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郝樂意在人才市場轉了一大圈,也沒找到合適的單位遞簡歷,出來的時候,有家地產公司在人才市場門口招日工,他們的住宅小區開盤,要僱幾位年輕女孩子發一天宣傳單頁。反正明天也不一定能找到合適工作,有日工幹著總比閒著好,郝樂意就報了名。
下午沒事,郝樂意和馬躍一起去了趟上清路,把放在餘西孃家房子裡的東西,全數搬回了閣樓,又買了禮物去馬騰飛家向餘西道謝,敲了半天門,沒見著餘西,倒是田桂花聽見動靜開了門,見是他們兩個,笑得很不自然。郝樂意從背後悄悄拽拽馬躍的衣服,人笑得跟花骨朵似的,說是為那天晚上的事,代陳安娜過來道歉的,又怕她沒消氣,不敢直接過去敲門。
「就你媽那人,還有她跟別人道歉的時候?」田桂花雖然嘴上氣勢洶洶著,但還是接過了郝樂意遞來的臺階,把兩人讓進屋,泡了茶,就絮叨起來沒完了。說就沒見過陳安娜這麼神經的,她也沒覺得她有多壞,馬光遠沒混好那會兒,陳安娜經常給馬騰飛買這買那的,跟她也嫂子長嫂子短地親熱著呢。那會兒她和馬光遠單位都不好,一到過年過節,陳安娜單位發了福利,就讓馬光明送過來。後來也不知道她怎麼了,就像吃錯了藥似的,對她這個當大嫂的突然就看不順眼了,兩家人湊一塊,她都不敢開口說話,因為陳安娜兜裡不知揣了多少蒼蠅,只要她一張嘴,陳安娜就給塞一隻,不是噁心你就是寒磣你。
田桂花越說越生氣,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掉,說:「馬躍,跟你媽說說,我和她做了這些年的妯娌,沒念她仇沒念她恨的,吵架的時候說的狠話,我沒往心裡去讓她也別當真,這現如今,誰家都一個孩子,我還指望你和騰飛弟兄倆相互照應著點呢。」
馬躍說:「伯母您放心,我和騰飛哥,您就甭操心了,您和我媽就是打破頭,也不影響我們哥倆的感情。」
田桂花擦淚,嘆氣說:「你媽心裡也苦,跟你爸她屈得慌。」說著看著馬躍,「還有你,她就指望你了,你又偷摸跑回來了。咳,算了,我就當她拿我撒氣了,她能把火發出來總比憋在心裡好,會憋出病來的。」說完,田桂花起身,去臥室拿出一個精緻的首飾盒子,塞到郝樂意手裡,「這是我給樂意準備的結婚禮物,聽說你們不打算辦婚禮了,我就今天給了吧。」
郝樂意開啟一看,是一枚鑽戒,嚇得慌忙放在茶几上,小聲說:「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田桂花說貴重什麼貴重,她買了倆,給餘西一個,這個就是留給馬躍媳婦的,她必須收下。郝樂意是死活不肯,馬躍見兩人推來搡去地沒完了,也勸郝樂意收下算了。
郝樂意堅決不肯,「伯母,不是我和您見外,您想想,我媽那人要面子,因為馬躍留學,家裡沒積蓄,她要知道您送了她這個當婆婆的都沒送的貴重禮物,心裡肯定不是滋味,她心裡一不是滋味,您倆沒準又得幹一架,所以……這戒指我不能收。」
田桂花錯愕地看著郝樂意說:「馬躍,你可真有福啊。」她說的是真心話,她就從沒見過像郝樂意這樣的女孩子,看見鑽石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她送的不是鑽石而是從路邊隨便撿的一枚小石頭。現如今,別說不貪不索的女孩子不多了,不開口要不撲上來搶就算好了,她居然生生把到手的鑽石給推出去。雖是如此,她覺得自己是做叔伯婆婆的,不送點禮物說不過去。雖然陳安娜看著她就來氣,可她還是非常感念陳安娜的,當初如果不是她借給馬光遠三千塊錢,他們家也不會有現在的日子。所以,看在這一點上,就算陳安娜指著她的鼻子罵,氣過之後也得原諒她,做人要知恩嘛。
