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粉畫華爾茲

銳舞派對 駱平 第2頁,共2頁

"蘇畫,你一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做小孩子呀,"我假意說,"把尿撒在褲子裡,一日兩次抱住奶瓶喝果汁,沒人逗弄便哭——你一歲又在做什麼?"她笑起來。一歲的baby弄泡麵,相信日後發稿她會記得寫上這個噱頭。

我逐漸焦躁起來,我是最最不耐煩枯等的,我前後觀察地形,他們家養著上好的綿羊。靜默了一陣子,我避過同行,從羊圈的缺口爬了進去,感謝天,我自小不擅長給布娃娃縫衣裳,爬樹爬牆壁爬電線杆的身手倒是一流。

是典型的農家住屋,屋簷掛著幹玉米,地下曬著新摘的苔藻綠色核桃,牆壁有剝落的泥塊,內室光線灰暗。男主角蹲在地上,擺弄一臺破破爛爛的收音機,看見我,驚疑不已,以為是賊。

"小姐,你白來了,"他輕蔑地看我一眼,"不錯,我是中了大獎,可惜鈔票全存在銀行。"理論上講,這時節他若忽然猙獰撲上,欲行非禮,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可事實上我帶著瑞士軍刀,小小銳利,刀鋒一閃,血肉橫飛。

"收工吧,你,"他說,"你確實找不到什麼值錢的貨。"他穿一件汙跡斑斑顏色曖昧的襯衫,整個人蒼黃瘦小,眼睛底下一道傷疤,實在是全無姿色,我有點惱,開始算計如何用我新換的寶麗萊相機給他拍攝一張俊秀似謝霆鋒的相片,當然那是有相當難度的,非得上電腦重新合成一遍。

人們對土撥鼠一般的男人沒什麼興趣,他們的愛情再苦再曲折一些,盡皆是鬧劇,上不了悲劇的檯面。羅密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臺,深情的痴情的殉情的濫情,都是美的,活著的辰光唱唱戲寫寫詩念念臺詞,死要死得千迴百轉,然後化蝴蝶化樹木化花卉,再不濟也是石頭,絕非蟑螂蟾蜍烏鴉可比擬。

我信手抓了只帆布凳子,與他面對面坐下來。他看著我,他的眼神是死的。這個男人,家破人亡,卻沒有哭,沒有尋死,安靜地,像一根蔥一樣穩穩地長在地上。但看得出,他的靈魂其實已經不在。

"來,抽棵煙。"我漫不經心地說,掏出煙匣,彈出一棵菸草給他,自己也含上。他很僵滯,任憑我給他打著火,吸了一口,不太貪婪,有些懶懶的。他是不在乎了,哪怕我給他的是鴉片。

"你是誰?"他問,不起勁的樣子,看來即使我猛然摸出一把殺豬刀來砍他,他也不會哼個一聲半聲的,就像一根真正的蔥。

"我是寫字的。"想了想,我文縐縐地回答。他沒什麼反應,慢慢吸菸,不說話,繼續調變他的傢伙,那黑匣子咚地一下,居然給他糊弄出個頻道,一個砂糖嗓音的女聲在說,您現在收聽到的是頻譜治療儀專題節目,我們特別歡迎糖尿病高血壓冠心病攝護腺疾病患者打進我們的熱線電話……

他沉默著。我輕輕吸了口煙,這煙叫做一枝筆,很儒雅的名字,讓人想起舊時老太爺含的菸葉子。是北方產的,味道略見濁了些。我對煙沒什麼癮,但有些場合躲在煙霧背後,確實是安全的。

砂糖嗓音的女主持人繼續說,為回饋廣大消費者,目前我們的治療儀正在進行特價優惠,購買一臺治療儀,送兩張治療毯,價值人民幣218元……

他就是在這一剎那毫無預兆地哭出了聲,很細微,嗚嗚咽咽的,全身蜷縮,肩膀抖擻,像一頭無家可歸的悲慘的犬。他哭著,哭著,喃喃地自言自語說了起來,看情形他真是憋壞了。我心狂喜,趕緊摁下了錄音鍵,同時取出手提電腦,噼裡啪啦作現場記錄——忘了告訴你,我的錄入速度經過了苦練,專業水準,上乘,每分鐘140個字,夠本兒做這秘那秘,任何秘。

