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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念基、李小強、省外辦樸處長、翻譯等一行四人於當晚抵達阿姆斯特丹,在賓館安頓下來之後,杜念基與劉明副行長取得了聯絡,兩個人約好第二天上午九點在劉明入住的賓館見面。放下電話,李小強敲門進來,兩個人詳細地商量了與劉明會談的事宜,最後決定從李小強手中掌握的省汽車工業集團職工內部股票中拿出一部分來,作為與劉明見面的條件。這部分內部股既包括劉明同意簽字,給省汽車工業集團發放貸款的酬勞,也包括了劉明為杜念基解決職務問題的開銷,兩下加起來,雖然劃撥給他的僅有20萬股,但是股票上市流通後,按照市盈率500%的比例計算,也必將給劉明帶來可觀的效益。
第二天上午,杜念基一個人來到劉明入住的賓館,兩個人見面寒暄了一陣,杜念基就詳細彙報了同法國菲爾特兄弟汽車生產公司洽談的進展情況,並轉達了車副省長的盛情邀請。
劉明聽了後說:「依我看,這個弗朗索瓦兄弟十有八九是在同我們捉迷藏。以往國內企業同這些精明的外國商人打交道,也經常會遇到這樣的情況,人家在我們事先不瞭解市場行情的情況下,用已經在國際上落後的裝置,甚至是二手裝置來應付我們,這也是發展中國家同發達國家公司做生意常常陷入的被動局面——即使是人家落後的裝置,對我們而言也算是先進的了。他們總是試圖先把比較落後型號的裝置處理給我們,然後再在以後的更新換代中,一次又一次地盤剝我們的資金,以達到他們利潤最大化的目的。就像這幾年荷蘭、丹麥向我國出口手持電話生產線,短短的幾年間已經更換了幾種型號,從模擬機到數字機,從笨重的900型到精巧的摺疊式,幾番下來,似乎他們的產品和技術發展得很快,我們的人還以為大大地佔了便宜,殊不知人家已經賺了幾個回合的利潤了。所以我最近向總行黨組提交了一份調查報告,就我行開戶企業在生產裝置進口中存在的問題、誤區和解決辦法進行了詳細的闡述,大老闆對我的這篇文章倍加讚賞。」大老闆指的是商貿銀行總行的一把手,劉明這個書生氣很濃的高階幹部總是喜歡用文章論英雄,其實杜念基知道他的「文章論」中往往包含更深層次的意義,否則,僅靠舞文弄墨他是無法走到現在這個級別上來的。
杜念基說:「您長期從事國際金融研究,在國際上都有相當的影響,這些年又對中國銀行業信貸業務和企業進出口業務有了更為深入的接觸,料想大老闆對您的真知灼見一定會十分重視。有機會的話,還要請您去我們省分行,對我們的信貸工作給予指導。比如這次我們和省工商銀行聯合對省汽車工業集團搞的銀團貸款,在我們省分行歷史上也是史無前例的,有時我也真有點兒摸不著頭腦,還要多向您請教才好。」
「你會成熟起來的。」劉明看著杜念基說。
眼前這位劉副行長雖然和杜念基年齡相仿,但是兩個人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經歷。劉明在美國哈佛工商管理學院mba畢業後,在享有鼎鼎盛名的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工作多年,業績出類拔萃。總行大老闆通過反覆做工作,又誘以高薪、高職位才將這位滿天飛的國際金融鉅子招攬到商貿銀行總行的大旗之下。在繁忙的領導工作之餘,這位才子仍舊對國際經濟和國際金融研究,保持著十分濃厚的興趣,而他的大作則經常擺在國務院總理級領導的案頭,國家領導人對中國外匯、外貿工作的思路和指示,經常援引自他的研究報告。因此他憑藉自己的才學而獲得了無法探測的深厚背景,這是中國金融界僅有的幾個靠文章和才智而發達的領導幹部之一。所以,有時杜念基簡直把劉明奉若神明,只恨自己天生駑鈍,學識淺薄,根本無法跟上劉明的思路。
這時,劉明根據杜念基給他的菲爾特公司提供的進口裝置的企業名單,從自己的商務通中抄錄了幾個國家銀行機構的負責人和聯絡方式交給杜念基,說:「你以我的名義直接和他們取得聯絡,把你的要求交代給他們就是了。」
杜念基見便箋紙上寫著的只有兩三家是商貿銀行在當地的分支機構,而其它的則是自己聽都沒聽說的外國銀行機構,正遲疑著如何與這些從未謀過面的國際同行打交道。劉明說:「你就跟他們說,是老朋友桑尼請他們幫忙就行了。」
「這幾個是非英語國家,我恐怕還……」杜念基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我們的籃子裡不能只裝著一個乾癟的果子啊——僅靠英語是無法走遍天下的。」劉明不無責備地笑著說。於是自己拿起電話,直接撥叫了幾個國家的國際長途,分別用法語、拉丁語和葡萄牙語和對方進行交流,只聽得杜念基雲山霧罩,最後劉明留下了汽車工業集團在法國的聯絡方式,那裡汽車工業集團已經二十四小時包租了入住賓館的商務中心,靜等來自各個渠道的資訊。
「二十四小時內你們會收到這套裝置的詳細報告的。」劉明放下電話說,「由於國際時差的關係,有的報告或許會晚一些。」
