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馬躍的飯碗不稱自己心,就給成功地砸了,陳安娜心裡還是很暢快的,哼著歌回學校上班了。從典當行出來的馬躍沒回家,怕郝樂意問他為什麼辭職。是的,他可以把陳安娜搬出來當幌子,可想著想著他就恍惚了,為什麼他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因為我媽想著怎麼樣、因為我媽不想怎麼樣?自己想想都汗顏,何況他這次辭職,不過是藉著陳安娜的意見順水推舟而已,他在街上溜達了一圈,沒地去,決定去找馬光明。因為白酒廠不景氣,馬光明四十八歲辦了內退,工資少得可憐,可家裡正用錢的時候,教育系統的集資建房借的債剛還完,馬躍又去了英國讀大學,等著用錢的地方個個都跟張著血盆大口似的毫不客氣,他還身強力壯,總不能窩在家裡看電視,看完電視上貯水山公園打撲克吧?
貯水山公園又叫兒童公園,在日偽時期,因為日本人在山上為他們在中國殉職的軍人建了座廟所以又叫大廟山。這幾年,貯水山公園越來越漂亮了,無論春夏秋冬,長長的林蔭道兩側,總是坐滿了打撲克的男女老少,以老年男性居多,退休了又無所事事,索性湊堆打撲克,可誰家的老婆都不會答應讓一幫人長期來家打撲克,因為他們不僅是打撲克,還有點小輸贏。一旦打起撲克來,基本是人手一根菸,誰家也扛不住這燻,所以他們就露天了。好在天大地大城也大,不怕燻。陳安娜死瞧不上這撥人,說幹什麼不好啊,整天打撲克。為此她警告過馬光明,如果他敢扎到貯水山公園的人堆裡打撲克耗日子,就不要回這個家了。馬光明也不會去,雖然他沒多少文化,但對每天沉溺於牌桌的人,還是很排斥的。就像他去看傢俱,每每看到那些做工精良的傢俱,他一點兒也不覺得這是中國人的驕傲,相反,他會痛心疾首地為中國人羞恥,有點心思有點精力全他媽的耗在享樂上了。
雖然馬光遠以前放過話,讓他辦完內退就去找他。可馬光明知道,自己要文化沒文化要技術沒技術,去找馬光遠純粹是找他要錢,就沒好意思,在家悶了幾天,不知怎麼就傳到了馬光遠那兒,一個電話就把他給拎到酒店去了,讓他幹保安部長。這安排不是因為馬光明外表多威武,而是他沒文化沒其他技術,能幹的,也只有這個活。
馬光明走馬上任,可沒幾個月就讓馬光遠拿下來了,因為他好喝兩杯,喝了酒就和下屬們稱兄論弟。人是愛犯賤的,尤其是上下屬之間,一旦關係近了下屬就感覺不到上司的架子了,還會因離得太近、瞧得太清楚不把上司當回事了,這領導也就鎮不住場子了。馬光明就是這樣,保安部發生了幾件事後,馬光遠就把他撤了,工資繼續按部長級別發,讓他幹普通保安。馬光明樂得肩無責任一身輕,保安乾得很舒服。按說,酒店保安晚上任務最重,因為酒客多,可馬光明只乾白班,這是他跟馬光遠要求的。因為陳安娜不會做飯,雖然上班掙錢很重要,但他不能為了掙錢餓著老婆,馬光遠聽了就氣哼哼地笑,說陳安娜罵了他大半輩子還罵出功勞來了。當然馬光明的這一不合理要求,他也應了,誰讓他是他親弟弟呢。馬光明上班就是高興了在酒店溜達溜達,不高興了就找停車場的看車老頭聊天罵社會的娘。他和馬光遠彼此都清楚,什麼保安不保安的,不過是馬光遠想照拂弟弟的體面幌子,是的,雖然陳安娜很不屑,但她也承認,如果不是馬光遠的照拂,單憑她和馬光明,就是賣肝賣膽也供不起在英國讀書的馬躍。
馬躍到酒店時已經是中午了,找了一圈,才在保安的指點下,在停車場找到了正吞雲吐霧的馬光明。馬躍就說爸你請我吃飯吧,咱爺倆喝兩杯。
馬光明拍著馬躍的肩對看車老頭說:「瞧見了沒?我兒子,英國海歸,就願意跟我這當爸的喝兩盅。」這麼說著的馬光明很有炫耀的意味,好像因為他有思想有見地,他的海歸兒子也願意借兩杯酒和他探討天下大事似的。
馬躍大抵也看得穿馬光明的心思,就無聲地笑了笑,沒說話。
