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陳安娜正哄伊朵背誦小乘法小九九口訣,先是隱約聽見馬躍兩口子唧唧喳喳地說,雖好奇了一下,但沒上心。突然,郝樂意的嗓門就高了上去,她收聲斂息地聽,但還是沒聽清具體內容,再然後,就聽見砰的一聲摔門,跟著敲梆子似的拍門,就知道這事有點大。她放下口訣表,拉著伊朵說:「上樓看看你爸媽怎麼了,叮叮咣咣跟鬧地震似的。」
正在看戲曲頻道的馬光明抬眼,拍了拍大腿說:「伊朵,過來,爺爺給你講故事。」
陳安娜拽著伊朵不撒手,「上樓看爸媽。」
馬光明開口就罵:「人說鑼鼓聽音,聽話聽心,你**還號稱文化人的,怎麼就聽不明白人話?非讓我戧上幾屁才快活?」說著,往茶几上拍了一掌,「伊朵,到爺爺這兒來!」
別看馬光明兇,可伊朵不怕他,只要馬光明和陳安娜吵厲害了,就會很英武地說奶奶不氣,伊朵批評爺爺去。說著就會跑到馬光明跟前,奶聲奶氣地批評他:「欺負女生的爺爺不是好男生,你想不想做個好男生?」每逢這時候馬光明就會被逗樂,忙不迭地點頭說想,非常想。伊朵就會拉著他的手去找陳安娜道歉,讓他答應給陳安娜買巧克力、買芭比娃娃。每每這樣的時候,哪怕陳安娜有一肚子的氣,也會被這一老一少逗得煙消雲散。
伊朵瞪著馬光明說:「伊朵為什麼要到爺爺那兒去?」
「想不想你爸和你媽打架?」
伊朵搖頭。
「你爸和你媽本來就是小兩口鬥嘴,打不起來,你和奶奶上去一摻和,他們就下不來臺了,非打起來不可,你還想不想上去?」說著,馬光明又拍了拍自己的腿,「來,爺爺講故事。」
伊朵拉著陳安娜的手往回拽,「奶奶,我不願意爸爸媽媽打架。」
陳安娜有點尷尬,卻又滿腹心事地看了一眼天花板,戀戀地說:「奶奶也不想。」
伊朵就拽著她往沙發上去,「奶奶,我要聽爺爺講故事。」
馬光明一把拉過伊朵,瞪了陳安娜一眼,「還不如個孩子呢。」
陳安娜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摔門出去,伊朵不幹了,追到門口大喊:「奶奶,我不要爸爸媽媽打架。」
陳安娜又好奇又好笑,心想,到底孩子都愛爹媽,臉上卻繃得緊緊的,「奶奶又不是狼外婆,幹嗎讓你爸媽打架?我下樓散步。」
陳安娜知道,就算她不上樓,用不了多久,馬躍就得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不讓上床不讓進臥室,在馬躍的婚姻史上這還是頭一次。他一夜沒睡,是因為惦記著曾經的經驗,以前,他和郝樂意也吵,郝樂意也把他關在臥室外過,但都不是一夜,不定什麼時候,他一推,門就輕快地開了。然後呢,他就像一頭得了便宜的狼,躡手躡腳地進去,這個動作顯得他賤兮兮的,很可笑。然後再很可笑地撲到床上,把還滿臉是淚的郝樂意圈在懷裡,哄她逗她親她啃她,總之,所有的手段都用上,總有一個會讓她破涕為笑。
可今天沒有如願。
他幾乎是每隔十分鐘就躡手躡腳地去推一次臥室的門,門紋絲不動,好像和牆成了一體的。他敲過門,可門內安靜得像千年罕有人跡的山谷。
因為惦記著郝樂意或許一會兒就會開門,馬躍在沙發上坐了一夜,坐著坐著就迷糊了,迷迷糊糊地就做了個夢,夢見他第一次見郝樂意的情形。在商場門口,郝樂意託著一排酸奶,笑吟吟地向他走來,他的心酸酸暖暖的,迎上去,說樂意,你原諒我了?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就撲倒在地,下巴的銳疼就把他弄醒了,原來他從沙發扶手上滑了下來,下巴碰到了茶几角上。這時天已經亮了,馬躍扶著茶几從地板上爬起來,摸了摸下巴,摸了一手黏糊糊,往眼前一舉,居然滿手的血,登時就心疼起自己來了,正起身去找創可貼呢,就聽臥室的門開了。馬躍就不想找創可貼了,這滿手滿下巴的血不就是吸引郝樂意的引子嗎?
