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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艱難地寫完我的作文,疲憊得無以復加,我收拾了課本,回到宿舍。推開門,出乎我的意料,同舍的另外三個女孩都在,正圍著姿姿的男朋友米洛說說笑笑,桌上堆滿了各種零食,地下盡是瓜子殼。
「太平,用功去啦?」他們一起招呼我。姿姿、小甘和小滿大部分時間都在一起,親密婉約,勾心鬥角,各式花樣玩盡。我不參與這些小女孩子的把戲,套句肉酸的話,我的心已老。
姿姿的男朋友是無業遊民,留了長鬚,鬍鬚染了一綹黃。據說他是物理系一位教授的獨生子,屬於慘綠少年升級版,他爸爸在學術界很有些名氣,掌握著上千萬人民幣的科研課題經費,可惜研製了這麼個失敗的小混蛋。他的中文名字語焉不詳,母語程度差得很,英文倒能卷著舌頭說兩句。
宿舍裡的女孩在一場校園演唱會上把這活寶揀了回來,那是新年夜的演唱會,規模空前隆重,租賃了正規的裝置,在空地裡搭起演出棚,燈火輝煌。校園裡的業餘歌手紛紛登臺亮相,其實那更像是一次模仿秀,克隆的張學友們唱得十分賣命。米洛應邀出席,唱了一首《他一定很愛你》。姿姿、小甘和小滿在曲終人散後邀他共進宵夜,之後他就不斷溜進女生樓,在我們的房間裡聊天、吃東西。我常在圖書館孵著,對他們幾位的友情進展毫不知情,第一次看見他時他已經跟那三位小姐混得爛熟。她們把我介紹給他,他伸出手,很洋派地說:
「我叫arden,請公主殿下多多關照。」
那三隻小母雞被他逗得咯咯笑,我淡漠地點點頭,讓他的手自顧自在空氣裡涼快著。他很尷尬,自己搬梯子找臺階下:
「看來中國公主還是不接受西洋禮節。」
小妞們又開始笑,未婚且未有伴侶的女孩子很喜歡在男人面前嫣然作態,她們的笑聲就像某些雌性生物在交配期間散發出的特殊氣息。呵,是,我承認我太刻薄。我投降。我認錯。當我沒說過。
「或者叫我阿頓也可以。」他追著說,沒辦法,那小子一路湊到我跟前送死。我看了看他,微笑,而後冷靜地回答:
「對不起,我不習慣叫人英文名字,譯音也不習慣,如果你不介意,我索性幫你翻成中國話,先生,不知道你是想要高聳的,或是渴望的?」
這下子他臉皮再厚也撐不住了,吭吭哧哧地不住乾咳,最後說,他還有個名字叫做milo,米洛,嘿,他還有憐憫心嗎,我拒絕中他的圈套,這次不理睬他的翻譯意,直接叫他米洛。
米洛絕對是那種自命不凡的淺薄男人,封自己是雅痞,一週上三次健身房,身上沒有一絲贅肉,皮膚曬成小麥色,渾身品牌服飾,熟悉各式藝術與人文名詞,所有的學科只有英文及格,知道的英文時尚單詞甚至超過老師,閱讀物包括《esquire》、《gq》、《men‘shealth》、《men’suno》、《wallpaper》之類的男性雜誌,但不讀花花公子那一類的。他屬於中國財富創造者們的第二代,也就是圍著蔥鬱裙子轉悠的那些尾隨者的下一輩,不夠資格調戲二十幾歲的白領美女,只好泡大學女生。
在我的常識裡,米洛這種噴著香水、臉上乾淨得一粒皰皰都沒有的長鬚男人不是同性戀才怪,他之所以仍舊對女孩子表示興趣,那隻不過是慣性與社會習俗使然,他自己還沒有真正成熟到懂得自己的性取向。當然,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僅供參考。
米洛在最初倒是對我不懷好意了一陣,聖誕節送來的四份禮物,我的那份最豐厚,姿姿兩眼發綠光,趕著對我說,米洛私下評價我是飛機場。
「他說他對xx子平平的女人比較好奇。」
隔幾日我偶然返回寢室取漏掉的書,在門口歪打正著聽見姿姿老氣橫秋地跟米洛說:「女朋友要找可愛一點的,只要把她餵飽,只要週末陪她吃晚餐,他便對你又親又抱的,容易滿足的女人好對付,男人才有精力去應付別的事情,事業才會成功,才會賺很多的錢。太平就不同了,她是很少笑的,只有看到成績單的時候她才微笑,只有看到不部喜劇片的時候她才大笑。她的笑容不會留給男人,她太驕傲。男人管不住她一根手指,只會被她累死……」
我沒有踏進門,一笑置之。搶什麼哪,男人又不是下午五點爛市的便宜蔬菜,沒什麼值得鬨搶的,多著呢,割一茬又是一茬,不稀罕。
顯然我也不是什麼絕色,米洛在我這兒碰了半鼻子灰之後適時回頭,與姿姿在短短數日中便好得割頭換頸似的。但挑錯了男伴與挑錯了時裝的後果是一樣的,姿姿頓時身價陡跌。班裡的戀慕她男生不大痴纏著她了,任憑她與米洛越陷越深。
別的女生談了戀愛多半抱怨男朋友嗜好單一,就喜歡睡午覺、看武俠小說,一副老頭兒樣兒,又不愛跳舞,難得看一套電影,還專門挑莫名其妙的。連逛街買衣服也不肯。姿姿倒沒有這樣的煩惱,米洛的時間大把大把,多到殺不死,他整天帶著她四處遊蕩,半夜三更在樓下叫醒她,用摩托載她去跟一幫哥們喝啤酒。姿姿學會了逃課,起先是零零星星地逃,再就是整日整日地逃,寧可與米洛耗在宿舍裡玩紙牌。米洛這廝,花大價錢賄賂了舍監,進出女生宿舍像他家一般自在。
我回去的時候,大家嚷嚷著要米洛看手相,正輪到小甘,米洛對女生的手相真是百看不厭,一隻柔軟粉嫩細膩的手握在掌心裡,免費摩挲,胡編些金玉良緣的鬼話。
「你這一生,會被三個男人所愛。」米洛細細端詳小甘的掌紋,一本正經地說。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小甘雀躍追問。
米洛蹙著眉,把小甘的手心湊到窗邊,迎著光,認真察看,倒像那些紋路里真有什麼玄機。我抬抬眉毛,倒一杯開水喝。宿舍裡一應俱全,熱水器、飲水機、電視、電話,比家裡好了不知多少,但這一切都得錢。住宿費貴得嚇人。
「此時此刻,」米洛肯定地說,「有一位男生就在暗戀你……」
「鬼話!」小甘抽回手掌,臉色略略發紅。
「米洛啊,你終於有勇氣表白了。」我在旁邊故意起鬨。姿姿的臉色有點變。她們都是在暖水瓶里長大的,從來沒有遇見過寒冷危險,打個噴嚏,爹媽就緊張得發瘋——我可瞧不上這種蒼茫呆板的日子,我呵,有的是赤手空拳打天下的豪情。好好好,就算是墮落吧,那也是我清醒明白的選擇。與姿姿她們不同,她們的墮落,是一種豬玀活該生在豬圈裡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