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紅城 駱平 第2頁,共2頁

「喂,米洛,你算算看,暗戀我的是哪隻鬼?」小甘到底念念不忘。

「手拿過來。」米洛煞有介事。小甘再次規規矩矩地伸過手去,米洛虛眯起眼,湊近了東瞅西瞅,不是在看,簡直是在嗅著什麼。我忍俊不禁,樂了。姿姿瞪我一眼。

「放心放心,是紅五類男人。」米洛微笑起來。

「什麼?」

「這人要麼是宜家宜室、最佳家庭主夫型的袋鼠類男人,要麼是有‘戀母情結’、喜歡‘老婆姐姐’的哺乳動物類男人,要麼是溫馴善良、體貼愛人的草食性綿羊類男人,要麼是肝膽相照、義氣至上的忠狗類男人,要麼是城信無欺、有一家之主風範的獅子類男人……」米洛還沒說完,姿姿已經笑岔了氣,彎腰捧住肚子直叫哎喲。

小甘咬牙切齒地,隨手揀起幾張報紙,捲起來,對準米洛沒頭沒腦地扔過去。米洛又是笑,又是躲。小甘撐不住,自己也笑了。

「去死吧,你!」小甘笑著恨恨地說。

「小甘,小滿,你們剛才不是說要去逛街的嗎?」姿姿嬌滴滴地提示,她把手指插進米洛的頭髮裡,兩個人幾乎粘在一塊,像拍廣告片的情侶。

「好吧好吧,小滿咱們出去溜達溜達,別賴在這兒當電燈泡了。」小甘伸手在姿姿臉上用力颳了一下。姿姿笑著躲開。姿姿生得美,穿一件松身白衣服,像蝴蝶標本,偶爾動一動,那也是因為風。她和米洛站在一塊,怎麼看都是淑女跟流氓的搭配。

「太平,一起吧?」小滿拉了我一把。

「我就不去了。」我打個呵欠,不是不知趣,我困得都可以睜著眼睛睡覺了,哪有力氣給誰騰窩呢。小甘小滿交換了一個奇怪的眼神,拽上門出去了。我知道她們在想什麼,我不管,視而不見地跳上床去,合衣而臥,做我的白日美夢去。

不上課的時辰,耗在寢室裡的傢伙多半睡懶覺,整幢宿舍都漂浮著濃濃的睡眠氣息,安靜得像一座空城。我很快就盹著了,依稀聽見殷在我耳畔喃喃道:「……從前我一直愛你這樣的女孩子,有思想有知識,懂得花生漫畫,懂得蕭邦,懂得達爾文。但我如何配得上你呢?我一點希望也沒有,一輩子做個小鎮中學的教書匠。現實告訴我,我只能娶一個普通的女人,組成一個平凡的小家庭,生一個平凡的孩子——她手頭有點錢,頗看得起我,在她來說,這就是最最美滿的了。但是我又不甘心,命中註定要遭逢到你……」

正迷糊間,一陣怪異的聲響驚醒了我,我張開眼,沒看見姿姿和米洛,但姿姿的蚊帳緊閉著,她的床就在我對面,也是上鋪,裡面傳來輕微的掙扎和呻吟。老天,就算我生理衛生考零分我也知道他們在幹什麼。這對放肆的騷貨。

我怔了半晌。姿姿實在是瘋狂了。上帝要使一個人滅亡,必定先使她瘋狂。當然我不可能高聲叫人來捉姦,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趟這渾水算什麼呢。但在我們那兒,老人的傳說中遇見這種事情是要倒霉的,然而在城市,科學的、文明的太平盛世,應該不會有問題吧。聖母瑪利亞作證,我不是故意要撞見的。阿門。

睏意襲來,我再度睡去。我睡得很不踏實,繼續做夢,夢見一張一張的匯款單,全是一百元面值的,上面統共只得一個字,殷。跟著是信,信封是空白的,沒有收信人的地址,也沒有寄信人的地址,我拆開一封,裡面是一張普通的信紙,又是大大的一個殷字。拆完一封又來一封,源源不絕。我坐在一間空屋子裡,拆過的信漸漸堆積起來,一直漫上我的膝蓋。

醒來我累極,呆呆地想著夢裡的那個殷字,奇怪得很,在我並不太想念他的時候,這些時日卻是常常夢到他,這究竟是為什麼呢。我茫茫然想著我的夢境,差不多忘記了那對偷腥的貓。然後我聽見細細的音樂,姿姿床頭的cd機播放出來的,叫做《美麗心情》:

我在早晨清新的陽光裡,看著當時寫的日記,原來愛曾給我美麗心情,像一面深邃的風景。那深愛過他卻受傷的心,豐富了人生的記憶。

多麼幼稚的歌詞,天真到了可恥。那只是小女孩子失敗的、風輕雲淡的初情,是可以用一首歌輕輕唱出來,輕輕追念輕輕悵憾的。我和殷,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們的快樂與傷悲始終都拖著一道又一道沉沉的黑色的影子,猶如一場刀光劍影的貼身肉搏。

「你醒了?」我突然聽見姿姿的聲音。對面低垂的蚊帳裡現出一雙光光的小腿,晃來晃去的,纖細的足踝與貝殼粉紅的足趾,非常潔淨,非常溫潤,像櫥窗裡木頭模特形狀完美的腿。姿姿的身材一向是不賴的,她喜歡運動,似一頭敏捷的小鹿,是女生短跑的冠軍,游泳也不錯,男生叫她「女飛魚」。她一隻手扶著床沿,輕盈地騰身跳下,光腳站在地板上,也不怕冷,只穿著一件短短的睡裙,是很肉感的深紅色,雪白的胸窩裡有一朵紅色花蕩來蕩去的。床上顯然還有人在,蚊帳裡唏唏嗉嗉的,不住地有榛子殼被拋撒出來。

「米洛走了?」我明知故問。

「哈羅,公主。」蚊帳撩開一角,米洛探出頭來,光著上半身,與我打招呼。我別過臉去,不理他,驀然間我發覺這宿舍裡的三個人,是的,包括我,都是厚顏無恥的角色。

「起來啦,」姿姿把散在桌上的毛衣外褲一股腦扔給米洛,「小甘她們也快回來了。」

「待會兒請她們吃頓好的,」米洛伸出毛茸茸的腿,開始穿他的牛仔褲,「太平,喜歡吃什麼?」

「吃你的頭!」我仍舊躺在床上,信手翻開一本書來看。米洛沿著鐵梯下了床,笑嘻嘻地一邊拉拉鏈,一邊湊近我:

「腦袋有什麼好吃的,俺們身上就一樣東西味道好,」他故意壓低嗓門,「鳥。」

「呸呸呸!」不等我發作,姿姿已經一陣風似的趕來,在米洛胳膊上使勁掐了幾把,掐得他吱吱亂叫。

「小聲點!別給人聽到你的聲音,」姿姿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想害死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