女人的心,是柔軟慈愛的,尤其是做了妻子的女人。男人把女人追到手,不外以下幾條路:扮大樹、送溫暖把女人騙到手;扮英雄把女人吸引到手;扮落魄博得同情把女人博到手。當年,他和郝樂意的愛情,就是開始於他一副落魄王子的德行,激起了郝樂意骨子裡的母性,只要是女人,骨子裡就不缺母性慈悲,這也是某些已婚騷情男人的泡妞秘籍。遇到合心意的姑娘,想搞到手卻身份又不允許了,就會一副可憐相,活像文弱書生一不小心給母大蟲叼回了巢穴做相公,這好容易趁母大蟲打瞌睡的空兒偷爬出來喘口自由的新鮮空氣,可巧遇上了可人的田螺姑娘……一說二賣的就把姑娘的同情心給勾起來了。「朦朧詩人」舒婷說,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的肩頭痛哭一晚。到了想利用姑娘母性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目的的騷情男人這兒,就是:請讓我在萬惡的婚姻裡受煎,但請借你玉指把我的眼淚擦乾。姑娘心一軟,就把手指頭借了,這一借,基本就是在劫難逃了。
馬躍把拉開的抽屜關上,擎著血手仰著血下巴,姿態誇張地看著郝樂意的方向。
可郝樂意目不斜視得徑直朝衛生間走去,也就是說,他這個驚天地泣鬼神的pose是白擺了,他不甘心地用力咳了一聲,就像個可憐的孩子,用巨大的哭聲告訴媽媽:我餓了,要吃奶。
可是,回應他的是咣的一聲關門,狠狠的。
登時,馬躍就覺得自己成了被拋棄在午夜街頭的小孩,黑咕隆咚的,可憐死了。他蹭到衛生間門口說:「樂意,真的,請你相信我……」說到這裡,突然就閉了嘴,讓她相信自己什麼?愛的是她不是小玫瑰?他和小玫瑰上床是因為他愛郝樂意?扯吧……
郝樂意一聲不響地刷牙,洗臉,冰冷的涼水碰到臉上,居然是沒感覺的,淚就滾下來,覺得委屈、累。有時候路過教堂門前,她真想進去問問上帝,為什麼要給她一條這樣賤苦賤苦的命。三歲沒了爸,十五歲沒了媽,她就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了,其他女孩子正忙著叛逆、撒嬌,情竇初開,而她失去了這些資格,必須像沉穩的成年人,小心翼翼地走好人生的每一步,既沒資格叛逆也沒資格撒嬌。因為她不能闖禍,如果闖了,沒人替她善後,所有的一切,都要她自己承擔。她多麼盼望長大,盼戀愛,戀愛了就意味著有男朋友了,文藝作品總把男人描寫得頂天立地有擔當,簡直像天神的化身,能把所有苦難的人兒拯救出水深火熱,送上人間溫暖。後來,她遇上了馬躍,可沒多久她就發現他和想象裡的男人不一樣。好吧,她告訴自己,只要他溫暖善良就足夠了,是她中了文藝作品的蠱,對男人期望值太高了,大家都是吃五穀雜糧的人嗎,哪兒可能像天神一樣無所不能?這麼想的時候,她甚至嘲笑了自己一下,覺得自己有點投機取巧,愛情本來就是相互欣賞相互扶持的,她不應該跟愛情要太多東西,否則,那就不是愛情,是做生意或者是交換了。