於是,她還是搬出了首飾盒子,讓郝樂意挑件首飾。
苦孩子出身的郝樂意對首飾沒概念,對金銀珠寶就更沒鑑別能力了。她也知道,不要點什麼肯定不行,但只想要最便宜的,就拿起來一樣一樣地問。田桂花也看出了她的心思,所以當郝樂意拿起一串鑲了祖母綠的鉑金項鍊問這是什麼時,田桂花說這是這堆珠寶裡最便宜的,是她到外地旅遊時買的,鏈子是銀子的,寶石是人造的。既然這樣,郝樂意心想那就它了,就真誠地誇這串項鍊漂亮,她喜歡。
田桂花故意說你這孩子,挑來挑去挑了件最不值錢的,又找了個漂亮的盒子給裝了,問馬躍在工作上有什麼打算。
馬躍還是那套,看看再說。田桂花說看什麼看,去你伯父酒店幹得了,你哥是指望不上了,就喜歡畫畫,死活不喜歡做生意,把你伯父都給急壞了,這一大攤子,總不能交到外人手裡吧。
田桂花說得不假,馬騰飛是大學藝術理論老師,痴迷於油畫。他說給他一疊錢他都數不對,讓他做生意,那不幹等著賠?讓馬光遠該請ceo請ceo,別打他的主意。
馬躍有點心動,可又想到陳安娜對伯父家的那些成見,沒敢應,遂打著哈哈說,伯父還年輕,再幹個三十年二十年的沒問題,到時候騰飛哥的孩子就該大學畢業,讓他來接班。
不說孩子還好,一說孩子,田桂花的眼淚都快下來了。郝樂意知道壞了,伸手從背後悄悄掐了馬躍腰一下,馬躍這才自覺失言,卻又笨嘴笨舌,正挖空心思地琢磨著怎麼說才能把這話題繞過去呢,田桂花的眼淚已滾滾而下,抹著眼淚說,都這把年紀了,連孫子都抱不上,她都不好意思出門了。
郝樂意不想順著她話茬繼續這個話題,因為她既不希望馬騰飛和餘西離婚,也說服不了田桂花接受一個非血緣關係的孫子。正想琢磨個藉口離開呢,田桂花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讓他們沒事的時候多和馬騰飛兩口子接觸接觸,也勸勸餘西,騰飛是個大男人,她不能把他當囚犯看著啊。回家晚了,沒接她電話,這就毀了,她能哭背過氣去,給她根足夠長的杆子,她能把天戳個窟窿,我還想著她不能生不要緊,讓別人給生個也行啊,可照她這個吃醋法……別說讓別人給你騰飛哥生孩子了,能讓他好胳膊好腿地活到老就不錯了。
餘西對馬騰飛的追蹤,馬躍見識過,為這還開過餘西的玩笑,讓她乾脆搞一無線追蹤裝置,裝馬騰飛身上得了。原本是個玩笑,沒承想餘西當了真,跑到電子資訊城買了個衛星gps定位器,讓馬騰飛隨身攜帶。馬騰飛不幹,兩人吵起來了,餘西從茶几上抄起水果刀就頂在了自己左胸口,馬騰飛當即腿就軟了,連承諾帶作揖的就把定位器放在了包裡。當時,馬躍也覺得餘西過分了,就當面說了。餘西理直氣壯地說因為我愛他!馬躍說愛也不能把我哥愛成囚犯啊。餘西說我愛他愛到覺得除了他這世界上就沒男人了,只要他一離開我的視線,我就覺得危險鋪天蓋地,兇猛得跟滔滔洪水似的。看到餘西像只唯恐被搶了盤中魚的貓一樣機警而憤怒,馬躍和馬騰飛只剩了苦笑的份兒。餘西繼續氣哼哼地說,說馬騰飛作為藝術理論講師,要經常參加文藝活動,文藝活動是啥?就是出軌的溫床!她不是不讓馬騰飛參加,但必須帶著她,她長得不醜,又不得瑟著給他丟人現眼,他憑啥不帶?心裡有鬼吧!