爺倆順著中山路溜達,馬光明問馬躍想吃什麼,馬躍說無所謂,主要是想和他說說話,馬光明說既然想說話,那咱就去吃燒烤吧,就去了四方路。四方路已經沒落得不像樣子,原先的熙熙攘攘化作了棄婦被橫屍當街一般的破落,街邊的門面房雖然次第開著,卻門可羅雀。博山路因為兩側有燒烤鋪子,人煙才稠密了點,但再稠密也稠密不過炭烤爐上的煙。爺倆找了間半地下室坐下了,馬光明拿過點選單子,點了烤海膽烤牡蠣烤麵包魚。博山路上的燒烤雖然看似破爛,但都有年頭了,做吃的這營生,年頭就是經驗,經驗就是味道。整個博山路燒烤一條街,積累了幾十年的味道了,還是很不錯的。
爺倆又一人要了一大扎啤酒,馬光明喝了一大口說:「為昨晚的事?」
「嗯。」馬躍點點頭,然後又道,「不光這事,爸,樂意說了,這些年我都把家裡花空了,我們的婚禮就不辦了。」
馬光明點點頭,說難為郝樂意這麼懂事。
「懂事不是為了受欺負的,您得管管我媽。」
馬光明看了馬躍一眼,沒吭聲,他有很多話想說,可是他又是個父親,不想讓兒子有太多的心理負擔。
馬躍在心裡嘆了口氣說:「爸,看著您這輩子,我就覺得婚姻這東西太重要了,聽奶奶說您以前是個挺快活的人。」
「我現在不快活嗎?我有這麼好的兒子,還給我領回了個媳婦,我喝著扎啤,吃著燒烤,誰說我不快活?」馬光明不以為然。
馬躍認為馬光明的快活是裝出來的,都說孩子最怕父母離婚,可他就從來沒怕過,甚至還希望他們離婚。因為馬光明和陳安娜每一次都吵得驚天動地,他多害怕他們會像殺死仇敵一樣把對方殺死。如果他們真的會殺死對方,他寧肯他們離婚。再就是他們吵得太丟人了,經常有鄰居見著他就問:「馬躍,昨晚你爸媽又吵架了吧?」
那會兒他已經似是而非地懂了一點男女感情,就想他們吵成這樣,肯定不愛對方了,不愛對方了為什麼還要在一起呢?這個困惑困擾了他很多年。
馬光明默默地聽馬躍絮叨,沒說什麼。
馬躍小心地問:「爸,您和我媽是不是因為我才沒離婚?」
馬光明想了想:「一開始是。」
「後來呢?」
「後來……」馬光明說後來就是你媽不和我離婚了。
馬躍就笑,笑得不置可否。
馬光明突然很文明地小小抿了一口酒,小聲說:「你不信是吧?」
馬躍還是沒說話,但用笑來表示對馬光明猜測的認可。不憑別的,就憑陳安娜對馬光明,要麼不開口,開口就連諷刺帶挖苦的,肯定是做夢都想跟他離婚,雖然陳安娜是他的親生母親,可馬光明也是他的親生父親啊,她豁出全身力氣來糟踐他,馬光明也豁出全身力氣來承受這蹂躪的感覺,讓馬躍很難受。
馬光明隔著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說:「兒子,你不懂女人。」又抿了一口酒說,「女人……表裡不一,但最現實。」
馬躍不明白他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馬光明繼續演講:「別看女人一自戀起來就個個把自己當瑪麗蓮.夢露,荒唐得讓人笑落大牙,可關鍵時候她們比誰都清楚。如果你媽沒生你,我得把甜言蜜語編成條繩捆著她,可你媽生了你,你就成了那條繩子,等再過幾年你還是那條繩,是她拿來捆我的。現在呢,就算有你捆著她也不放心,她自己還要變成一坨屎死皮賴臉地搭在我身上,讓我洗不下來摘不乾淨。兒子,這就是女人,你媽非要變成一坨搭在我身上的屎不是你爸突然變可愛了,是你媽明白,她老了,跟我離婚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說著,馬光明掏出手機,給陳安娜打了個電話,說:「陳安娜,你看,咱兒子也長大了,留學也回來了,婚也結了,你要實在看著我不順眼,咱倆就把婚離了吧,我不拖你的後腿。」說完捂著話筒遞給馬躍,讓他什麼都別說,只聽著。
接過手機的馬躍,果然聽到了陳安娜天崩地裂般的咆哮,咆哮馬光明毀掉了她,耗光了她的青春,在她人老珠黃的時候回腳就踹,她絕不會讓他得逞的!