可為什麼她就沒像文藝作品裡窮苦出身的女孩子一樣,遇上一個懂得呵護她的大哥哥呢?馬躍明明比她大三歲,可更多時候,他比她還幼稚。陳安娜說這是優點,說明馬躍沒被社會這大染缸汙染。可是……要永遠地完全拒絕社會汙染那得需要多大資本啊,陳安娜給不了馬躍這資本,馬躍自己也掙不來這資本,那麼,只好她這個做妻子的給吧。她拼命地好好表現好好工作,她把馬躍當小樹苗呵護,相信總有一天他會長成參天大樹的。她耐心地等啊等啊,給他愛給他施肥給他澆水,可他不僅不肯長大,還多災多難了起來,彷彿她一不留神,他就會生病夭折,搞得她徒有惆悵又恨又氣又沒有辦法。想狠心不管他了吧,他對她又那麼好,哪怕他兜裡只有十塊錢,哪怕這十塊錢是他明天僅有的、花掉了就不會再來的飯錢,只要郝樂意有需要,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花出去。他去英國讀研前,因為太忙太累,郝樂意把生日忘得一乾二淨,下班回來,家裡冷冷清清,廚房連棵青菜都沒有,就把包一扔,一**坐在沙發上淚下滔滔。正抽泣著,突然就聽有音樂幽幽地響了起來,是林憶蓮的《至少還有你》,音樂輕輕的、淡淡的,好像從天際瀉落一樣漸響漸亮漸柔情,此時,她依然沒想起來是自己的生日,只是疑惑地站起來,下意識地喊了聲馬躍。
這一喊,好像感應似的,一束橘色的暖光,從臥室門口撲出來,然後,她看見她的小伊朵跑出來,說媽媽你看。整個客廳的燈,刷地亮了,順著伊朵的手指,她就看見,牆的角上漸次地吊了一小串音響。伊朵奶聲奶氣地說這是爸爸花了一個下午裝起來的,爸爸為了買這些音響,還捱了奶奶的罵。剎那間,那些積壓在心頭的怨氣,像風中的雲,嫋嫋散盡,而馬躍也走過來,擁著她,用腦門抵著她的腦門深情款款地說:「親愛的老婆,謝謝成為我唯一的僅有。」
郝樂意的眼淚再一次刷地滾了下來。然後,馬躍把她抱到床上,他和伊朵一左一右地喂她吃東西,每喂她一口就說把你喂成一個幸福的胖子、讓你胖得除了我沒人喜歡你……
馬躍是個缺乏生活能力的人,但是馬躍從來不缺乏送溫暖的花招。或許,這就是他們說的情商高吧。哪怕他有千不是萬不是,她都恨不起來,更不會讓她產生離開他的想法。有時候,她也安慰自己,這樣也好,他缺乏生活能力,就不會惹是生非,也不太可能有豔遇,豔遇也需要資本啊。
可更多的時候,她沒法應對外人的詢問,身在社會,交際總是在所難免的,你來我往的客套裡,難免說到彼此的婚姻伴侶,每當有人問她先生在哪裡高就,她就覺得尷尬無比。倒不是她虛榮,而是她不想讓人看低馬躍,進而產生他是靠老婆吃飯的鄙夷。所以,在場合上,她總是儘量避免談起家庭,直到馬躍去英國讀研,這種壓力才暫時減輕了一點。人是愛犯賤的動物,別人混得好壞和你有什麼關係?可就是有人喜歡比來比去,以把別人比下去了為榮耀,以被別人比下去了為恥。這對生活本身,又有什麼實質性的改變呢?
當然沒有,每當她看著陳安娜在人前吹噓馬躍是英國某某名牌大學畢業時,郝樂意的心,就一陣陣的發飄,唯恐人家接著往下問,那馬躍現在在哪裡高就呀?