儘管馬騰飛儘量遵守餘西給制定的婚姻規章制度,饑荒還是沒少造,因為他開會、上課不方便接電話,或沒及時回她的簡訊,或下班路上會堵上一兩個小時的車……所有不能自證清白的時間段,他都有犯罪嫌疑。就因為他有愛情犯罪嫌疑,餘西吃過安眠藥,還開過煤氣,去大鬧過學校,還打過不止一個女學生,總之,馬騰飛狼狽透了,都幾乎要跪下來哀求餘西了,他真的沒她想象的那麼有魅力……可餘西不信,因為在每一個妻子的眼裡,她們的丈夫都是天底下最有魅力的異性,否則她們怎麼不去懷疑別人不去盯緊別人?在餘西這裡,這一理論得到了空前的發展壯大。
以前,馬躍和郝樂意說過餘西,覺得她折騰馬騰飛這個折騰法,有心理變態的嫌疑,郝樂意卻覺得他在轉述的過程中,肯定有誇張的成分。人就是這樣,同一件事,轉述的人心態不同,站的立場不同,就會有不同的語氣和看法。所以,對馬躍說起餘西就為馬騰飛憤憤不平很不以為然,郝樂意以為出於男人之間相互袒護的本能。直到知道餘西不能生孩子,她才突然相信馬躍所說不是誇張,卻也沒因為這而憎惡餘西,反倒覺得餘西可憐,她這麼瘋狂地折騰馬騰飛,無非是因為自卑,沒有安全感。因為她知道自己身為人妻的缺口在哪裡,這缺口又是婆家人最在意的,如果馬騰飛家不是這麼有錢,餘西也不會這麼緊張。人對財富的佔有慾,是天生的,誰都不願意打拼了一輩子的家業,後繼無人。這也是歷史上總有皇帝會重用宦官的原因所在,因為宦官沒生育能力,沒後代可傳承,他們也就不會對皇帝的江山起野心。現在餘西的問題是,馬騰飛的父母把江山打下來了,本想世代傳下去,可他們的兒子娶回來的餘西給了他們迎頭一棍:捧在手裡的江山,無人可傳。在餘西這裡的危機是:她知道這一捧著江山無人承接的局面是可以改變的,那就是她和馬騰飛離婚,這也是馬騰飛父母的想法,至於馬騰飛有沒有這想法,她不敢確定。她能做的,就是不讓他有產生這想法的機會。
郝樂意理解餘西,甚至能體諒到她做一隻撒潑醋罐子背後的愛與怕,可她不會知道,這些愛與怕,一旦把握不好使用的度,就會出婁子。譬如現在,餘西已給自己找了巨多的麻煩,雖然馬騰飛看上去對她又愛又怕到了言聽計從的程度,可這只是表面現象,內裡的火山,一直沒有停下醞釀。田桂花一提餘西臉就變成苦瓜,郝樂意隱隱感覺得到,餘西的好日子不多了……
田桂花絮叨著餘西所謂的不是。其實,餘西除了因害怕失去馬騰飛而過分緊張之外,還真挑不出其他毛病。郝樂意不想違心地應聲附和田桂花,遂撒謊約了人,這坐下來一聊,就把時間忘了,田桂花這才收住話簍子,送兩人出門。
回家路上,郝樂意跟馬躍說,想約餘西出來坐坐。馬躍一下子警覺了,「幹嗎?」
「想勸勸她,別對騰飛哥那樣了,要不然,她早晚得把婚姻折騰散了架。」
「樂意……親愛的,你是我親愛的郝樂意,這禍咱闖不起,如果你這麼勸餘西了,她肯定會刨根問底,你為什麼會跟她說這個?是不是聽到什麼了?為了她們婆媳和睦,你不能把伯母賣了吧?你要隨便搪塞,有造謠嫌疑吧?你什麼都不說,成,咱騰飛哥就倒了八輩子黴了……你能想象到的和你想象不到的倒霉折騰法,咱騰飛哥都有幸能嚐到……」馬躍緊張得幾乎要作揖打拱了,「親愛的,安生日子來得不容易,你就讓大家多過兩天吧。」
「那……你覺得騰飛哥還愛不愛她?」
馬躍乾脆地說:「愛。」
郝樂意鬆了口氣,倒有些羨慕餘西了,說她早就應該想到,餘西她這麼折騰,馬騰飛都不惱,足以說明很愛她。