情蜜除外。

我在一間散發體臭腋臭腳臭口臭的鄉村旅舍熬夜拼湊了長達5000字的特稿,以電子郵件傳給編輯,該稿囊括了時下的當紅名詞,譬如毒品、彩票、婚外情、私生子、親子鑑定,且蜿蜒曲折,大有陽關三疊之氣韻,估計得個報社內部的每月嘉獎不成問題。運氣好的話,會為我帶來6000個大洋的收入。願真主保佑我。

回程我搭貨車,輾轉換乘途經成都前往西寧的火車。列車駛過與黑夜一般綿長的白晝,像在一段來歷不明的盲腸中穿行,沿途盡是一些無比陌生的小站。車廂內空空蕩蕩,我大大方方地將腳擱在對面無人的座椅上,舒舒服服地讀我隨身攜帶的《蕭紅文集》,我酷愛這女子的馬伯樂,還有呼蘭河,她的文字落墨極重,是一楨一楨的銅版畫,鏽紅樟綠,不甚透明的顏色,猶如記憶深處一間雜沓豐沛的木板屋。

蕭紅是個不幸的女人,聰明、短命,生逢亂世,感情迂迴,她本人的故事已經夠8點檔的連續劇,似張愛玲的《花凋》那般流光溢彩地落筆,成為一本小說,再經由李少紅改編,拍作新版的《橘子紅了》,遠遠瞧見些累累贅贅、繁複光豔的衣衫,一格一格地搖近來,頓住,是一張凝重無辜的臉。

間中一站,停留時間稍長,廣播照例播放著一支唱給旅人聽的歌,混著嘈雜的市喧人聲,盡是虛假的快樂。我下車買一隻剝好的釉子,放在鼻子下面嗅著。釉子的清苦味我是喜歡的,清疏麥黃的色澤也是好的。其實釉子和葫蘆才是兩種有"果格"的果實,隨心所欲地長出來,不像別的水果,中規中矩,盡職盡責,向著甜熟肥美的事業努力奮鬥,充滿怯生生討巧的滋味。

我無意識地抬起頭,日光正稀稀疏疏透過站臺的天棚斜斜傾射下來,天棚是黯淡的磚紅,那光芒亦是磚紅的,異常地詭異。而後,我看見了站牌名,在一個空茫的瞬間,我邂逅了那兩個灰暗的字——悽陸。

我只想唱這一首老情歌,讓回憶再湧滿心頭,當時光飛逝,已不知秋冬,這是我唯一的線索。

當她繫著圍裙,從濃渾的油煙氣息中應門而出,困惑不解地站在我的面前,我立即想起了這首《老情歌》,淺淡氤氳的旋律,像上好的碧潭飄雪,矜持的南方茶。原唱歌手是呂方,不是那種爆棚的男星,歌曲也只是略略風行過。

我曾在10年前某個起風的秋日遍街搜尋這盒磁帶,黃葉紛飛,碎落如雨。18歲的我是如此渴望傾聽,就像渴望性、抑或孤獨的臨幸。渴望被閃藍的雷霆擊中。

維嘉常唱它來著,老情歌。維嘉的生命裡有一個叫悽陸的小鎮,還有她,還有,註定了,我要在2002年的夏日,穿越此地,穿越我潛隱多年紛繁的慾望。它們是一群神秘的蜥蜴,在我潮溼的內部,浮游,滋生,燒灼,它們就是我等待中的閃藍雷霆。

我提到了維嘉。我是他的朋友。我說。她一怔,隨即慌亂地擦了擦手。我跟在她身後,進入她的家,她生活的腹心地帶,這是一個貌似牢固、實則不堪一擊的壁壘。有一個單薄的敵人,維嘉,在多年以前風沙茂盛的時間荒原中虎視眈眈。作為戰士,他出徵的唯一理想是摧毀,而不是佔領。

