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關於中國現在怎樣怎樣了,關於當年的紅衛兵們現在怎樣怎樣了,是他頭腦中的主要思想,那隻不過曾是而已。是他被關在公安分局的小黑屋子裡,一段段背毛主席語錄和一遍遍唱「抬頭望見北斗星」時的想法。
此刻他頭腦裡沒那些想法了。
此刻他想的是——如果中國沒給自己留下一處適合自己生存的空間,自己將怎麼辦?如果三名戰友也就是三個同類一個一個地背叛自己離自己而去,自己將怎麼辦?三人中頂數肖冬雲的背叛性質嚴峻,那意味著他將同時失去愛情。
他從未懷疑過他對肖冬雲的暗戀會結出甜美的愛情之果。恰恰相反,他自信得很。他的私密的個人想象,絕大部分是與她聯絡在一起的——他們公開相愛了以後她會變得怎樣;他成了她丈夫以後她會變得怎樣;婚後的她留怎樣的髮式會使他覺得更好看;經常穿怎樣的衣服會使他更喜歡?等等,等等。
他遲遲未向她傾吐暗戀之情與勇氣無關。其實他認為她的心房早已接納了他,而他也早已在精神上佔有了她。他只不過感到自己對她宣佈「我愛你」這句話的時機還沒成熟。也可以說前提條件還不具備——因為她的父母還被雙雙劃在政治的另冊裡,而這一點會妨礙他的政治人生……
可現在,連他從前的私密的想象也似乎成了歷史。當然他仍有進行從前那一種想象的權利,但是從前那一種想象會順理成章地變為現實的鏈條似乎已發生了斷裂……
現在他有了一個最明確的敵人那就是喬博士。他認為對方已經明擺著是他的情敵。起碼蓄意成為他的情敵。因而他也同時懷著強烈的政治敵意妒恨對方。如果對方不是他的情敵他未必非視對方為政敵不可。喬博士從不談政治。他連對方頭腦中究竟有沒有或可叫做「政治思想」的思想都根本不曉得。但是對方既已經明擺著是他的情敵了,那麼對方頭腦中肯定存在著某種最最反動的政治思想無疑。這種典型的當年紅衛兵們的邏輯暗示他,如果他要捍衛住他的愛,那麼他必須在政治方面與對方勢不兩立。即使對方莫名其妙也不是他的責任。只要他自己不莫名其妙就行。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趙衛東啊趙衛東,你只能而且必須在政治思想方面爭取比對方顯得高大,因為對方在學歷方面已是你根本無法與之相比的!
他媽的中國從什麼時候起開始設博士學位了呢?
怎麼好事都讓後來的中國人趕上了呢?
對於趙衛東這名三十幾年前曾一心走「白專道路」而被「文革」剷斷了此路的高三學生,博士學位不但是別人腦後爍爍耀眼的光環,而且是令他無比憤慨的。他恨恨地想,如果自己也有毛澤東那麼偉大的號召力,那麼一定要發動第二次文化大革命或名曰別的什麼革命運動,而且首先不從文化方面首先從教育方面「轟開」缺口,將一概的博士們和正讀著博士的以及一心準備成為博士的男男女女統統打翻在地劃入另冊,叫他們在中國永無出頭之日。男的都發配到邊疆和農村去苦力地幹活,女的都留在城市裡掃馬路或掏廁所……如果他了解到「文革」「革」到後來對大小知識分子幾乎就是這麼幹的,他一定會因「英雄所見略同」而高傲而更加覺得自己不一般的……
那一天夕陽在西邊的天空上滯留的時間很長,彷彿不甘輕意地落下去。它一天裡最後的光像老年人表達愛的方式,溫柔而矜持,照在楊樹們肥大的葉子上,使那些由於肥大而似乎慵懶的,甚至不情願在習習微風中多搖動一下的葉子,看上去油亮油亮的。若是黑色的,那麼如同從前的女人抹了頭油之後梳得闆闆的頭髮……