這樣的尷尬,不是沒發生過,而且是經常的。陳安娜讓人問得面紅耳赤,瞠目結舌,所有不具備美好結局的自我吹噓,都是愚蠢的自搬石頭砸自己的腳,陳安娜被砸了無數次了,可就是記不住,郝樂意也沒辦法。
馬躍去英國讀研究生的這一年多,應該說是郝樂意結婚以來最愜意的時光,其一,因為馬躍不在,陳安娜上樓視察或者叫她下去吃飯的積極性就小了,除了接送伊朵,基本不上樓;其二,逢了有人再問起馬躍的工作等,她可以輕描淡寫地說去英國讀研了。當然,她承認,這麼說的時候,內心的虛榮也是蠢蠢欲動的;其三,馬躍在英國,也就是說馬躍不用疲於奔命在找工作、失業的路上了。她再也不用聽他抱怨,公司裡的誰又給他小鞋穿了,也不用聽他陽春白雪地嗤笑別人是如何巴結上司了,更不用聽他炫耀他是怎樣讓公司的某個不地道的小頭目出了醜了……
可現在,他回來了,給她帶回來的不是幸福也不是希望而是一枚重磅炸彈。是的,他回來之前,她就猜到了這炸彈的存在,可她是多麼不願意承認啊。所以她寧肯不說話不理他也不願意去核實這個幾乎可能確鑿的懷疑,她寧願讓所有人都說是她郝樂意疑神疑鬼也不願意那枚炸彈真的存在……可是,就在昨天晚上,馬躍幾乎是主動的,抱著博她寬恕的姿態,引爆了這炸彈,難道他以為只要兌上懺悔,這枚炸彈就能變成煙花博她一笑了?
這太可笑了。他不僅和別人同居過,還出軌了,他是個感情前科犯,她能理解他不告訴她,怕她難過。可是她突然覺得,陳安娜讓他回英國讀研他就麻溜地答應,原因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叫小玫瑰的女人,他放不下。據說男人失意的時候,最懷念的就是夭折在半路上的戀情,什麼讀研?根本就是藉口,見小玫瑰的藉口!他是得逞了,可陳安娜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啊,二十多萬元啊。
郝樂意失魂落魄地刷著牙,刷著刷著,洗手池一片殷紅,恍惚中居然把牙齦刷破了。她漱了漱口,洗臉,草草抹了點東西就準備出門。因為今天有很多事要做,上午她打算把郝寶寶叫到幼兒園談談,按照慣例,下午蘇漫會去幼兒園轉一圈,然後她再把幼兒園近期的情況和她聊聊。她和馬躍,除了離婚,沒別的路可走。
她知道,只要一齣衛生間,馬躍就會纏上來,這機會她不想給。所以,在來衛生間之前,她就換好了出門的衣服,手包也掛在大門後了。
馬躍在門外嘟囔了些什麼,她沒心思聽,收拾停當了,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見馬躍好像去了廚房,就輕手輕腳地開門,摘下門後的包閃出了門。
第2節
馬躍正在廚房煎雞蛋,熱牛奶。他想,既然說沒用,就用實際行動表示吧,他要給郝樂意煎一個漂亮的雞蛋,煮一杯漂亮的牛奶咖啡。聽見大門響,他還以為是陳安娜上來了,心裡有點發毛,因為陳安娜最看不慣他哄郝樂意,說他這是慣毛病,雖然她郝樂意有工作,可有工作有什麼了不起?房子是他們馬家的,再說了,自從伊朵一出生,吃的玩的還有奶粉全是她這當奶奶的包了,她是馬躍的媽,她的就是馬躍的,該馬躍做的,她這當婆婆的一樣沒落地替他做了,沒對不起她郝樂意的地方!