她為我倒了一杯心事重重的水。我對她微笑。這個住在悽陸的女人,有微黑的皮膚,細小的面孔,眉眼促狹,裙裳過氣。然而她笑的時候,眼睛微微眯起,露出好看的牙齒,媚態畢現,彷彿驟然綻放的鈴蘭。是那種紫色的瑞士鈴蘭,深豔的、色誘。

我明白維嘉愛上她的理由。以中學二年級濫觴的方式形容,她有著天使的笑容。悽陸是維嘉終生的暗影。這地方遠離河流,資源匱乏,女人的膚色無一例外的乾燥,她們內心焦灼、面容衰老,神情疲憊,是沙漠中瀕死的植物。但在少女時期,她們是向日葵,恣肆地盛放,恣肆地美。便是那時維嘉愛上這深色的女子。

悽陸在四川的邊緣,靠近外省,擁有四條縱橫交錯的街,交通工具以機動三輪為主,大部分男人的職業是製作青銅器皿,那是祖傳的手藝。悽陸盛產青銅和化肥。化肥是悽陸的驕傲。那家化工廠幾乎佔據了全鎮三分之二的土地,有上市的股票,傳說員工在甩賣原始股之後暴富,但在悽陸,他們無所適從,囤積鈔票像收存隔年的米,像藏區裡的某些牧民,神秘、富庶,然而無比單調。

當然,她是在那家化工廠做事,擔任會計。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連同配偶,全在悽陸著名的化工廠。悽陸的小孩拼命唸書,唸完書,去昆明,去深圳,去美國,把戶口從悽陸永久登出。她是不一樣的,她在車水馬龍的重慶上大學,得獎學金,談刻骨銘心的戀愛,但最後,她離開城市,離開維嘉,回到她念念不忘的悽陸。她不一樣。悽陸是她的神經末梢,拋棄悽陸,她不能活。

"維嘉,他,"她輕輕地開口問,"他還好吧?"維嘉。呵,維嘉。

這句看似尋常的問候立即在我們中間劃出一道缺口,像一隻剖開的蘋果,從斷裂處湧出脆潤的汁液。我必須很小心很小心地踮起腳尖,偷偷窺視他們的私密空間,那裡有我無法企及的激情、愛液、傷害,或是其它,可我是熟悉這一切的,我在光陰的彼岸洞若觀火。它們透過一些碎裂的話語,在我眼前重新拼貼,完完整整,一滴不少,是尚未剪輯的素材影片,凌亂,樸素,無聲無息。

"我沒有見他,已經十年。"我看著她,坦白說,她很肉感,有濃密的毛髮和玲瓏的骨頭。我想象著維嘉在這樣的身體之上反覆盤旋,直至虛脫,猶似在一桶窖酒裡溺斃。

"哦?"她詫異,"我以為……"她頓住,沒有說下去。

維嘉的女人,住在荒涼的悽陸,一套寬敞寒素的居室裡,種種跡象表明,屋主窮並懶惰著。手工編織的茶墊積滿油汙,油漆剝落的門上有殘缺的大紅喜字,沙發的彈簧壞了,與坐在貓的身上無甚區別,整個人控制不住,不斷不斷地塌陷。最絕的是結婚照,分明出自九流攝影師之手,新郎的表情驚愕委瑣,像在集市被抓住的扒手,新娘的紗衣則似過期的廢報紙,兩人雙雙合抱一束上個世紀60年代家常陳設的塑膠花。

"去年拍的,"她有些尷尬,"悽陸就是這點不好,沒有像樣的影樓。""是紀念照?"我虛情假意地讚美,"你先生氣質真好。"關於這句話,正確的理解是,你先生是悽陸版的寅次郎,你難道不做噩夢?