馬躍給陳安娜咆哮得手都發抖了,沒敢做聲地把手機遞回去,讓馬光明趕緊解釋一下,馬光明接過手機,哼哼笑了一下,衝著話筒喊了一嗓子:「玩吶,真他媽不識逗!」掛了,瞅著馬躍得意地笑,「瞧見了吧?」
馬躍不由得對馬光明產生了一絲敬仰。
「所以,小子,以後別操心我和你媽的事,我們倆是相互挖了祖墳也離不了的兩口子,你安心和樂意好好過日子吧。」
馬躍這才說其實郝樂意沒懷孕,他這麼說是為了騙陳安娜接受郝樂意的。馬光明嗯了一聲,「那就抓把緊,趕緊讓樂意懷上,這事就別解釋了。」
「萬一懷不上呢?」
「那就說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掉了。」馬光明看著馬躍,突然有些黯然,「不是我非逼著你們要孩子,因為你偷偷回來,你媽受的刺激太多了,你要再說樂意沒懷孕,她肯定會覺得受了愚弄,現在……你媽脆弱得跟在門上曬了一年的對聯紙似的,經不起折騰了。」
「我一直覺得我媽是個女戰士。」
「你媽就是鐵人,戰了大半輩子也該乏了。」馬光明遲疑了一會兒,「昨天晚上的事不會再發生了。還有,你和樂意說一聲,別和你媽計較,我覺得你媽有點抑鬱。」
馬躍吃了一驚:「我媽抑鬱?看過醫生嗎?」
馬光明搖搖頭說:「就你媽那個脾氣,誰敢讓她去看醫生就等於誰罵她精神病,誰敢勸她去?」
「因為什麼?」
「原因多著呢,你媽這人,處處想拔尖當第一,本身就是種精神病。算了,她也就顯得脾氣壞點,還沒到作亂的份上,由著她去吧。」
馬躍難受得要命,暗自思量著是不是因為自己偷偷回國再加上之後這一系列的事,對陳安娜打擊太大才變成這樣的。想問,卻沒敢張嘴,好像不張嘴這責任還輪不到自己背,良心上還能輕鬆點,一旦張了嘴,就逃也逃不掉地背上了……他悶悶地喝了一口酒說:「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幹,幹出點顏色來讓我媽鬆口氣。」
馬光明拍了拍他的肩,重重點頭,問他有什麼打算。馬躍說去人才市場看看,希望金融專業還算是個熱門。
馬光明暗暗歎氣,他沒多少文化,不知道金融行業都包括那些單位,唯一知道的就是銀行,而且大家都知道銀行是個好單位,拼命往裡擠。他一老同事的女兒進了銀行,在前臺當櫃員,是生生塞了十萬元才進去的,而且還不是隨便誰花十萬元都能塞得進去,你有錢也得有門路往裡塞的。但他不想打擊馬躍,遂也沒提這茬,胡亂扯了些不靠譜的鼓勵話,倒是把馬躍給鼓勵樂了。
第4節
雖然馬躍還在四處奔波著找工作,可一點兒也沒耽誤陳安娜誇兒子,尤其是家裡來了客人或是一起出去做客,陳安娜都驕傲得像剛加冕完畢的女王,而馬躍就是那顆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利的鑽石,鑲嵌在她的皇冠上。在陳安娜的嘴裡,馬躍的優秀馬躍的好,那都是蠍子的尾巴——毒(獨)一份兒的。
陳安娜的職業是老師,習慣是一邊講課一邊觀察學生們的反應,搬到生活中就是一邊誇馬躍一邊尋找回應。目光很真誠地盯住了你,讓你不好意思不跟著她應聲附和,可離事實太遙遠的應聲附和,郝樂意做不到,覺得自己像厚臉皮的撒謊精,除了幫客人斟茶倒水就是隨手拽張報紙看。因為她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或是說什麼樣的話才合適。陳安娜就惱得要命,待客人走了或是從客人家出來,就會板著臉訓斥郝樂意缺乏教養,把客人撂在一邊自己看報紙,你什麼意思?表示你不待見人家,巴不得人家快走啊?再要麼就是你給客人倒完了茶水,就不知道把茶壺轉一下?你媽沒告訴你茶壺嘴衝著客人是不禮貌的嗎?
