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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迷離的夢裡與佟槿棲有過色慾接觸,見到他總有點做賊心虛似的。上課我故意去得吃一點,果然看見佟太太的車,她與佟槿棲站在車旁說話。她沒有化妝,天然眉毛,鼻子很挺,秀氣逼人而來。但不知為什麼,她臉上有一種倦態,形容不出的倦態,不是睡眠可以解決的,她眼底下有一層黑圈。她一邊微笑,聽著佟槿棲不曉得在嚕囌什麼,佟槿棲對她講話時的神態是不可一世的。她並不惱,只是用手抹著額角的碎髮。她是無懈可擊的家居打扮,一件檸檬色的毛衣,非常的明媚,與她眼神中的憔悴做對比,鞋子是小小的帆布鞋,很舒服。
我咳嗽一聲,他們同時回過頭,我叫了一聲,佟老師,佟師母。佟太太對我笑一笑,向佟槿棲說再見,然後駕車離去。她沒有等他下課。小甘小滿從我身邊過,我叫住她們,跟了上去,把佟槿棲扔在原地。
那堂課他講到王家衛,王家衛亦是我所熟知的導演。是的,都是殷的緣故。殷是一名沉寂的、酷愛電影作品的男人。
「很難想象,如果是在默片時代,王家衛還會成為電影人。」佟槿棲以他慣有的姿勢開始講述,他穿著一條皺皺的粗布褲,大鼻子尖上有些汗澤,但習以為常之後一切就變得平常順眼。我第一次沒有覺得他特別醜。
「聲音在王家衛的電影中佔據了舉足輕重的位置,有時甚至會給人這樣的印象:整個光色斑斕的視像世界的構造,竟只是為了說出幾句不得不說的話。」我坐在第一排,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光一貫的尖銳,停在我臉上,猶如一柄飛刀。我並沒有避開,我不是那種小家子氣的女人,被男人看一眼會失眠三天三夜。
「在獨白中,王家衛完成了迄今為止最重要的幾部作品,《東邪西毒》、《重慶森林》和《墮落天使》。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可以將《重慶森林》以及作為其主題的延續和完成的《墮落天使》視為《東邪西毒》的影子作品。」佟槿棲的眼光掠過我,移向窗外。
「《東邪西毒》展開的是記憶與時間這一對相互糾纏的主題,時間以這樣的面相出現:十五,有雨。土黃用時,曲星,宜沐浴,忌遠行,衝龍煞北。同樣,這兩者也貫穿於《重慶森林》和《墮落天使》,在王家衛鑄造的這個世界裡,‘過期’已經成為一切人和物不可逃避的命運。記憶如玻璃窗上的灰塵,經不起時間的吹抹。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人的物化也達到了最為徹底的程度。人被輕而易舉地簡化為他的嗜好或是習慣。奠定在這一基礎上的愛情,說穿了不過是另一種嗜好,喜愛一個人與喜愛鳳梨罐頭或沙拉並無本質的區別。」我在筆記本上慢慢劃拉,愛情不過是另一種嗜好,喜愛一個人與喜愛鳳梨罐頭或沙拉並無本質的區別。
「即使是在陽光下的生存裡,我們還是看不到類似尋到出路的喜悅。王家衛在由凝固的記憶構成的個體生存的根脈中看到的只是陷落和掙扎,以及在陷落和掙扎的苦痛中對自我的辨認和尋找。在這樣一個個影子般的世界裡,每個人可能得到的不過是暫時的救治寒冷和孤寂的一點溫暖罷了……」
我突然想起殷喜歡唸的一句臺詞,《重慶森林》裡的臺詞,我和她最接近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釐米,我對她一無所知,六個鐘頭之後,她喜歡了另一個男人。殷是一個懂得欣賞的人,但他終究只是一名觀眾,無法像佟槿棲那樣客觀而深刻地解析。然而那時我是如此迷戀他,我記得自己笨拙地對他拋著媚眼,傻傻地說,我和他最接近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釐米,我對他一無所知,六個鐘頭之後,我喜歡了這個男人。多麼濫情的往事,當時那樣甜蜜與惆悵的心情、那樣的渴盼與等候,如今都灰飛煙滅。
「你又在發愣。」有個聲音驚醒了我。我抬起頭,佟槿棲拍著手裡的粉筆灰站在我桌前。呵,是課間休息了。這一次,我並沒覺得恐懼。