趙衛東站立得累了,便將身子往毛主席像的像座上靠去。這一靠不打緊,竟將整座毛主席像靠得一晃。他因之一驚,立刻伸張開雙臂扶抱。不留神腳下被一道繩索一絆,扶抱變成了撲抱,結果將整座毛主席像撲倒,他自己也隨之倒下,身子壓在毛主席像上。原來那毛主席像是在他們到來之前,臨時請兩名雕刻石獅子的工匠加緊趕製的。用的是最廉價的材料——硬泡沫塊。一塊塊粘起,雕成後塗了兩遍銅粉,又進行了一番必要的做舊處理,看去像經過風雨的銅像。倘無一尊毛主席像,恐他們四名三十幾年前的紅衛兵「造反有理」。但是在2001年,莫說在那一座城市,就是在那一省也尋找不到一尊毛主席的高大銅像了。用銅現鑄或用石現雕是肯定來不及了。也實在沒有那麼認真的必要。於是「老院長」決定用硬泡沫塊趕製。此決定使那件事變得容易多了。但泡沫塊畢竟太輕了,怕立得不穩,所以將底座用土埋了一部分。使之看去像是銅重壓陷下去的。在趙衛東們擅自「逃」出「療養院」的前一天,李建國曾鄭重指出,毛主席像座必須完全呈現在地面以上,否則會使人聯想到「埋」這個字,是對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大不敬。「老院長」豈敢不嚴肅對待,趕緊派人找來附近農村的兩名民工另想穩固的辦法。接著就發生了紅衛兵們失蹤的事件,人們一時顧不上兩名民工在做的活兒了。兩名民工只對對付付地往地裡釘了一截樁,拉了一道繩索,便徑自而去。趙衛東正是被那道繩索絆倒的。他和毛主席的像一倒,繩索將那截木樁從地下扯出來了……
幸而毛主席的像不是銅的,沒傷著他。弄倒了毛主席的像,他感到非常的罪過。雙手一,沒想到非常容易地就起來了。本能地四下裡看,見院子裡沒人,罪過不至於被當場指證,那一顆惴惴的心才算安定了。
「嗨,那個人!」
他循聲望去,見院門外一個穿背心的光頭男人,將一隻手臂從鐵柵之間伸入院子指著他。那隻手滿是油汙。
他望著對方一時發愣。
「跟你說話呢小哥們兒,請把那隻鍁遞出來,借我們使一下行不行?使完保證還!」
一把鍁就插在毛主席像後的草坪邊。是兩名民工插在那兒的。
趙衛東扭頭看了一眼那把鍁,再回轉頭瞪望院門鐵柵後那光頭男人,不動地方。
「哥們兒,小哥們兒千萬給個方便,幫個忙……」
他還是不動地方。
「哥們兒,請吸支菸!」
對方用另一隻油汙的手從褲兜裡掏出了盒煙,也從鐵柵之間伸向他。於是,那人的兩隻手臂就隔著鐵柵都伸到院子裡了,像乞丐哀哀行乞似的。
紅衛兵趙衛東仍不動地方。
「哥們兒,全給你了,接著!」
油汙的手將那盒煙拋向了他。他沒接。煙盒落在他腳旁,扁而皺,顯然內中煙剩不幾支了。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我已經低三下四說了多少句好話了呀!」
那人的語氣和表情變得憤憤然了。
趙衛東緩緩抬起一隻腳,朝煙盒狠狠踏下去。踏住了,使勁兒往地裡碾……
「嗨,你他媽王八蛋!不借鍁把煙還給我!還糟蹋我的煙幹什麼?!」
他將那煙盒碾得爛碎,轉身走向那把鍁,拔出來,雙手橫操著,冷笑著,一步步向院門走去……
「哥們兒,我道歉。剛才我是一時來氣,就算罵我自己了!」
禿頭男人雙手伸得更長,也訕笑起來,一心以為馬上就會接鍁在手了。然而隨著趙衛東一步步接近他,他看清楚趙衛東臉上的笑不是好笑了。不但是冷笑,而且分明地懷有著令他不解的敵意,甚至是惡意。
他謹慎地將他的兩隻手臂縮到鐵柵外去了。
此時趙衛東也一步步走到了院門前。他猛舉起鍁,朝那人的光頭拍了下去。
隨著鐵與鐵拍擊發出的響聲,光頭男人往後跳開了。若無鐵柵隔著,光頭男人不死亦殘。
他跺著雙腳,怒不可遏地大罵起來。
紅衛兵趙衛東則依舊的滿臉冷笑,一次次揮鍁拍在鐵柵上。
他滿心企圖通過毀壞什麼發洩內心的強烈慾念!