"我離過婚,"靜默了一下,她自動解釋,"這個,是泥水匠。"她的前夫,是商場中的保安,我知道。但泥水匠,未免太過荒謬。我試圖在她臉上找到蛛絲馬跡的傷感,維嘉說過,她是個善良的女人,但是她臉上沒有傷感,她的眼神空空的。維嘉還說過,她背叛我,對她自己而言,是件殘忍的事。我明白了,因為維嘉,她將永生不能幸福。

"我丈夫中午不回來,"她突然低低地說,"我得給他送飯去。"我依言站起身來,向她告辭。明顯的,她不想見到我。她不想提及維嘉。在她的生命裡,維嘉是一場無望的絕症,化療,藥物,手術,全是徒勞的安慰。我是太清楚不過,維嘉,他是男人中的罌粟,愛了便上癮,怎麼都無法戒除,一旦沾染,即使迅速轉身逃離,依然會被嚴重地傷著,難以痊癒。

"我和維嘉,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我一口氣說了下去,"讀大學的時候,宿舍裡有四個女孩,我,友子,銀子,雅子,我們四個,與維嘉,都是很要好的朋友。"她目瞪口呆,想必是因為那些罕異的日式人名,友子,銀子和雅子。

"除了死去的雅子,"我繼續說,"我,友子,還有銀子,我們與維嘉,甚至我們彼此,都已斷絕音信。"她張大雙眼。

"但我知道你,"頓了頓,我補充,"知道悽陸。"她僵在原地,我拉開門,走了出去。悽陸有繁盛的植物,夏日的空氣裡有著強烈的生長的芳香。我招手叫了三輪車,前往火車站。如同維嘉所述,我也不喜歡悽陸,這是一個恐怖的地方,譬如李昂的鹿港,是可以發生殺夫這類愚昧事件的,一個瘦稜稜的女人,嫁予一名滿腦肥腸的屠夫,飢餓的女人在灶前昏暗的日午中熟睡,抑或吃進帶毛的豬肉,而後,以尖削的殺豬刀,捅豬似的,捅入丈夫的肚腹——李昂刺穿鹿港的白日,我在悽陸曖昧低飛。我們以不同的姿態,靠近兩座千年古鎮。

我補辦了軟臥車票,因為在見過她之後,我極其需要寧靜,某種類似於古剎廟堂般的寧靜,以便讓我膜拜維嘉和她的舊情。包廂裡有一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女子,塗著匪夷所思的口紅,起碼由三種顏色組成。我熟知這樣的妝容,有一段辰光,當我去見維嘉的時候,我在自己的嘴唇上染了七種色澤不同的唇彩,最後出現的效果是溼膩的死豔,像深吻之後的痕跡。

那是一名不安分的母親,我判斷。她的女孩大約8歲,手裡有一隻小小的羅傑兔子,她一言不發地整理羅傑的毛髮,可憐的羅傑,幾乎給她弄到禿頂,一些軟絮般的碎毛在她面前晃晃悠悠。我盯著羅傑,羅傑有一雙虛假的眼睛,但我發誓,那不是一雙兔子的眼睛,很明顯,這是一件贗品,造型不太卡通,拙劣的手工藝者甚至為羅傑的雙眼選了清水藍色,這使得它注視周遭的眼神過於曖昧。

與許多凡俗且浮躁的人一樣,我承認自己沒有耐心也沒有足夠的智慧心平氣和地讀完《追憶似水流年》,但我一直記得普魯斯特關於遊途的闡釋,他說,因時間和地點的改變,人在旅途中會確切地感受到一種被突然賦予的能力,它會像波濤一樣全都升高到非同尋常的同一水平——從最卑劣到最高尚,從呼吸、食慾、血液迴圈到感受,到想象。這種能力相當生猛,以至於當火車停在一個鄉間小站,普魯斯特的目光竟能透過車窗,望見一位虛擬的女子,揹著一罐牛奶,沿著被初升的太陽所照亮的小路步向車站,她所兜售的牛奶充滿了粘稠的慾望,在潮溼的早晨徐徐鋪展開來。