馬躍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說,我哥敢不愛嗎?有一次他們一起吃飯,吃著吃著,餘西在飯桌上問馬騰飛愛不愛她,因為當時五六個人一起,馬騰飛不想當眾表演肉麻,就說回家說。誰知,餘西拿起餐刀就要往脖子上割,把人家餐廳經理給嚇得,忙好話說盡地往外送,錢都不要了。
郝樂意說,怎麼跟《過把癮》裡的杜梅似的。馬躍說,比杜梅還狠,照她這折騰法,馬騰飛的未來,就兩種可能:要麼被她折騰殘了,要麼被她折騰跑了。
第2節
回家後,郝樂意讓馬躍幫她戴上項鍊,站在鏡子前照了一會兒,漂亮歸漂亮,可從小沒戴首飾的習慣,總覺得彆扭,讓馬躍幫她摘下來。馬躍說:「既然漂亮就不要摘了,正好讓咱媽看看。」郝樂意擔心地說:「咱媽會不會不高興啊。」
馬躍就樂,說如果這是串真鉑金真祖母綠項鍊,陳安娜不僅會生氣,還會以為田桂花送這項鍊的目的是故意讓她這窮婆婆難堪,一氣之下逼著郝樂意把項鍊還回去的可能也是有的,但因為是假的仿貨,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可馬躍還是錯了,因為進門的陳安娜一打眼就看見了晶瑩璀璨在郝樂意脖子上的項鍊,不僅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條真貨,還徑直猜到了送項鍊的人是田桂花,沒等馬躍和郝樂意開口,她就直接說:「田桂花送的?」
馬躍一愣,衝陳安娜豎大拇指,「媽,您真神了,猜的?」
陳安娜冷著臉說:「不用猜也知道,出手就是鉑金祖母綠項鍊的,除了田桂花沒別人。」
馬躍嘿嘿地樂,「來源您猜對了,可貨色您還真看走眼了,是假的。」
「誰告訴你是假的?」
郝樂意臉色一緊,就明白田桂花善意地說了假話,因為怕說是真的她不要。慌忙讓馬躍給摘下來,說她不知道這是真的。
馬躍也明白了。
看兩人反應,陳安娜知道他們被田桂花忽悠了,不由得心酸。因為知道田桂花是善意的,可這善意,對她來說,是一記無聲卻疼在心上的耳光。郝樂意看出了她內心的寥落,小聲抱歉說:「媽,我以為這不是真的。」
陳安娜擺了擺手,示意她別說了。
「如果是真的就太貴重了,要不……我還回去吧,等吃完飯我們就給送回去。」
說著,郝樂意看看馬躍。
馬躍有點為難,而且不僅他,陳安娜也知道,這條項鍊對他們家來說貴重了點,可對於田桂花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的小事,如果他們把項鍊送回去,會駁田桂花的面子。所以,郝樂意看他,他就看陳安娜。
陳安娜酸楚地嘆了口氣說:「算了,也是她的一番苦心,你就戴著吧。」
馬躍長長地吁了口氣,可郝樂意還是有點忐忑,因為她是苦孩子出身,直到現在依然搞不明白馬光遠家到底是多有錢,總覺得這串祖母綠項鍊貴重得讓她心不安。
晚飯後,她在廚房洗碗的時候,馬躍跟她介紹了一下馬光遠家的生意:開了兩家營業面積各是五千多平方米的高檔酒店,每家酒店的年純利潤是一千萬左右,而酒店已經開了十幾年了。
郝樂意錯愕地張著嘴。
馬躍就笑了,「嚇著了吧?」
郝樂意緩緩地笑著說:「原來伯父一家就億萬富翁啊?」
樓下要統一安裝單元門,居委會在門外等著收錢,陳安娜從廚房門口路過,瞥了郝樂意一眼說:「他億萬富翁他們的,跟我們沒關係。」
郝樂意笑著說知道,她比較意外的是億萬富翁原來也和大家一樣過日子啊,除了房住得大點,衣服穿得高檔點她沒覺得億萬富翁和其他人有啥區別啊。