杜念基長出了一口氣,十分感激地點頭致謝。他熟悉劉明的習慣,打電話讓賓館的服務人員送來兩杯咖啡。
劉明坐回沙發裡,笑眯眯地看著杜念基,說:「好了,說說你自己的事吧?」
杜念基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在劉明對面坐了下來,身子前傾,字斟句酌地說:「可凡行長即將光榮身退,他一直十分重視對我的栽培,很關心我的進步,這次也有意把我推到領導崗位上來。但是他也多次提醒我,要做到這一點還是有阻力的,阻力主要來自上面。」杜念基看著劉明,小心翼翼地說。
「總行黨組對你們省分行的班子建設,確實存在一定的分歧。大老闆對個別老同志的意見也給予了一定的考慮,但是權利的分配總是要在不同的利益群體之間進行權衡,有時他也比較難辦。可凡行長雖然德高望重,但是在總行領導面前,說話的力度大不如從前了,畢竟現在的總行領導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新上來的一些人並不一定買老同志的賬。」劉明低垂著眼簾說。
杜念基明白劉明的意思,總行的領導班子剛剛做了調整,幾家專業銀行總行之間的行長、副行長進行了比較大範圍的輪換,這很像軍隊各大軍區司令的換防。新的領導上任後,黃可凡行長在總行行長心目中的地位自然會有所下降,在新的人際關係沒有很好地建立起來之前,商貿銀行的舊部在新任領導面前,還需要相當長的一段適應期,而黃可凡年事已高,即將退居二線,也沒有過多的經歷和興趣再去營建新的關係了。這就是劉明所說的話的第一層意思。而他的話的更深層次的含義,則是有意接手處理杜念基「扶正」一事,很明顯,無論任何人幫助他玉成此事,都會使自己增加一個鐵板跟班,進而增強自己在商貿銀行系統的勢力。劉明有意選擇杜念基這樣的中堅力量加以扶持,也不排除考慮自己的因素在內。相信在其它省分行,他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最終達到圈地封侯,在商貿銀行獨領風騷的目的——畢竟這是一家在全球享有盛譽的國際大銀行啊。
「所以我的事情,最終還得靠您鼎力相助啊。」杜念基用最誠懇的語氣說。
「你的事情我會管到底的,但是你自身也要過得硬。」劉明看著杜念基,意味深長地說。
杜念基捉摸著劉明的話。所謂「過得硬」,也許包括幾個意思。首先,可以理解為業務上要過得硬,這一點杜念基相信劉明是信任自己的。自己作為他的部下,幾年來的工作成績劉明心裡自是瞭然,他也多次在各種場合對省商貿銀行的信貸工作給予了充分肯定,因此也將杜念基確定為扶持的物件之一;其次,也可以理解為劉明要求自己勢力上的投靠,這一點杜念基不敢十分確定劉明完全相信自己。對於商貿銀行來說,劉明也僅僅算是初來乍到,這方面與總行李副行長、省分行黃可凡行長這樣的幾朝元老,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因此他也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勢力範圍的瓜分,儘量大地確定自己的勢力圈子。這必然要涉及到從原來商貿銀行的舊部中爭取到部分人的倒戈和投誠,就像他現在在爭取把自己從黃可凡的手裡招募到他劉明的麾下一樣。劉明必須明確地聽到新部下的誓死效忠的宣言,也必須明確地確定這些人的忠心一定要經得起任何風浪的考驗。現在,自己也許就處在劉明考驗和考察的範圍內。第三,所謂「過得硬」,也許包括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經濟上的交易,這也是官場上的行規,這方面自己已經有所準備了。那麼劉明所說的「過得硬」到底包含著哪層,或哪幾層意思,自己還需要進一步地試探。杜念基在琢磨著如何開口。
「我們省分行的信貸工作多次接受您的指導,每次都使我們受益匪淺。大家一致反映您的想法多,思路新,使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所以請您有時間還要到我們那裡指導工作,使我們省分行的信貸業務再上一個新臺階。」杜念基這番話很有蒙太奇的味道。
「指導倒談不上,關鍵還要靠你們真抓實幹,否則即使我天天去指導工作,你們也不會創造出今天這樣的成績的。你作為帶頭人,應該記頭等功。」劉明淡淡地說,杜念基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劉明對自己的業務水平和領導能力問題是不關心的,就是說,在這方面,他是信任自己的。
「說起信貸工作,我們有的同志是一肚子苦水倒不出哇。」杜念基說,「現在我們的信貸人員就是這麼難做:貸款吧,貸一筆瞎一筆,自己還要承擔責任;不貸吧,還要背上導致全行經營虧損的黑鍋,在人前抬不起頭,在行裡的地位也日漸低下了。」