鍁頭啷一聲斷了,掉在地上。
他繼續用鍁柄擊打鐵柵,直至累了才住手,在光頭男人的謾罵聲中,呼呼喘息。
光頭男人的謾罵,從堵塞的道路那兒,招引來了七八個男人。他們都是司機,都等著排除堵塞等得沒了耐性。禿頭男人一向他們說了自己借鍁的遭遇,那些司機也一個個捋胳膊挽袖子,在院門外叫罵不休起來。
趙衛東棄了鍁柄,若無其事地轉身就走。剛走幾步,站住了——他看見肖冬雲和喬博士在樓口那兒。肖冬雲的身子緊偎在喬博士懷裡,頭扭向著他,目光充滿悸怕地望著他。而喬博士,雙臂攬抱著肖冬雲,也望著他。只不過目光中沒有悸怕,有的是嫌惡。喬博士彷彿隨時準備迎他而走,擋住他的去路,不使他接近肖冬雲似的……
在院外司機們的叫罵聲中,雙方久久地對望著。不,那不僅是對望,更是心理的對峙。三十幾年前的高三紅衛兵和三十幾年後的博士導師之間的心理對峙。
司機們不但在院外叫罵,還往院中扔石頭。
一塊石頭擊中了趙衛東後腦,他雙手反捂著後腦蹲下了。
「衛東!」
肖冬雲終於克服了對他的悸怕,朝他跑過去。沒等她跑到他跟前,他又猝然站了起來,瞪著她低聲說:「可恥的叛徒。」
她只得站住,苦口婆心地說:「衛東,別再胡鬧了!再胡鬧下去對我們四個有什麼益處呢?我們都年紀輕輕的,我們都希望活下去不是嗎?除了我們四個,這院子裡的別人,都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沒有他們的努力,我們能活轉來嗎?雖然僥倖地被發現了,那還不是四具冷僵三十幾年的殭屍嗎?」
肖冬雲又流淚了……
趙衛東卻並沒聽她說些什麼。他在看自己雙手,他雙手上沾了血。
肖冬雲又鼓起勇氣走上前,從兜裡掏出手絹,打算替他包紮。
趙衛東雙掌一推,肖冬雲連退數步,還是沒能站穩,跌坐於地。
她一手撐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話也沒說出來。她淚眼汪汪地望著他,滿腹苦衷地搖頭不止。
喬博士也快步走過來了。一邊走一邊躲避著扔往院子裡的石塊。他走到肖冬雲跟前,扶起她,將她掩在身後,儘量用平靜的語調對趙衛東說:「還想挨一石頭嗎?快進樓去找護士處理傷口!」
趙衛東卻冷笑著說:「這只不過是一點兒小亂子,你就怕了?你怕我不怕,亂只能亂了階級敵人!‘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的革命局面還會重新到來的!」
他話沒說完,臉上已啪地捱了一記耳光。明明是肖冬雲扇了他一耳光,他卻用一隻沾血的手捂著一邊臉一時懵懂地呆瞪喬博士。
喬博士對肖冬雲責備地說:「冬雲,你這是幹什麼?他頭上還有傷啊!」
趙衛東這才明白,扇他耳光的不是喬博士,而是他三名紅衛兵戰友中最親愛的一名戰友,而是他深深暗戀著的人兒。要正視這一點,對他而言,比接受現在的年代已經是2001年還痛苦還茫然。
他不禁地問肖冬雲:「是你扇了我一耳光?真是你扇了我一耳光?而不是他?」
肖冬雲顫著雙唇不知說什麼好。
「而且,你不但允許他將雙手拍在你肩上,不但允許他擁抱你,吻你,還允許他叫你冬雲了?」
喬博士不得不以宣告般莊嚴的口吻說:「趙衛東,你多心了。希望你能以較正常的心理想某些事。」