火車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山洞,山洞中傳來結實的轟鳴聲。就是從那個晨昏不明的時刻開始,透過羅傑兔子的眼光,我猝然與維嘉重逢,數年以前的維嘉,維嘉和他遠在悽陸的女人,以及和他們相關的一個名詞,背叛。

悽陸的女人是一個不明真相的女人。我沒有對她說,友子,銀子,雅子,都是戲稱。在大學裡,我們選修日文,聽著日文歌,背誦著片假名平假名,胡亂取名,胡亂發笑。友子的全稱是未婚先有子,銀子是招蒼蠅子,雅子是紅燒鴨子。至於我,在劫難逃,也是有的,我的日本式綽號更加有礙觀瞻,簡直有點三級味道,不提也罷。

在一本頗具影響力的文學研究期刊和一本暢銷時尚雜誌上,我們常常讀到一個名叫幻鳥的作者所寫的文章,有時深奧,有時詼諧,那當然得看你手中所持的是哪一種刊物。幻鳥是我的妹妹,蘇幻和蘇鳥,作為兩名工科博士,她們的文藝學修養足以令我汗顏。

寫作是我這對孿生妹妹的諸多嗜好之一,她們間或靈光閃現,促膝討論,以古人清談的方式產生文字。兩年前,她們對金斯伯格的探索居然引發了一場文壇的震動,文藝界的前輩按圖索驥,將約稿信寄往她們所在學校的中文系,但事實上,她們從未選修過任何一門文藝理論的課程。

我閱讀了那篇篇幅不小的論文,在幻鳥高屋建瓴的言說中,我感覺到了一種泰山崩於眼前而不得不慌亂奔逃的驚悸。關於金斯伯格,我只知道他是bg("垮掉的一代")的中堅分子,其風格牽涉了卑劣汙穢淫亂頹廢和墮落,最著名的詩歌是《嚎叫》,最驚世駭俗的宣言是:

"我寫詩,因為我的基因和染色體迷戀年輕男人而不是女人。"我的妹妹,她們所知的,卻是金斯伯格的人文主義關懷,勇於冒險、人格獨立、淡泊物質主義,崇尚精神思索的"在路上"的理念。在幻鳥的論述裡,她們選引了"從肉體開始,到肉體為止"的當代中國"下半身"詩歌,並在其與金斯伯格之間劃越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面對幻鳥深邃高蹈的論說,我必須努力學習遺忘。因此,對於那篇一度轟動的文章,我僅僅記住了妹妹們引用的兩句無關緊要的詩歌:

我們亮出了自己的下半身,男的亮出了自己的把柄,女的亮出了自己的漏洞。我們都這樣了,我們還怕什麼?

我把這幾句抄錄在日記本的扉頁,我並沒有記日記的習慣,但我有一本碩大、昂貴、空白的本子,等待我塗寫下曠世流傳的思想。我毫不懷疑,我的孿生妹妹,她們研寫文學理論,或是販制黃色錄影帶,帶給我的一擊,將是同等慘重。

在署名幻鳥的另一篇文章裡,我讀到的是男人問題。從未戀愛過的蘇幻與蘇鳥,將男人刻畫得入木三分,其水準超越了離婚八次的怨婦,且被我這等眼光短淺的良家婦女視為婚姻指南。自以為洞徹男人的女寫作者,我通常罵她們變態,但老實交代,很多紙上談兵的東西,我都信。

幻鳥談到男人和打火機。小妮子說,打火機標識著男人的類別。住家男人用一元錢一隻的氣體打火機,浪子則注重情調,他們以纖長白瘦的手指炫耀地繞弄著價格不菲的名牌打火機,那其實是一種華麗的招引,一種性的邀約,就像女人的指尖有意無意輕觸自己的唇彩。幻鳥振振有辭地稱,金色火機的主人往往浮華外向,銀色火機的主人可能細膩內秀,有自殺以及同性戀的傾向,而選擇另類顏色,像紫灰,或是黑色,多半比較自我。