「這幾天在忙什麼?」他漫不經心地問。
「忙著唸書,忙著追男生。」我順口胡說。
「男生?有沒有可以託付終身的男朋友?」他用那種長輩化的口吻問。
「怎麼託法?」我俏皮起來,「全託?半托?」他笑了。
「在你這樣的年紀確定這問題是早了點,但女孩子,」他笑著說,「除非真正出色的,否則嫁個好丈夫還是頂頂重要的。」
「想不到你是個男權主義者。」我坦白說。他那樣的水準和學識,又是留過洋的。
他微笑起來,沒有繼續說下去。然而有些東西似乎不一樣了,我是指我們的身份,原先曖昧的那一點點,忽然間全都變得明亮,尊長與學生,而不是男人與女人。我感到很深很深的失望。
有女生過來嗲聲嗲氣地討好他,佟老師,我幫你擦黑板。佟槿棲客氣地說謝謝,竟與她一道擦抹黑板。從第一堂課開始他就一直堅持自己擦黑板,下一節課還要講到的內容保留下來。那女生乘機粘住他,問些功課上的事。這女孩子在學校小有名氣,是以男生為主的搖滾樂團的主唱,又導演過校園話劇,人生得美,又喜歡精細的妝容,銀藍眼影,亮彩唇膏,卻打扮都是卡通化的,繡著小星星的厚絨布t恤,戴著阿迪達斯的塑膠腕錶。老師大都喜歡這小姑娘,佟槿棲與她說了不到五分鐘的話,便笑得像只黃鼠狼。
我伏在桌上,悶得很。佟槿棲與那丫頭喋喋不休地敘談,我心頭髮煩,站起來對著亂糟糟的教室大聲嚷了一嗓子,靜一靜,靜一靜,上課了!聞言所有人都詫異地盯著我。佟槿棲不看我,迅速說,到點了,請同學們回到座位上。我看他一眼,我想我真是瘋了。
課是三節連在一起的,下課的時候,佟槿棲說,他那兒有一些王家衛的作品,可以提供給大家,在系裡的錄象室觀看。教室裡一片雀躍,每個人都跟著亂起鬨,如今看一場錄象簡直不足掛齒,但由教授出面,在研究生才有資格享受的影音室,那就是兩回事了,哪怕是最寂悶的科教片呢,也是關乎到了禮遇問題。
「誰是學習委員?」佟槿棲問。我一楞,傻乎乎地站起來。
「你跟我去拿帶子。」他簡單地說,然後就宣佈下課。
我在亂鬨鬨的人群裡機械地跟著佟槿棲,他走得很快,我幾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他。出了教學樓,人群漸漸分散,我們朝宿舍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稍微放慢了腳步。
「你,怎麼知道我是學習委員?」我低聲問,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愚蠢透頂的問題。
「我怎麼知道?」他怪異地看了我一眼,「我並不知道啊。」看看,自作多情了吧。我的臉刷地紅了。他望著我,得意地笑了。
「不過,」他拖長了嗓音,「幸好你是。」我的臉更紅了。我跟著他,穿過教學區,穿過菜市場,穿過柑橘林,到了安靜的教工宿舍區。教師住宅全是青磚綠瓦的舊樓房,古樸到了極致,是刻意保持下來的,周遭鳥語花香,很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佟槿棲遇見熟人,很自然地點頭寒暄,反倒是我,心裡住著一隻鬼,生怕人家看穿似的。
佟槿棲的房子面積不是太大,很傳統的套型,但在裝修上頗費了些功夫,一面牆做成了玻璃。我站在門口,佟槿棲扔過來一雙白色的紙拖鞋,就是賓館用的那種一次性鞋子。我猶豫不決,屋子裡似乎並沒有其他人。
「來啊。」佟槿棲很奇怪。我不能夠再忸怩下去,索性大方些,跟了進去,挑剔地打量他的屋子。
客廳中有一架小風琴,不是通常見到的款式,雕刻著繁複的花紋,像一件古董,一張大大的波斯地毯,一組仿古的絲絨沙發,木頭小茶几,難得的是並沒有花瓶什麼的,卻在茶几上放著一隻水晶碟子,裡面浸滿了一朵朵新鮮的白蘭花,香氣芬芳。這樣悠閒古典的派頭與蔥鬱那些名貴張揚的傢什又是兩樣,我不禁看得呆住。
「越南菜的味道還適應吧?」佟槿棲脫掉外套,繫了一條藍色格子布的圍裙。關起門來,離了人群,他的表情曖昧了許多。
「這時候,吃飯嗎?」我楞楞地問。他看了看腕錶,故意說:
「唔,不到12點,上床是早了點,只好先吃飯哪。」