肖冬雲也忽然大聲說:「你以為你是誰?是我的上帝?你我的關係,不過是三十幾年前同校初中女生和高中男生的關係,不過外加一層關係都是三十幾年前的紅衛兵,一起長征一起遭遇了雪崩!但現在已經是2001年了。我們的關係和中國的‘文革’運動一樣,早已成為歷史了!你什麼時候能頭腦清醒,徹底明白這一點?」
輪到趙衛東顫著雙唇不知說什麼好了。
他剎時淚盈滿眶。
他覺得肖冬雲的話語像刀子,一句一下,將他的心切碎了。
而肖冬雲說罷,一轉身跑入樓裡去了……
喬博士安慰道:「你別生她氣。你們之間,難道不比我們之間更容易溝通嗎?你應該主動找她……」
趙衛東口中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字:「滾!」
此時,有一名司機翻過院門跳進院裡,接著將院門開啟了——於是司機們一擁而入,吵吵嚷嚷地朝趙衛東圍來。看樣子他們要教訓他一頓……
喬博士挺身上前,橫伸雙臂加以阻攔,並厲聲喝道:「站住!你們也不先問問這是什麼地方!此地豈容你們撒野放肆!」
司機們倒真的被鎮住了。一時的你望我,我望你,皆噤聲不再敢造次妄動……
「老院長」率著一隊不同年齡男男女女的「白大褂」自樓內匆匆而出——此事最終以和解了結。司機們不僅得到了工具,還得到了人力支援。「老院長」自掏腰包,給了那名光頭司機一百元賠他半盒煙。他說他耳朵可能被震聾了,於是又為他檢查了耳朵,開了診斷,確保他的耳朵沒問題……
趙衛東卻在交涉過程中獨自回房間去了……
四名活轉來的紅衛兵都住單間。一則房間多的是。二則在最初的時日里,也就是在他們都必經的昏迷階段,由於他們各自不同的狀況,需要極為細心的,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分別觀察和分別護理。所以住單間的「待遇」便繼續下來了,沒有什麼改變的必要。
趙衛東進了自己的房間,見李建國順條筆直地躺在他的床上。李建國立即明智地坐了起來,關心地問:「你打針了沒有?」
趙衛東不理他,接了一杯純淨涼水,一飲而盡。
李建國一時覺得被冷淡得怪沒意思的,就挺識趣地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站住了。猶猶豫豫地轉過身,又問:「我怎麼你了,你連我也不理?跟我來的什麼勁兒呀?」
趙衛東仍不理他,也順條筆直地往床上一躺,兩眼呆瞪天花板。
李建國嘟噥:「你不理我,我還偏不走了。」嘟噥著,就當然而然地坐到一隻沙發上去了。
房間裡沒電視,沒電話。只有單人床、一對沙發、三十幾年前木製的老式衣架和書架。書架上擺著小型的毛主席石膏胸像、選集,以及一些三十幾年前的報刊。刊是從資料館借來的;報是請印刷廠專為他們按三十幾年前的幾份大報的內容板式重新印刷的。總之三十幾年前不該有的東西都沒有。該有的一般都有了。至於熱水器,那是今天才增加的。既然真相已經說明,假戲不必再演下去,省得仍指派一個人專為他們燒熱水了。
李建國第三次發問:「你怎麼就忍心不打聽一下肖冬梅的情況呢?」
肖冬梅的不良反應已經得到了有效的控制,這使李建國和肖冬雲的情緒都大為好轉,起碼對各自面臨的生死問題樂觀了些。再加「老院長」和喬博士又分別推心置腹地與他倆談了一番話,使他倆的思想方式更現實了。
趙衛東繼續裝聾作啞。