馬躍把奶鍋從灶上端下來,才探出頭去喊了聲媽,卻發現家裡空蕩蕩的,走到衛生間門口一看,裡面空了,臥室也是空的,這才明白郝樂意已經走了。馬躍頓時覺得,彷彿四面的牆都在朝自己擠壓過來……
廚房傳來了哧哧的乾鍋聲和焦煳味,馬躍失神地看著廚房的門口,一寸也不想動。煳吧煳吧,連這個家、他這個人一起煳了才好,每當心灰意冷,馬躍就會產生玉石俱焚的消極念頭。
大門上鑰匙響,馬躍以為郝樂意忘了拿什麼又返回來了,忙衝到廚房去關火——煎雞蛋已經變成了一攤冒著刺鼻黑煙的黑炭。
進門的是陳安娜,看著廚房滾滾湧出來的煙,捂著鼻子往裡奔,「馬躍,你這是燒著什麼呢?你作死啊你?」
馬躍蹲在地板上,用鍋鏟咯吱咯吱地往下鏘煳在鍋上的雞蛋。
陳安娜邊咳嗽邊開啟廚房窗子,問馬躍到底是怎麼了。
馬躍蔫蔫說沒事。
「沒事?昨晚我聽見你們吵架了。」
陳安娜錯愕地看著馬躍下巴上的傷口和滿脖子的血說:「你這滿臉的血是怎麼回事?郝樂意給你撓的?」
「我自己不小心碰的。」
「你碰的?我見過碰頭碰胳膊碰腳的,碰下巴的我還是頭一遭見!你說不說?你不說我去問郝樂意!」
馬躍噌地站起來說:「媽——!真是我自己碰的,我昨晚坐在沙發上看著看著電視就迷糊著了,歪倒了碰到茶几角上了!」
「是不是她不讓你上床睡?」
「不是!」馬躍有些外強中乾地辯白。
「不是?我也得信的。」說著環顧家裡,「這房是我的,傢俱也是我買的!不想和你一張床睡她就滾出去,欺負你?啊?她想幹什麼?山中無老虎,她還想猴子當霸王?老虎在樓下,她不知道啊?」
「知道知道,媽,我們的事,您就甭管了。」馬躍推著她往外走。
陳安娜卻掙脫了他,索性一**坐下說:「到底怎麼回事?」
知道瞞不過去也六神無主的馬躍就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陳安娜呆呆地看著他,好半天才說:「你吃黃油把腦子吃壞了?你和那個女人的事,郝樂意也就是猜疑,又沒看見,你自己連老底都挖出來了?」
「既然已經說了,就誠懇點。」馬躍低著頭,「如果我不說以前就認識小玫瑰,她會覺得我更可惡。這樣還有情可原,畢竟是舊相識,不是我另有新歡。」
陳安娜氣得半天才蹦出一句話來:「她什麼態度?」
「離婚。」馬躍小聲地,「媽,怎麼辦?」
陳安娜本來想說離就離,可看馬躍一副可憐相,心就軟了:「別聽她嚇唬你,她這說氣話。」
「不像。」
「氣話說起來都像真的,什麼像不像的,離不了。」陳安娜胸有成竹,要是在一年前郝樂意這麼說,她還有信的可能,可現在……離婚,除非郝樂意傻了。因為現在的馬躍不是以前的馬躍了,正宗海歸研究生,和在國內考不上大學跑到國外混文憑的野雞海歸不是一回事,好工作會有,好前程也在前面等著呢。和馬躍離婚,這不等於是把自己辛苦伺候到結果的大樹讓給別人?陳安娜想著想著,甚至都笑了,一點危機感也沒有,拍了拍馬躍,讓他趕緊把臉洗了。
陳安娜讓馬躍去洗了洗下巴,自己從抽屜裡翻出創可貼,邊給馬躍處理傷口邊問:「碰成這樣,血淋淋的,郝樂意真不管啊?」
馬躍齜牙咧嘴地說:「她沒看見。」
陳安娜用鼻子哼了一聲:「你就護著她吧!」
馬躍絲絲地吸著氣說真的,昨晚吵得厲害,他一賭氣就沒上床睡覺,就在沙發上看電視,一直看到天亮迷糊著了,才歪倒了碰破下巴的,就點皮肉傷,他能那麼沒骨氣地跑到她跟前曬?