「現在在整個專業銀行系統確實存在這樣的問題。」劉明沉思著說,「所以我最近已經向人民銀行、國務院提交了一份可行性研究報告,建議國家儘快建立各大專業銀行之間的資金流通系統和拆借體系,允許銀行間建立一整套的資金流通和拆借的渠道,將這家銀行的閒置資金拆借到那家資金有缺口的銀行去,從而形成資金的買賣關係和供給關係。現在這個報告已經得到了一位國務院副總理的支援,準備在上海的金融機構間搞一個試點。」
「希望國家儘快出臺這個政策,您的思路一定能夠促進我國金融界在資金管理方面的一場大的變革。」杜念基說。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說,資金市場的建立和資金在銀行間的流通,並不能取代銀行傳統的信貸業務,否則每家銀行都會變成一個大儲蓄所,大家只注重吸收存款,而忽視了資金的運作,這將是一個金融管理的誤區,也不利於我們的經濟建設。」劉明似乎陷入了純粹的金融理論的思辯之中,「要成為舉世矚目的成功的金融企業,我們必須在信貸業務工作中有所突破,以改變我們現在的被動局面。」
聽了劉明的話,杜念基忽然想起了嶽振陽呈給他的關於省汽車工業集團的調查報告,於是說:「對於新的經濟形勢下的信貸工作,我也進行了深入的思考。前一階段,我藉著向省汽車工業集團發放貸款的機會,就銀企合作問題寫了一篇論文。在這篇文章裡,我主要談了銀行如何深入到企業管理的內部,甚至直接參與企業的經營決策和投資決策,以便使我們的貸款發揮最大的經濟效益,進而取得銀行和企業‘雙贏’的合作結果。回國後,我把這篇文章充實一下,拿給您過目,請多提寶貴意見。」
「好,好。念基,你是老信貸工作人員了,對新形勢下的信貸工作一定有許多真知灼見,我們要多多交流才是啊!」劉明讚許地看著杜念基說。
「正如您說的那樣,要想成為有所作為的國際化大銀行,我們必須在信貸工作上取得決定性的突破。現在,由於我們工作的被動局面,導致信貸工作停滯不前,甚至連我們這些信貸業務人員在人前都抬不起頭了,這是我們都不願看到的局面啊!」杜念基痛心疾首地說,他在慢慢地接近主題。
劉明聽了杜念基的話,許久沒有說話,他站起身來,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沉重地說:「無庸諱言,甚至在總行,這種風氣也越來越濃重了。有的人以馬克思的話為藉口,一味強調存款是銀行的生命線,他們不知道,吸收存款如果不加以充分合理的利用,銀行將坐支存款利息,最終導致經營虧損,資不抵債,到那時,存款就是銀行的‘死亡線’了。我看,就是有少數人以馬克思的話為藉口,以達到他們在政治上的某種目的,而他們本人則根本不關心銀行本身的前途和命運。」
「在我們省分行,也存在這樣的論調。」杜念基說,但他不想就總行領導間的矛盾發表過多的評論。「就銀行的幾大業務而言,存款業務在保證資金供給的同時也形成了資金的成本,會計業務僅就成本支出開展工作,計劃業務也同樣不會產生效益,而結算業務的收入比例又微乎其微。所以說,信貸業務是銀行業務中惟一能夠創造大比例收入的業務種類,我們信貸戰線上的工作人員必須精誠團結,密切協作,努力創造一番輝煌的事業啊!」
「念基,你的這番話可以說已經參透了銀行這門禪宗的奧妙了。我是信任你的,也將不遺餘力地幫助你開展工作。」劉明直視著杜念基說,兩個人真有些感慨萬端的情緒了。
「我的工作真的非常非常需要您的支援,一方面因為我的能力有限,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學識有限。這次您對省汽車工業集團的貸款工作給予了大力支援,我心裡有說不出的感激,古語說:大恩不言謝,我也不必多說了。」杜念基說。
「這是我應該做的,也是力所能及的嘛。」劉明又平靜地坐回沙發裡了。
隨後,杜念基簡單地介紹了一下省汽車工業集團的生產情況和這次向集團發放貸款的初步意向。「總的來說,這個企業的情況還是不錯的,雖然經濟效益沒有前幾年好,但是他們得到了地方政府的有力支援,發展前景仍然看好。有政府保駕護航,集團的股票也一直保持平穩上升的趨勢,最近他們的部分職工內部股也將上市流通,預計市盈率將達到500%以上呢!」杜念基仔細地觀察著劉明的表情。
劉明似乎是不屑一顧地說:「中國企業股份制改革的步伐走得太快了,也太不合規了,這就不可避免地蘊藏了潛在的風險和泡沫,現在國內經濟界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大家還沉浸在皆大歡喜之中呢!我這話預示著未來三年,三年之後,哼,等著看吧!」說著,劉明把頭仰在了沙發上。
杜念基聽了,也就不再多說什麼。兩個人的一番對話似乎是坐而論道地談論著文章和金融理論,實際上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杜念基的信心就更足了。
中午,杜念基把李小強等人叫來,同劉明見了面。劉明握著李小強的手說:「你的集團的專案,有念基行長把關,我就放心了,你可以放手大膽地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