟咱們有點兒親戚關係。"我像念繞口令一樣揭泰格-武茲的隱私。
"喂,蘇小姐,您老把泰格-武茲的戶口調查得一清二楚,是不是看上他那身肌肉了?"那幫小子起鬨。我看了看林梧榆,他微微笑著,幸虧不是我男朋友,我想,要不早被嚇跑了。
"算了吧,他呀,太嫩了點兒,做我女婿剛剛好。"球類裡頭,我對高爾夫有點興趣,但說實話,我瞧得入眼的反倒是踢足球的勞爾,一往情深的西班牙球星,娶了個姿色平平的女人,可是他愛她,忠於她。在每一次成功射門之後,他都會低頭親吻無名指上細細的結婚戒指。打世界盃那陣,是報社大部分女記的發情期,她們滿懷妒忌且心存歹念地將各大牌球星太太的資料調出來分析,勞爾的老婆衰老而低調,卻並不妨礙她成為眾矢之的。那個親吻指環的深情的男人,為她帶去了熾熱的光芒。
我慢慢清理我的東西,盤算著呆會兒的去向,瞧這情形,是該我埋單的,畢竟人家路途遙遙地送貨上門來。夜班主任是個四十餘歲的女性,不折不扣的鏗鏘玫瑰,美麗,尖銳,攝影記者出身,慣常背個沉重碩大的袋子,一派的冷若冰箱,但今日卻異常,傾身向我,溫和地湊近我的耳朵,悄悄說,蘇畫,你男朋友修養挺好。
我沒有解釋,喚了林梧榆一同出來。出了大廈,林梧榆一不經心,大毛便脫韁而出,一路狂奔。我們慌張地追上去,生怕它闖禍。趕至街口,大毛竟在人行道上大演黃片,壓住一隻斑點狗,戒備而焦慮地東張西望。分明地,它是在施暴,因為它爪下的斑點狗掙扎嗚咽不已。我和林梧榆面面相覷,尷尬萬分。
終於,大毛心滿意足地離開可憐巴巴的小斑點狗,蹲下來,舔乾淨自己的生殖器,猶猶豫豫地蹭過來,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林梧榆的褲腿,觀察主人會不會懲罰它。我有點心煩意亂,這大毛色膽包天、當眾耍流氓,還狗紳士呢,丟臉。
林梧榆把大毛寄放到附近一位朋友家裡,我們去吃晚餐。我選了以牛蛙火鍋著稱的餐廳,那是我所知道最鬧最擁擠的一間,相熟的老闆幫我勉強調劑出兩個座位,周圍盡是別人的身體、手臂、嗓音。我很滿意,因為我不大想和林梧榆說話。我對人格過於成熟的男人全無好感,他們是長在泥地裡、而不是水裡的草,我渴望晃動的、游移的狀態。不過我相信,我對男人的癖好,你終究是很難理解的。
那一餐,林梧榆的臉上始終帶著歉疚的笑,心事重重地沉默著,也許他和我一樣,總喜歡在倦怠的城市之心裡回憶自己遙遠的18歲,說不定那時候,他恰恰被某個女孩所辜負。
(b)
夏末秋涼的那一陣子,我失眠。頭兒幫我找了一位催眠師。那是本地一間著名大學的心理學教授,50餘歲,研究西方的催眠術已有經年。他的研究室在郊外,很寬敞,屋子裡散放著大量花卉。他帶我進入隔室的一個小房間,裡面陳設著床與簡單的傢俱,窗簾垂下來,光線微暗。
按照他的吩咐,我在椅子上坐下來,他坐在我的對面。他先給我看了幾張風景畫,畫面上是黃昏的村莊、浮游著鵝類的湖泊,等等。然後他拿了一些盛滿液體的小玻璃瓶讓我聞,聞過後,他不動聲色地叫我站起來,面壁而立,鼻尖離牆大約10釐米,閉上雙眼。數秒鐘後,他語調平緩地說:
"你的身體開始搖晃,你的身體在搖晃……"我萬分驚訝地感到了我的身體確實正在輕輕搖晃,我恍惚起來。
最後,他請我躺到床上去,他按動了一下電鈕,床腳翹起,使我呈頭低腳高的姿勢,極不舒服。他又拿來一張畫讓我看,上面是一片刺目的、毫無美感的顏色,我的額頭浸出細密的汗珠,我想吐。他按動電鈕,讓床恢復原狀。舒緩的旋樂慢慢響起來,他緩緩誘導我:
"放鬆你的兩臂……放鬆你的雙腿……你要睡了……"漸漸地,我什麼也聽不見了。
那一覺我沉沉地睡了三個多鐘頭。過後我又去了數次,逐漸地我可以睡著了,但卻不住地做夢,每夜亂夢三千。催眠師給我介紹了一位專業的心理諮詢師。於是我在每週三的上午準時去見我的心理醫生。那是一位年輕的博士,名叫聞稻森,這些都寫在他的銘牌上,一目瞭然。開初我並不信任他,他有一張過於秀氣的面孔,模樣像反串小生的旦角兒,眼角斜斜的,略帶風情,嘴唇紅潤,胡疵很淡很軟,如果是同性戀,他必然是扮演女角的那一個。與我想象的不同,心理醫生起碼應當是上了點年紀的,面容冷峻,見過各種血腥場面,練就了刀槍不入的本領,每一句話都像哲學家蘇格拉底似的,啟迪睿智,全無破綻。我很焦躁,胡亂地問這醫師一些問題,譬如你會不會煩,或是你是否有青春創傷。他一一耐心地回答我。
"你下班以後做什麼呢?"我問他,"每天對著不同的病人,你是不是很悶?""悶是必然的,"他認認真真地說,"下了班,我立刻趕去另外一家診所,見我自己的心理醫生,花點銀子,把苦水統統倒給他去。"我盯著他,然後駭笑起來。他是個幽默的醫生,不會一味地迴避矛盾,而是叫你積極地看清楚它。那是個瘤子,他會如實說,然後用放大鏡幫你一起來看。像個蜘蛛,是吧?他會說。很溫柔的一種殘酷,但可能真是有效的。
漸漸地,我依賴上聞稻森,與他聊天,任由他不斷髮掘我內心的憂慮,每週一個鐘頭,費用不菲。聞稻森常常引誘我談一些事業與感情中的事情。我知道那是非常重要的,愛、恨、夢想、生活、工作、娛樂、友誼和性——那是《香草的天空》中的宣傳語,"vanillasky",湯姆·克魯斯和佩內洛普·克普滋主演,vanilla不但是香草,還有平淡、乏味的意思,猶如我的生活狀態——一杯逐漸逐漸融化著的冰淇淋,有一部分已經成為甜膩的液體,黏糊糊的,曖昧不清。
"你不瞭解,社會新聞部的記者是沒什麼地位的,"我睏倦地扶住我的額頭,那是我首次對人袒露我的隱憂,"報社裡最紅的是要聞部,最實惠的是經濟新聞部,最刺激的是文化娛樂部,只有我們,就喜歡出亂子,生活裡全是亂子。"我看住他,他忍不住笑了。
"我給你講個笑話,"他說,"有關邏輯推論的一個笑話。"他拿起他的鋼筆,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這小動作很可愛。另外,他的筆是萬寶龍的,筆端有一朵六瓣雪花。從前有一個時期,我收藏過鋼筆,我夢寐以求的是得到一套登喜路的並木,特別是其中的那一枝天堂靜鳥,筆身的圖案是天堂鳥安靜地棲身於盛開的櫻花叢中。但要知道,它的限產量是100支。我對自己說,假如有人肯送一支真品給我,我必定會委身於斯,哪怕那人是女的。
你看,那時的我是多麼誇張。
聞稻森說笑話的本領亦是一流,他熟諳講述的秘訣,知道如何掌握語氣的緩急詞句的修飾表情的變化,夠資格做一個單口相聲演員。
剛搬來的教授向鄰居打招呼:你好,我剛搬到你隔壁,在大學教邏輯推論。
鄰居:歡迎歡迎。邏輯推論?那是什麼東西?
教授:讓我舉個例子給你聽好了。我看到你後院有個狗屋,據此我推論你有隻狗。
鄰居:沒錯。
教授:你有隻狗的事實,可以讓我推論出你有個家。
鄰居:也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