「懂什麼?越是兩口子吵了架,受了傷生了病就越得曬,得讓對方知道,因為吵架心情不好。你上了多大火,病是心裡有火氣病的,受傷了是心裡有火急火攻心把人弄恍惚了才受的傷。你這樣啊,她就會想這人還挺把我放在心上的,生一場氣就把自己作成這樣了,然後呢她就會心疼你。女人就這樣,嘴裡罵得再兇,心裡也是疼你的,就跟當媽的罵自己兒子一樣。」陳安娜嘟囔著,用創可貼把馬躍的下巴給糊了一層又一層,糊完了馬躍跑到鏡子跟前一照,驚叫了一聲:「媽——!」
「怎麼了?」
「您幹嗎呢您?把我下巴給糊得跟個叫花雞似的。」說著就動手往下撕,陳安娜打了他手一下:「我浪費這麼多創可貼,是特意的,你撕什麼撕?」
「您幹嗎特意?多難看。」馬躍傻愣愣的。
「就你在倫敦那點破事,撂哪個女人身上都饒不了你,你交代也交代了,懺悔討饒都沒用了,就剩扮可憐這一條路了。她不是沒看見你下巴碰傷了嗎,今兒中午,你就主動點,去幼兒園請她吃飯。她要不出來吃,你就叫個她愛吃海鮮的芝心披薩……」說著陳安娜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卡塞到馬躍手裡,「用得著的時候就刷,密碼是你生日。」
馬躍心頭一顫,突然覺得自己混透了,「我都多大了,還刷您的卡。」
陳安娜瞪了他一眼,嘆氣道:「我還沒說完呢,樂意不是沒看見你碰傷下巴了嗎,我給你包得誇張點,方便她看見。只要看見了,她肯定心軟,哪兒有不疼自己男人的女人?她正在氣頭上,你順著她點對她好點,把她哄開心了,趁年輕再給我生個胖孫子……」
馬躍對著鏡子左右打量了自己一番,越看越覺得滑稽,決定買個口罩戴上,寧肯讓人誤以為他感冒了也不能讓人看見他頂了個叫花雞一樣的下巴。
第3節
和往日的所有早晨一樣,郝樂意又毫無意外地被堵在了東西快速路上,汽車風扇交換進車內的空氣裡,充斥著令人懊惱的汽車尾氣味,在等前車挪動的空,她給郝寶寶打了個電話,讓她上午到幼兒園去找她。郝寶寶虛虛地說想趁上午啤酒屋人少安靜看會兒書。郝樂意知道她是怕挨數落,遂把聲調放平緩了說,沒別的事,就是想和她聊聊以後。
放下電話,郝寶寶心裡就撲通上了,這要在以往,她是肯定不怕郝樂意的。對她來說,郝樂意簡直就是半個媽,甚至比親媽還疼她,所以,每當賈秋芬數落她,她就會說後媽都比她好,樂意姐也比她這親媽疼她。賈秋芬就說她拿著棒槌就當針,郝樂意是疼著她寵著她,可她疼她寵她不是因為她這妹妹多麼可人疼,而是郝樂意有良心,當年她這當嬸嬸的沒白疼她,就拿寵愛妹妹來回報她這做嬸嬸的。賈秋芬總是邊說邊嘆氣,說這個樂意呀,真是的,一片好心,可苦了我了。然後眼睛就紅了。
可今天,她有點怕,因為她喜歡馬騰飛,又帥又多金的男人,而且還不是她上趕著主動釣的,是馬騰飛的媽先看上了她。然後呢,馬騰飛對她也算是青眼有加,這讓她感覺自己簡直就是幸運的灰姑娘,現在正坐在奔向希望的南瓜馬車上,眼看幸福就在不遠的前方閃爍,可剩下的這段路,還是要好生走的。
馬騰飛說她身上有股原生態味兒,原生態是什麼?不就是單純,沒被社會大染缸汙染嗎,可要命的是就在不久前,她剛墮了胎,還有之前的爛事,像一兜丟不掉的垃圾一樣,掛在每一個認識她的人的記憶裡。如果馬騰飛或者馬騰飛**知道了,這該有多諷刺,搞不好她和馬騰飛的戀情,也就被往事的垃圾燻黃了。
現在,郝寶寶最怕的還不是知道她爛事的別人,而是郝樂意,因為她的老公是馬騰飛的堂弟啊,就算她的爛事馬躍不知道,可郝樂意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自己這是在騙馬騰飛?
