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念基知道劉明的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實際上劉明連正眼看一眼李小強都沒看。他抿著嘴衝李小強閃了閃眼,李小強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著搔了搔腦袋,也不敢造次了。幾個人在賓館簡單地吃了頓西餐,下午辦妥手續後一起乘火車返回法國。
晚上,杜念基和李小強精心安排了車副省長和劉明的見面。為了使這兩位來自不同領域、處於不同年齡段、不同職務的高階官員的會面顯得自然而親切,兩個人決定在入住賓館的宴會廳裡搞這次見面會,晚宴和見面合併在一起,這樣既顯得隨意,又避免了一個人到另一個人房間拜訪而導致的心理上的不平衡。車副省長接受了這個見面的形式,當晚推辭了所有的外事活動,還細心地親自確定了政府方面參加見面的人員,以便不至於使省政府一方的人員數量與商貿銀行的人數對比過於懸殊而造成不自然的感覺。經過反覆篩選,終於確定了車副省長本人、李小強和外經貿廳宋廳長等三人參加見面,這樣在人數上與商貿銀行的劉明、杜念基二人基本保持平衡的比例,使這次晚宴限定在廳局級以上的高階幹部範圍內。
十分巧合的是,晚宴前,車副省長和劉明同時出現在小型宴會廳的門口,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快步走上前,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車副省長搶先說了話:「劉行長不遠萬里,風塵僕僕來到這裡,為我省的經濟建設出謀劃策,您是我們全省人民的朋友啊!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劉明微笑著用力搖了搖車副省長的手,說:「念基經常跟我說起您,他十分尊崇您的領導才能和魄力,使我對您神往已久,今天在這樣的環境裡見面,可以說是他鄉遇故知啊!」
兩個人又熱烈地搖了一陣手,才攜手並肩走進宴會廳。落座前,車副省長和劉明又親熱地推讓了一陣,終於是劉明推車副省長坐了首席,宋廳長挨著車副省長,杜念基挨著劉明坐下,李小強坐在下手。
落座後,車副省長斜著身子徵求劉明意見似的說:「我不知道劉行長喝不喝白酒,也不知道吃法國菜喝白酒合不合適,就自做主張地讓他們搞了幾瓶五糧液來,今天我們就來個中西合璧?」
劉明說:「好的好的,就悉聽車省長的安排。不過,要在巴黎這樣的地方搞到五糧液,也真難為您了。」
車副省長笑了笑說:「他們說還有辦法搞到茅臺的,我說還是喝五糧液吧,即使是在中國的茅臺鎮,也難保準喝到真的茅臺酒啊。」
劉明說:「我一直有這樣的印象:茅臺酒窖香濃郁,華貴典雅,乃酒中極品,最適合招待極尊貴的賓客;五糧液清醇芳香,平易謙和,是酒中佳品,知心朋友間的小酌,喝五糧液是最適合不過的了。」
車副省長趕緊撫掌讚歎道:「高論啊高論,聽了劉行長這番話,就知道您一定是位‘酒中仙’了!好,我們今天就來一個知心朋友間的小酌!」
杜念基心想,無論是年齡上還是職務上,老車都要高出劉明一截,但是今晚這老頭兒從一開始就表現得熱情而恭敬,親切而隨意,算是給足了劉明面子,也使自己臉上有光。作為本省最有前途的高階官員,老車極少表現出如此的謙恭,想來他可能也看出了劉明的深厚背景和遠大前途,因此不敢小覷,也算是惺惺相惜吧。
說笑間菜一盤一盤地端了上來,可能是事先關照過廚房,雖然吃的是法國菜,卻沒有按照吃西餐的規矩吃完一道菜再上另一道,而是一股腦兒端了上來,看來今天晚上的宴會真的是中西合璧了。李小強為幾個人斟滿酒。因為宴會廳裡沒有準備中式酒具,於是乾脆用高腳杯滿上白酒,看起來倒也豪爽。車副省長仍舊先舉起了酒杯,說:「既然是朋友間的聚會,我們也不要講究敬酒的那些俗套了,大家為了今天的結識,喝了這杯吧!」說著,和劉明等人碰了一下杯,一飲而盡,劉明也毫不猶豫地喝乾。