馬躍就樂了,颳了她鼻子一下說:「傻死了,小可愛。」
居委會大媽找不開錢,陳安娜翻遍了也沒湊夠零錢,就問馬躍有沒有零錢。郝樂意從廚房探出頭來說她錢包裡有,就在背包裡,讓陳安娜自己拿。陳安娜覺得動兒媳婦錢包有點不妥,讓馬躍找,馬躍正在廚房幫郝樂意擦盤子,就探出頭來衝陳安娜樂了一下,「媽,您就不用這麼保持修養了,是樂意讓您自己拿的,又不是您趁樂意不注意偷偷翻她的錢包,是吧樂意?」
郝樂意心情很好,就響亮地嗯了一聲。
剎那間,陳安娜也覺得心裡暖呼呼的。從馬躍結婚,她第一次有了郝樂意是自家人的感覺,就去沙發上拿過郝樂意的包,摸出了錢包,果然有不少零錢,往外抽的時候,就聽丁零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在了茶几上。陳安娜以為是枚硬幣,正打算撿起來給放回錢包,可這一撿,她傻眼了。
她看見了那枚她翻破天也沒找到的戒指,居然端端地坐落在茶几上。沒錯,從錢包裡掉出來的東西,就是它,因為茶几上沒硬幣也沒任何金屬性質的小玩意,陳安娜呆呆地看著這枚戒指,滿腦子跑火車地轟鳴著。她飛快地想啊想啊,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枚戒指到底是怎麼到郝樂意錢包裡去的?是馬躍偷給她的還是她自己拿的還是……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這都是她陳安娜不允許的!
她決定暫時不動聲色,把錢交給居委會大媽,關上門,站在廚房門口,威嚴地看著依然在廚房裡說說笑笑的馬躍兩口子。
郝樂意一歪頭,看見了她陰沉的臉,嚇了一跳,「媽。」
「忙完了你們出來一下。」
馬躍覺得氣氛不太對,卻嬉皮笑臉地說:「媽,您該不是拿了樂意二十塊錢還打算寫個借條吧?」
陳安娜哼了一聲,說一會兒就知道了。
十分鐘後,馬躍和郝樂意瞠目結舌地站在了陳安娜跟前,捏著戒指的陳安娜疾聲厲色地說:「我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倆誰先說?」
郝樂意這才想起戒指還在錢包裡,心裡叫苦不迭,張了好幾次嘴,終還是沒說話。怎麼說?說馬光明送她的?這不把馬光明端出來捱罵嗎?偷瞟了一眼馬躍,馬躍也懵懵傻傻的樣子,「媽,我……我們早就商量好了給您放回去的。」
「我不關心你們給不給我放回去,我只關心它是怎麼到郝樂意錢包裡去的!郝樂意,這麼說吧,我們家沒錢,但家風很正,我不想因為你進了門,我們家的東西就學會了自己長腿串門!」
郝樂意瞠目結舌地看著陳安娜說:「媽,您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不知道嗎?你最好把從你爸媽身上繼承的那些惡習改了,否則,你就……」
「媽!」馬躍聽不下去了,「戒指是我爸給樂意的!樂意知道是我爸揹著您拿出來的,打算悄悄給您放回去呢!」
陳安娜一愣,郝樂意哭著上樓了。陳安娜嘴上卻依然不認輸,「你爸偷拿我戒指幹什麼?」
「我和樂意不是要偷著登記嗎,我爸給我送戶口簿,覺得可能會見著樂意,就想送個見面禮,可我爸沒錢就打您戒指的主意了。」說完,馬躍也轉身往門外跑,邊跑邊說,「媽,我要再聽您這麼說樂意,我……我就不是您兒子了!」