郝寶寶有點害怕,她得好好跟郝樂意商量一下,求她對以前的破事保密,還得跟她討討主意,怎麼樣才能順順利利地嫁給馬騰飛這個有錢人,遂手腳麻利地換著衣服,就聽賈秋芬喊她出去幫把手。
為了節約成本,每天早晨,賈秋芬都會拖著車子去早市把一天要用的材料買齊了,洗涮乾淨,該切的切該醃的醃,該串的串上,到中午晚上就不用手忙腳亂了。洗和切都是力氣活,不捨得讓郝寶寶幹,醃是技術活,不放心郝寶寶幹,唯一能指望點,就是一切準備就緒,讓郝寶寶幫著串肉串和青菜。這要放以前,她雖然知道郝寶寶考研究生有痴人說夢的味道,但還是像所有希望奇蹟出現的母親一樣,連這點小活也不捨得她幹。可現在,她逐漸看明白了,考研對郝寶寶來說,就是不上班的啃老託詞,心也就灰了,但凡是郝寶寶能幹得了的活,也喊她過來幹一點,郝樂意說得對,再這麼慣著她,怕是連個婆家都找不到了,要工作沒工作要婆家沒婆家,作為一個女人,得活得多沒精氣神兒?
可郝寶寶最討厭的就是串肉串,覺得生豬肉上有股難聞的腥味,坐那兒串上半小時,全身上下都給燻透了,怎麼也洗不乾淨,噴香水也蓋不住。尤其是她和馬騰飛好了以後,串肉串這活,是死活不幹了,為這,娘倆經常吵,每次都是郝寶寶勝利。
郝寶寶換好衣服,挎上包,邊往外跑邊說:「不跟您說了嗎,串肉串這事,別找我,找我我也不幹。」
賈秋芬擎著手,像只威武的母雞一樣堵在了門口,「你不是我閨女我就不找你了!」
「要不上帝把這活硬派到我頭上,我又沒法拒絕,我稀罕給您當閨女啊?」郝寶寶打量著從哪邊能鑽出去。賈秋芬看穿了她心思,晃著兩隻沾滿了調料的手說:「不怕蹭一身你就鑽,剛才跟誰電話了?」
昨天晚上郝多錢還跟她說呢,最近郝寶寶不大對勁,經常接個電話就跑出去了,讓她抽空問問,是不是戀愛了。在郝多錢眼裡,郝寶寶還是個孩子,戀愛結婚的事離她十萬八千里地遠著呢,急什麼?
賈秋芬是女人,知道女人的幸福,不過就是嫁個知冷知熱的男人,至於日子嗎,吃得飽穿得暖就是好日子了,再多想就是貪心。如果老天給了,就接著,老天不給不能博了命去掙。張愛玲說,成名要趁早。在賈秋芬這裡是嫁人要趁早,晚了,就有剩在家裡的危險。開啤酒屋這些年,什麼男人她沒見過?全是尖饞貨色,有鮮魚不吃鹹魚,有鹹魚不吃鹹菜,在找媳婦這事上,相貌模樣先不說,有二十三歲的就不要二十五歲的。一眨眼郝寶寶這就二十四歲了,考研工作沒著落不要緊,只要有她和郝多錢在,就餓不著她。可嫁人這事拖不得,女人家家的,哪個不這樣?到了年齡把嫁出去當經念,因為嫁不出去把自己個兒折騰魔症了的,她也不是沒見過,還是老人家們說得對,閨女大了不中留,留來留去爬牆頭。
郝多錢是男人,不懂女人。
女人幸不幸福和住多大房子有多少存款沒多大關係,女人的幸福,就是有那麼一人,可以讓她犯賤,有賤沒地犯才是最撓心的難受呢。所以,儘管她也發現郝寶寶有點反常,她不管也不問,是覺得郝寶寶都二十四歲了,是到了適當把手裡的線鬆一鬆撒出去的時候了。只有這樣,合適的小夥子才有機會認識她不是?