杜念基心裡不禁暗暗吃了一驚,在他的印象裡,劉明從來都是不沾白酒的,即使是兩個人私下聚會也沒見過他喝白酒。今天劉明毫不遲疑地喝下滿滿一杯足有一兩的白酒,可見他也是海量,只不過是輕易不在人前顯示自己的海量罷了。
劉明放下杯,不禁有些感嘆地說:「車省長說我是酒中仙,我實在是不敢當。不過在國外的那些年,外國的洋酒也確實喝了不少,總的感覺是:英國的威士忌,味道醇正但失之於沉悶,法國的白蘭地,味道甘美但失之於濃郁,俄羅斯的伏特加,味道濃烈而失之於辛辣,德國的啤酒,味道乾爽而失之於清淡,只有中國的酒最純粹,最有文化氣息啊。」
車副省長點頭贊同地說:「今天既然是朋友間的聚會,我就說幾句朋友之間才說的話。就像劉行長說的那樣,酒在中國兩千年的文明史中已經形成了一種特有的文化,而且酒還是溝通朋友之間感情的一種調和劑。就像西方人朋友之間喝兩杯咖啡,暢談友情一樣,我們東方人,包括日本、韓國、馬來西亞、新加坡這樣的國家,朋友們多是喜歡在一起小酌幾杯,以消除工作上的疲倦,感嘆人生的艱辛——人們都是用酒作為媒介來溝通感情的。」說罷車副省長看了一眼身邊的宋廳長,宋廳長連忙點頭稱是。車副省長說的一番話儼然與政府官員慣於使用的官話大不一樣,言談中多了些感慨,多了些人情味,他當然不想讓宋廳長把這樣的話傳給別人聽。
宋廳長舉起杯說:「說句實在話,我是從基層一步一步幹上來的,年輕的時候,為了工作,為了應酬,幾乎是整天泡在酒裡了。但是那樣的酒喝了也就喝了,就像沒有味道的白開水一樣穿腸而過,不會留下任何值得回味的地方。倒是朋友之間的聚會和暢飲,真的是讓人回味不絕,覺得這樣的酒不白喝。就像中國古代文人雅士說的‘煮酒論英雄’、‘酒逢知己千杯少’一樣,是最使人心醉,也最讓人留戀的。」幾個人點頭稱是,於是又舉杯共飲。
劉明說:「在國外喝五糧液,這還真的是第一次,使人產生一種雖然身處異國卻有回家的感覺。今晚還有這麼些朋友在一起,實在是令人興奮的事情,真要感謝車省長的細心安排。車省長您是長者,無論如何我還是要敬您一杯的。」說著站起身和車副省長碰了碰杯,兩個人幹了一杯酒。
車副省長放下杯說:「既然劉行長說我是長者,我就說句託大的話。劉行長的年齡和我的兒子差不多,那小子整天和小強、念基胡混,把他們兩個都帶壞了,因為這事我沒少罵他。今天見了劉行長,你們雖然是同齡人,但是感覺都不如劉行長老成持重——一個人受教育的程度、經歷和職位,會影響到他的性格和風度,這一點,小強、念基還有車鍾信都要把劉行長當作學習的好榜樣啊。」
車副省長的一番話語重心長,既向劉明表示了尊敬之意,也無形中拉近了李小強、杜念基同自己的關係,使聚會的氣氛很像拉家常,幾個人在感情上又近了一步。杜念基和李小強忙起身敬酒,幾個人共飲。
劉明說:「念基行長在我們省級分行的幹部中屬於年富力強的,這些年進步很快,他們省分行的信貸業務在他的領導下有了長足發展。對於他的工作,我一貫是全力支援的。」
車副省長說:「商貿銀行在我省的經濟建設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我們地方政府是感謝他們的。現在金融系統黨的工作還是屬地管理,省委、省政府對商貿銀行的組織工作是有發言權的,我們將一如既往地支援商貿銀行的發展和建設。」
聽了二人的對話,杜念基明白,在自己的問題上,車副省長和劉明是有共識的。
這時車副省長說:「本來今天這樣的場合我們是不應該談工作的,但是劉行長跨越萬水千山來到這裡,對省汽車工業集團的專案考察給予了大力支援,念基行長更是做了大量艱苦細緻的工作,所以我還是要提議,為了表示對商貿銀行系統的同志們對我省經濟建設的大力支援的感謝,我們地方政府的同志們敬商貿銀行的同志們一杯酒,來,大家乾了這一杯!」
劉明連忙舉起杯,欠了欠身子同幾個人碰杯,說:「還是不要說敬酒吧,大家共飲,共飲。」放下杯子,劉明又說:「我中午就同李總經理說過了,汽車工業集團的專案,有念基把關,我是放心的。同時我也請車省長您放心,我們商貿銀行將積極支援地方經濟建設,對於好的專案,我們將不遺餘力地給予資金支援,為企業服好務,為地方經濟建設服好務。」