我忍不住笑了。他的廚房設施很好,他又是那麼熟稔,我簡直幫不上忙,只能倚著門看他做酸鍋牛肉。材料都是現成的,他在冰箱裡取出嫩牛肉,切成薄片,排列在盤中,醋、椰子水和洋蔥放在小鍋裡煮開。中間他突然轉身對我說:
「簡,你的姿態,讓我想起‘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那句詩。」
「想你的初戀情人了吧?」我取笑他。他繫著圍裙實在不大像個嚴肅的教授,我沒辦法肅然起敬。
「初戀?」他呵呵笑,「我不認得這兩個字呢。」他的表情諷刺得厲害。我訕訕的,說不出話來。
「我聽見她們叫你太平。」他又說。我一怔,呵是了,她們那些女孩子,但凡有事情叫我,隔著千山萬水的,都是滿口「太平、太平」的。
「叫著玩兒的。」我說。
「可見你的性情是很溫和的,而且很有張力。」他望著我笑,將牛肉片在水裡輕輕燙過。
「怎麼?」我不明白了。
「梳打餅乾啊,太平梳打餅乾,廣告裡天天有的。」他說。我笑起來,原來他當成是餅乾的那個牌子了。我一笑就止不住,笑得肚子都痛了。
「不過我喜歡這名字,太平,」他自言自語地說,「唐朝皇帝的女兒,太平公主呵。」
「公主很希奇嗎?」我不屑地說,「童話裡的公主個個都是落難的,而且只曉得光著身子躲在樹林裡哭,等待男人的搭救。」
「那敢情好,」他笑得呵呵的,「你光著身子躲在樹林裡哭的時候,我會用飛的速度去搭救。」
「佟老師——」我羞惱地叫他一聲。
「別叫我老師,按照外國規矩,叫我佟。」他說。我想一想,這是個陷阱。老男人給小女孩子設下的套,通常就是從改變稱呼開始。
當然了,也說不定我會需要這圈套,我這個人,從來不會把話說得太滿,凡事有餘地,好商量,矜持不要緊,要緊的是現實一些。農民簡一百的女兒必須學會走一步看一步,沒有爹媽替你決定前程,只好長出三隻眼睛來看清楚嘍。
「我還是叫你老師,」我對他笑一笑,「因為你本來就是我的老師。」
「簡,呵不,太平,」他對我眨眨眼,「我可要叫你太平,太平盛世,多麼吉祥。」如果他知道那名字不過是譏笑我太瘦,就不會那麼浮想聯翩了。
「太平,」他接著說,「如果我早婚的話,女兒都有你這麼大了。」他的嗓音倒是略微有些惆悵。
「我知道我知道,」我刺激他,「反正你總是我的長輩就是了。」
「你這孩子。」他伸出溼淋淋的手,作勢欲打,我趕快閃開。他太胖,不如我靈活,只得笑著直搖頭。
「也許我們再來一道蝦?」他望著鍋裡翻滾的牛肉。
「那麼些牛肉,吃不了的。」我好心替他節約。
「我的胃口好得很,今日是同時品嚐視覺與味覺的美麗。」他朝我眨眨眼,開了冰箱。冰室裡碼著一格一格被冰渣包圍住的凍蝦。他的冰箱大得嚇人,連冬瓜鮮菇這些都有。
他一反尋常的烹飪規則,用沸水解凍大蝦,洗淨了,剔去細腸,放入滾熱的油鍋,翻騰的大蝦浸出蝦膏後,他立即撈起,在油鍋中加入紹興酒、蒜蓉、冰糖、辣椒醬,再把大蝦倒回去,與洋蔥一起爆香,直到醬汁收幹。整個過程一氣呵成,跟電視機裡表演烹調技巧的專業廚師簡直不差什麼。
「這種蝦香甜微辣,女士們最喜歡。」佟槿棲將紅嫩的大蝦盛入瓷盤。
「看不出你還是美食家呢。」我笑著說。
「中國的文學家藝術家有不少都與美食有緣,張大千喜歡下廚,有出名的‘大千’雞」,唐雲的螃蟹之所以栩栩如生,是因為他畫畫的時候喜歡吃螃蟹,扒開蟹腳,一杯加飯酒入肚,畫的興致就上來了。」佟槿棲引經據典地說。
「好吧,開飯啦。」他把配料一樣一樣搬到餐桌上去。
「手藝不佳,見笑了。」他像日本人一樣呆板地鞠了個躬,我忍不住笑了。
我們在餐桌前坐下來,用軟化的米皮包著生菜、薄荷葉、牛肉片,蘸一點魚露吃,牛肉和蝦的滋味混淆起來,並不高明。但佟槿棲確實能吃,一邊吃一邊慨嘆沒有生楊桃或生芭蕉搭配。
「你太太中午不會回來?」我隨口問。
「她不到這裡來,」佟槿棲含著一大口牛肉片,含糊地說,「她不住在學校。」我「哦」了一聲,不明所以。他把食物嚥下去,用餐巾紙擦擦嘴,解釋說:
「這房子太差,我們在郊區有一套聯排別墅。」
我再「哦」了一聲,在我看來這地方已經好得很,傢俬也很適宜,比蔥鬱那又貴又小的酒店公寓不知好了多少倍。不過呢,人人天生都是漁夫的老婆,一直做到上帝才會滿足。生命有限,而慾望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