見賈秋芬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郝寶寶知道,不交代肯定是不讓出門了,遂說電話是郝樂意打的,讓她過去一趟。
賈秋芬一聽就手忙腳亂地忙上了,讓她等會兒,她給烤點肉串帶過去,馬躍喜歡吃,回來都這麼長時間了,還沒撈著吃呢。郝寶寶就笑她天真,不就串烤豬肉嗎,又不是烤龍肉,馬躍那不是真愛吃,是哄她開心呢。再說了,她是去幼兒園找郝樂意,又不是到家裡去。
賈秋芬這才戀戀地放下串了一半的肉串,滿眼失落地嘟囔:「要哄他也拿好話哄,你見誰拿吃人家哄人家開心了?」
「媽,您落伍了吧?雜誌上說了,孝敬父母就要帶著好胃口回家。」說著詭秘地一笑,「現在,您明白了吧。」
賈秋芬有點迷茫,「願意哄著別人高興的,都是好人。」
「嗯,再好也好不過您,除了自己,您是誰都愛。」賈秋芬鬆了手,郝寶寶反倒不急著走了,開啟一把摺疊凳子坐下,一副有一搭沒一搭的樣子說:「媽,我有男朋友了。」
賈秋芬眉開眼笑地:「人怎麼樣?」
「還行。」
「還行?什麼叫還行?」賈秋芬一急,就拖著馬紮往郝寶寶跟前挪,「先跟媽說說,這人到底怎麼樣?」
「您認識。」
賈秋芬一懵,開始滿腦子過篩子,「你同學?」
「我同學?媽,就我那撥男同學?虧您也想得出來,如果有配得上我的,我也就用不著這麼努力考研了,老老實實地當個‘畢婚族’,按部就班地結婚生孩子得了,還奮鬥個什麼勁。」
「考研考研,你當我不知道你啊?再考十年你也考不上,你是好工作找不到,不好的工作你又吃不了苦,一天到晚地拿考研做擋箭牌,啃我和你爸這兩根老骨頭!虧你是個女孩子,要是男孩子直接就成遊手好閒的小混混了。」賈秋芬有些生氣。
「得了,媽,您就知足吧,像我這麼聽話的女孩子您哪兒找?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偶爾逛逛街都要自覺地配上我姐這‘警察’,除了吃您兩口,我沒跟你要名牌穿沒跟您要錢花吧?」郝寶寶抱著賈秋芬的胳膊撒嬌。
「呸!虧你也有臉說,你幹嗎主動配上你姐這‘警察’?還不是為了讓你姐姐給你掏錢,你身上穿的手裡花的,哪一樣不是你姐給的?寶寶,你姐是個有良心念恩情的人,可你也不能仗著媽對你姐的那點恩情就理直氣壯地當寄生蟲啊。」
「好了好了,媽,對我來說寄生蟲已經當到頭了,等我結了婚,雙倍償還我姐。」
「你嫁個百萬富翁啊?」賈秋芬嗤之以鼻地。
「百萬富翁算什麼?至少也得是個億萬富翁。」郝寶寶揚揚得意地說,「媽,我呀,一不小心掉到金礦裡去了,您和我爸就等著享福吧。」
賈秋芬的心讓她說得直忽悠,對她到底談了個什麼樣的男朋友就更上心了,打了她胳膊一巴掌,虎著臉說:「少給我瞎忽悠,你別掉坑裡去我和你爸就算燒高香了,快跟媽說,到底是誰?」
「馬騰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