那天晚上,陳安娜和馬光明吵得差點把天花板掀了。郝樂意儘管委屈,可還是不忍公婆兩個相互罵得狗血噴頭,讓馬躍下去勸。馬躍非但不去,還美滋滋地說:「不懂了吧?我媽吧,知道自己錯怪你了,想跟你道歉吧又拉不下面子,就用罵我爸的方式告訴你,不能怪她,要怪得怪我爸,如果不是他偷了戒指,她怎麼會冤枉你?我爸呢,是在用罵我媽的方式告訴你,郝樂意,別生氣了,我已經替你出氣了。」
讓他這麼一說,郝樂意還覺得真是這麼回事,又不忍心公婆倆罵得太兇殘,就主動下樓,敲了敲門,勸他們別吵了,再吵她就不好意思面對二老了。
馬光明和陳安娜就不吵了。
馬躍說得很對。他們兩人,一人佔據了沙發一頭,各自抱著一杯茶,使勁兒扯著嗓門吵,臉上卻一絲怒氣都沒得。
第二天,陳安娜還有點不太自在,看見郝樂意有點訕訕地,馬光明瞅著她就哼了一聲,說:「別裝不自在的,團一手灰就往別人臉上抹,說聲對不起怎麼了?」
「要不是你手賤,我上哪兒去團一手灰?」陳安娜也不甘示弱。
一看兩人又要開戰,而且這一次是動真格的,馬躍忙抱拳說:「爸媽,您……您們都是我的活祖宗,求求您們了。」
陳安娜這才哼了一聲,心有不甘地收了兵。一家人乒乒乓乓地吃完飯,氣氛緩和多了,馬躍這才和陳安娜說想去酒店幫馬光遠。心裡還憋著一肚子氣沒出完的陳安娜沒接茬,瞪著郝樂意說:「誰的主意?」
馬躍說:「我的,我伯母也提了。」
「你打算按她的意思辦?」
馬躍小聲說:「反正我也找工作,上哪兒不是工作?」
「馬躍!」陳安娜一拍茶几,電視遙控器打了個滾就滾到地上了,「你是不是成心氣我?就你爸那點水平,他願意跑馬光遠那兒去當看門狗他就去吧,反正丟的是他自己的人,我不攔著!可你——你是馬躍,我的兒子!堂堂的金融學士!我送你去英國留學,就是為了讓你到馬光遠的酒店幹跑堂的?!」
馬躍也毛了,「媽,照您的意思,除了跨國大公司和政府部門,別的地方我就不能去了?」
「沒錯!」陳安娜依然氣咻咻地。
「好,我也想!我做夢都想!」馬躍起身,「麻煩您先幫我刨個後門出來。」說著拉起郝樂意就上了樓,陳安娜氣得像只坐在沙發上的青蛙。
一上樓,郝樂意就把馬躍說了一頓,說他不該把怨氣撒到陳安娜身上,作為母親,她已傾盡全力地盡了責任,找不到好工作是他自己的問題,他沒有資格指責陳安娜!如果覺得自己沒混好是父母沒能力,社會太黑暗,那他就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自己趴在爛泥裡不願意站起來,還要怪罪路人的腳踩疼了自己。
馬躍被郝樂意說得又羞又愧,嗓門也提了起來,兩人在樓上相互戧了還沒五分鐘,陳安娜就氣勢洶洶地衝上來了。沒錯,她聽見他們的爭吵了,連爭吵的內容都聽清楚了。馬躍把她戧得又羞又惱,正一肚子氣沒地撒呢,沒想到郝樂意自投羅網了,雖然她也聽見郝樂意是在替她說話,可她不需要任何人打著正義的旗號貶低她的寶貝兒子!
陳安娜把手裡的鑰匙往門口的玄關上一拍,「郝樂意,你說誰呢?你說誰是扶不起來的阿斗?」
郝樂意被她嚇壞了,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剛才還和郝樂意吵得惱羞成怒的馬躍一把攬過郝樂意,往自己身後一推,說:「媽,您這麼兇幹嗎呢?把我媳婦嚇壞了您給賠啊?」
陳安娜就有點蒙了,「我幹嗎?我辛苦養大的兒子,是隨便讓別人罵成是阿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