如果馬躍實在看不下去,過來打岔,陳安娜就會趁機把轉移到正題上,「虧你還護著她!沒看出來嗎,我誇你她不舒服。」
郝樂意說沒有啊。
「那你幹嗎跟傻子似的?附和我兩句能死啊?」
郝樂意小聲說不習慣。馬躍也應聲附和說:「就是就是,不要說樂意了,就連我這被誇的本人都不好意思了,媽,您那是誇我呢?簡直是捧殺,如果我不是剛娶上媳婦好日子沒過夠,我都想就手磕一地縫鑽進去了。」
陳安娜就悻悻地嘟囔,生怕別人比自己光彩!邊嘟囔邊拿目光剜郝樂意,「又悄悄幸災樂禍上了吧?」
郝樂意忙說沒有的事。
陳安娜就叫了一聲,「馬躍!」
馬躍要是應了聲,她會厲聲說:「眼長到腳後跟上去了!」
郝樂意明白她的意思:馬躍愛上她,簡直就是沒長眼。她也生氣,可隨著對陳安娜的瞭解,就知道了她就這麼一個人,大面上看是知書達理的文化人,可骨子裡有潑婦氣質。用馬光明的話說,那就是看誰不順眼就嘴巴代替拳腳往死裡糟蹋,對人好起來恨不能把頭割下來送給人家當夜壺。
找不到合適的工作,郝樂意還是每天去做日工,晚上回來的時候,會順路去大連路菜市場買菜,再打電話告訴馬光明,讓他下班回來路上別買了。等陳安娜他們下班到家,飯菜基本已經做好擺到桌上了。
陳安娜會掃一眼桌上的飯菜,但通常不說什麼。要說也是:沒合適的工作你就在家看看電視,咱家還用不著你出去幹零工掙菜錢。
如果郝樂意不吭聲,她會翻一下白眼球繼續嘟囔讓街坊鄰居看見了,還當她陳安娜是個兒媳婦沒工作就不給飯吃的惡婆婆呢。
因為了解陳安娜的脾氣了,郝樂意反倒不生氣了,知道她不是那種市儈人,要的不過是個面子。包括她和田桂花的矛盾,也不能只怪陳安娜愛掐尖,馬光遠還沒發達那會兒,兩家關係很好,馬光遠發達以後,關係不好了,也不是她笑人窮,恨人有,田桂花也有責任,她性格大剌剌,苦日子過慣了,突然之間老公有了錢,就有點手足無措,收不住手腳了。花了錢買了東西往外送卻賺不出別人個好來,就是因為恩主嘴臉太明顯了,往誰家一坐,都一副散財大娘的架勢,臉面這景誰不想要?用陳安娜的話說,田桂花拎個豬頭往腳下一扔,就想讓別人下跪把她當觀音菩薩拜,這不花錢買啐是幹什麼?
知道了這些,哪怕陳安娜把好好一句話說得跟蒺藜似的扎人,郝樂意也不急了,因為知道她刻薄的外表下,也有一顆柔軟的心。譬如,她拎東西上樓,陳安娜會和她急,是絕對的真的急,因為馬躍撒謊說她懷孕了,陳安娜說懷孕初期的女人不能提重東西,一買就買四個人的飯菜,還有水果,再拎上六樓,這不是個輕快活。吃飯的時候,陳安娜也會特意把剩菜什麼的拖到自己跟前,不許郝樂意吃,不捨得讓馬躍吃,如果剩菜多,就逼馬光明,必須的,同心協力幫她消滅掉。當然,郝樂意也明白,陳安娜的好,是針對她肚子裡莫須有的那個孩子的,不知不覺的,心就慌了,夜裡會和馬躍說,總不能一直這麼撒謊吧?
馬躍就虎虎生風地翻到她身上說:「我這就播種。」
總之,婚姻生活沒郝樂意想象的那麼美好,也沒有賈秋芬他們擔心的那麼糟糕,一切還過得去,除了關心她的肚子,陳安娜整天忙活著幫馬躍介紹工作,不停地打電話,如果不是在家裡,如果不是郝樂意知道,還以為她是幹職業中介的呢,而且還是高階職業中介。如果對方說有個合適單位,第二天,陳安娜就會像只雄赳赳的母雞一樣,帶著馬躍出發。
郝樂意覺得這樣會讓用人單位覺得馬躍不獨立。這些,陳安娜也明白,可她就是不放心馬躍自己去應聘,馬躍去人才市場吧,她怕那些單位是騙子。現如今騙子多,招工騙子更多,像馬躍似的,一直在象牙塔裡待著,尤其是在英國待了這幾年,除了在學校讀書,基本不和外界打交道,人越發單純了,她不幫他把把關行嗎?每每說到這裡,陳安娜會瞟郝樂意一眼,那意思是,如果不是他單純,能看上你啊?
郝樂意明白她的意思,但現在她已漸漸掌握和了陳安娜相處的訣竅,那就是裝傻,別動用敏感,就把她當成個有點神經質的、嘴巴有點毒但關鍵時候不會給你虧吃的厲害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