車副省長的話說得十分懇切,同時也委婉地向劉明提出了要求。而劉明的回答,也並沒有完全無條件地接受車副省長的要求,同時也強調了杜念基在省汽車工業集團這筆鉅額貸款中的重要作用。兩個人十分和氣地你來我往一番,雖然算不上是交鋒,但也沒有喪失各自的原則性立場,也算是情理之中的較量了。
想來車副省長已經接收到了劉明話中隱含的資訊,便對著李小強說:「小強同志,你肩上的擔子很重啊。」
李小強顯然聽明白了老車的話,他舉起杯說:「我們一定按照車省長、劉行長的指示,抓好這個專案。這一次我們出來,就本著不獲全勝、決不收兵的原則,全力以赴拿到最好的專案,搞到最好的裝置。在這裡,我代表省汽車工業集團向各位領導表個決心,我們決不辜負省委、省政府的厚望,決不辜負商貿銀行的大力支援,藉著這次投資專案的大好機遇,不斷深化汽車工業集團的體制改革,促進汽車工業集團的早日騰飛!」說著,一揚頭幹了一杯酒。雖然李小強說的是一番官話,但是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出他話中帶著的嚴肅和分量。
接著,車副省長和劉明交流了國家關於經濟、金融體制改革的情況。兩個人一個來自政府高層,一個來自銀行高層,自然有許多資訊可以互相溝通。他們兩個人的談話一會兒十分明朗,一會兒又十分晦澀,一會兒撫掌而笑,一會兒又俯身密談,杜念基也只聽出個大概,但是基本上印證了黃可凡行長向他透露的有關金融體制改革的動向和趨勢。
這時,侍者領了一位廚師進來,現場為客人制作菜餚。廚師的工作有板有眼,本來有表演的成分在內,又顯得隨意而瀟灑,車副省長饒有興趣地看著,劉明見了就為他講解說:「法國菜餚慣用白蘭地烹製,高溫加熱和明火燒製後,使酒精的成分揮發,而白蘭地特有的濃香就留在菜餚中了。尤其是他現在為我們製作的這種烤肉,肉是事先醃製過的,在加熱過程中,白蘭地的味道已經完全浸入到肉的紋理中,所以吃起來別有風味。這種烹製方法可以根據客人的口味不同而做適當調節,方法很靈活的,不知您的口味偏哪一種?」
「哦,我是喜歡偏鹹一些的。」車副省長連忙說,「當然這不是好習慣。」
劉明向廚師說了一句法語,廚師點頭示意明白,不一會兒就為五位客人端上了成品。車副省長嚐了一口,不禁大加讚賞,說:「劉行長簡直是個法國通啊。」
杜念基說:「劉行長常年在國外工作,對世界主要國家的政治、經濟、文化、民俗都很瞭解,他就是個‘外國通’。」
劉明聽了笑著說:「可在我們總行,有人藉此攻擊我是‘洋務派’,是崇洋媚外。」
車副省長聽了放下刀叉,嚴肅地說:「記得在改革開放初期,一位國務院領導到我們省檢查工作,在私下會晤時他徵求我對當時我國正在推行的改革開放政策的看法。我跟他私交甚密,所以說話也沒有什麼顧忌。當時我就說:我們的改革開放政策就是在搞一場洋務運動。他同意我的看法,但也糾正我說,我們搞的當然不是一場運動,而是在搞實實在在的經濟建設。對於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在經濟建設、經濟管理方面的先進經驗,我們就是要加以學習嘛。魯迅先生的‘拿來主義’提出了幾十年了,但是我們並沒有真正學到手。小平同志多次教導我們說,膽子要再大一點,步子要再快一點,要摒棄‘左’的思想。我看現在還有一些人用‘崇洋媚外’作為他們的武器,繼續推行‘左’的路線和方針,這樣的人,大有人在,這些人的存在,不利於我們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
劉明說:「像車省長這樣思想開放,思維活躍的領導並不多見,我也像念基一樣佩服您的魄力和才華了。」
車副省長擺了擺手說:「您過謙了。我們的很多看法和觀點是一致的,今天和劉行長這樣年輕有為的同志在一起,真是相見恨晚啊。我們以後要多多交流才是。」於是舉杯,幾個人喝了團圓酒。
車副省長仍和劉明攜手走出宴會廳,兩個人並肩走在一起,頭碰頭興致勃勃地低聲交談著,杜念基幾個人微笑地看著兩個人,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