李建國終於火了,大聲嚷:「趙衛東你死了?沒死你給我聽好!三十幾年前我李建國尊敬你,不僅因為你是咱們紅衛兵長征小分隊的隊長,還因為你是縣‘紅代會’的常委!而我,是縣裡頭號‘走資派’的兒子!實話告訴你,我尊敬你那是違心的,形勢所迫的,不得已裝的!為的是向你們紅衛兵靠攏,混進你們的組織里,取得你們的信任,或者能對解放我爸爸起點什麼積極作用?否則你一名當年連團員都不是的高三生,有什麼特別值得我尊敬的地方?我剛入校,‘文革’還沒開始那會兒,你見了我這個縣長的兒子,難道沒一副巴結的討厭模樣,搭搭訕訕地主動套過近乎嗎?現在已經是2001年了,‘文革’早成為歷史了!中國大變樣了!剛才‘老院長’告訴我,連‘右派’們都一律平反了!連地富成分都取消了!那麼咱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平等了!我這個‘走資派’的兒子已不是什麼‘黑五類’子女了!你‘紅代會’大常委的政治資本也等於是臭狗屎了!連我們三個初中生都不難明白的道理,你這名高中生怎麼偏不明白?!」
趙衛東聽著聽著坐起來了。
三十幾年前,當他剛升入高三,李建國當由小學生成為中學生時,他這個「小業主」的兒子,對李建國這個縣長的兒子,確乎是心存巴結之念的。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不是李建國的誹謗。而當他成為「紅代會」的常委以後,情況反過來了。李建國開始巴結他了,這也是一個事實。對李建國的巴結,他是進行過政治分析的。他分析的結論,與李建國自己三十幾年後的今天所「坦白」的,完全一致。但,兩個事實,經由李建國的口,大聲嚷嚷地說道出來,還是使他感到萬分的震驚。在人和人之間,某些虛偽關係不撕破,人和人之間還可靠另外的關係維持表面的親和甚至親愛。而一旦撕破,就會使雙方陷入僵冷。就會使雙方都覺得,連另外幾重關係,哪怕是雙方都企圖維持住的關係,也會變得虛偽了,變得彷彿利刃劃膚一樣皮開肉綻怵目驚心了。此時,雙方都會感到心裡疼痛。區別在於,僅僅在於,主動撕破關係給對方看的一方,可能並不尷尬,反而快感。而對方卻會在心裡疼痛的同時,尷尬得幾乎無地自容。
李建國正是那麼地快感著。三十幾年前,他多想像今天這樣對趙衛東大聲嚷嚷地說出剛才那番話啊!但三十幾年前他哪敢?今天都2001年了,他怕什麼呢?他覺得他不但被在岷山的雪下埋了三十幾年,連他撕破虛偽扒開真相給趙衛東看的勇氣,也被粗暴地壓制了三十幾年似的。他覺得再不說出那番話,他的勇氣就會由於長期憋在心裡而變質了。他覺得自己好傻——「文革」成為歷史了對自己有什麼不好?中國大變樣了對自己有什麼不好?城市裡到處吃喝玩樂的地方了對自己有什麼不好?如果自己真能順利渡過眼前面臨的生死關,當年的同代人都四十多歲五十來歲了,而自己卻仍是一名初二男生對自己有什麼不好?這一切加在一起對自己多好哇!可自己卻仍傻兮兮地跟著趙衛東的感覺對抗2001年的中國!是的,是的,他對抗那一座城市裡的現實,對抗2001年,很大程度上是為了表演給趙衛東看的。是為了給趙衛東這麼一種深刻的印象——在政治上他是絕對可以信賴的……
然而現在他急切地要擺脫趙衛東對他的思想的左右;急切地想要了解今天的中國;急切地想要了解2001年;急切地想要知道,在自己死了的這三十幾年中,是他祖國的這一個國家經歷了怎樣的一些事件怎樣的一些轉折?……