維嘉是一隻貪婪的獸,他的收藏很氾濫,手錶、火花、郵票、車模、打火機,並且樂意帶領每一個客人參觀他的洞穴。再有就是,維嘉的打火機是純冰的藍色,非常華貴。

我總在維嘉的生日即將到來時費力揣摩他的心意,挑選他中意的小裝飾,例如f16戰鬥機模型,例如80年前的仕女火花。這一次,我郵購了zippo打火機,那是美兩棲登陸艦shrevzpop版本的,純銅機身,專為美海軍度身定做,刻了航母的徽章,我想,那很適合有機器情結的維嘉。

郵包跨越太平洋海峽,抵達的時間是在維嘉生日的當天,我沒有拆封,將之放入有浮雕圖案的大木匣裡,數年來我一直如此,送給維嘉的禮物,全收存在裡面。我渴望有一天,能夠當面逐一清點給他,同時面無表情地、冷血地,一一解說每一件物品的年份,彷彿只是一位領取薪酬的倉庫保管員。我想知道維嘉會有怎樣的表情,想得久了,心被那念頭堵塞起來了,有點透不過氣來。有什麼辦法呢,我無法親手送給維嘉任何禮物。

相信你是記得的,我跟他暌違已久。

(c)

懸崖邊緣的暈眩伍辰在衣櫃的底層,一隻紙盒的旁邊找到了未完工的毛衣。他裝著漫不經心地問蘇畫在織什麼,蘇畫茫然望著他手中的毛衣,活象一頭給太陽曬暈了的懶貓,歪著腦袋想了一陣子才不負責任地告訴他,比基尼。

毛衣其實是給維嘉的,他的生日在秋天。選擇這麼老土的禮物,蘇畫自己也迷惑。維嘉在電臺上晚班,他和蘇畫的時刻是在黃昏的酒吧,澀酒、輕音樂、胡言亂語,舒服的感覺像病毒細胞像任何易於滋長的東西一樣在蘇畫體內擴散。總是在斜陽將墜的反光裡,老是遲到的維嘉大步走來,在蘇畫對面坐下,打一個響榧,叫女侍送酒。蘇畫是如此渴望他的唇吻,她想象自己在他的擁抱裡越來越輕、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最後蒸發成一縷氣流,貼住他的皮膚,鑽進他生命的河道,被他完完整整地吮吸。

維嘉30歲的生日是與蘇畫單獨度過,他在她的傳呼上留言:不要帶別的朋友,女孩子都喜歡成群結夥,像狼一樣。蘇畫笑起來。維嘉的居室在高處,門前有大朵豐潤的白色野花,花叢面窗綻放,正對著他每日來或去的小徑。屋後一面陡峭的斜坡,坡下鋪展著一條高速公路,車子駛過平滑如手掌的快車道,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維嘉的屋內很空,四面的牆頭掛滿了相片,都是他自己的,一色的黑白。照片中的維嘉有矜持的冷漠,讓人想起那種令人落淚的藍調樂曲。他們喝了一點酒,蘇畫的體內如雨後的草原般盈潤,炊煙上升,時光轉折,熄滅的風燈壓彎了空氣,她嚮往著他,宛若向往著食物、氧氣,抑或毀滅。

我可能會辭職。維嘉突然說。他的領導是女的畢業於工農兵學院除了政治別的一竅不通關鍵是她紅顏已老還賊心不死長期對他亂拋媚眼最近居然實施"非禮",維嘉說我不在乎她羅敷有夫問題是她太醜,維嘉強調她肥得像豬。我說肥婆,你儘管報復,你讓我停播好了,你她媽不折不扣的賤骨頭。我罵得挺痛快,她哭了,哭得身上的肉一顛一顛的。

說完,維嘉兀自大笑。他仰起頭,喝下大杯的酒。

午夜12點,蘇畫回到伍辰那裡,一聲不響地抱住他。伍辰是她的鴉片,她帶領他穿越身體的各個角落,讓毒力發作,讓她直抵邪惡與痛楚的極致,在那裡,她所領悟的不僅是人間,還有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