他的話不但使趙衛東尷尬極了,也憎恨極了。尷尬和憎恨摻對成的那一種震驚,如同液體毒藥迅速地流在他的血管裡,並通過血管注入他的每一臟器。他覺得他的身體內部在處處燃燒。他似乎能聽到燃燒的嗞嗞聲。似乎能感到煙和腥焦味兒一陣陣從胃裡從肺裡直衝口鼻。彷彿,毒藥就下在他剛剛喝的那一杯水裡;彷彿是李建國誘騙他喝的;彷彿李建國只不過在反反覆覆地說著同一句話:我下的毒,我下的毒,我下的毒……
他頭腦裡只剩下了一個意識——開始了!眾叛親離開始了!先是一記耳光,然後是毒藥……
「你究竟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你看你剛才,多習慣地就接出了一杯涼水呀!那是什麼水?那不是自來水!那是純淨水!那東西叫純淨水器!一按紅色的龍頭出熱水,一按藍色的龍頭出涼水,你看一眼想當然地就明白了是不是?可其實你第一次見識到了純淨水器,第一次喝了一杯純淨水!三十幾年前有那東西嗎?你享受著二十一世紀的成果你卻偏要與二十一世紀對抗到底似的,你怎麼回事?我們有何功德?你有何功德?配被高幹似的對待著?再看這些報,是專為我們印刷的!要花錢的!誰欠我們的債還不起,必得如此討好我們嗎?你知道為了使我們活過來,為了使我們繼續活下去,已經花了多少錢了?‘老院長’扳著手指頭向我算了一筆賬,一百萬都不止了!接下去還要花多少錢沒法兒估計!」
李建國的這一番話,簡直等於在訓斥了。每一句都像一枚釘子,一枚接一枚「射」入趙衛東耳中,洞穿耳膜,釘入頭腦。如果將趙衛東的頭腦比作一塊木板,那麼它上面怕是已經被釘子釘滿了。
趙衛東表現得異常平靜。他離床開了門。
李建國奇怪地問:「你開門幹什麼?」
趙衛東說:「讓那些自稱為我們服務,自稱為我們花了一百萬都不止的人們聽聽。你多麼激動地充當他們的口舌啊。這證明你已經是他們的人了。他們不但應該信任你,還應該向你頒獎章。我不敞開門也讓他們聽到,你不是邀功無據了嗎?」
李建國一下子跳起,衝到趙衛東跟前,反指著自己心窩,臉紅脖子粗地說:「我不是為了討好他們!我是為了你別再糊塗下去。」
趙衛東以小學生在課堂上提問那種口吻問:「我糊塗不糊塗,是我個人的事,與你有何相干?」
李建國誨人不倦地說:「雖然我們不再是紅衛兵戰友了,但我們畢竟還是老鄉,而且是同命運的人!」
趙衛東冷冷一笑:「我,你,無論我們過去和現在,談得上什麼同命運?」
李建國也冷冷一笑:「起碼我們現在是同命運!都只不過是殭屍復活。說得好聽點兒,都只不過是‘文革’的活化石!」
「你說完了?」
「今天到此為止。」
「那麼,滾吧!」
「別忘了,這個房間並不是你家……」
「滾!」
李建國悻悻而去……
李建國氣呼呼地走到自己房間門前,手已搭在門把手上了,卻不立刻推門進屋。
他因不被理解而特別委屈,一轉身又去找肖冬雲。
肖冬雲仍獨自在房間裡落淚。李建國問她怎麼了?她就將看見趙衛東揮舞鐵鍁朝鐵柵欄門發洩,以及自己如何扇了趙衛東一耳光的事,抽抽泣泣地說了一遍。李建國便將自己剛在趙衛東房間裡勸了些什麼話,以及趙衛東竟用「滾」字下逐客令的經過,也細述了一遍,未了問:「他是不是……」
肖冬雲抬起淚眼望他,靜待他說下去。
「他是不是……是不是那個那個……神經錯亂了呀?」
李建國本欲說「瘋了」,但又不願那麼說。吞吐之間,終於想起「瘋了」的另一種較好的說法。
「胡說!再不許這麼說他。」
肖冬雲當即對趙衛東的正面形象予以嚴肅的維護。
「那他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