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

「我勸他那些話有什麼不對嗎?」

「你那是勸人往明白處想的話嗎?我要是他,你對我說那些話,我也用‘滾’字往外趕你!」

「就算我的話說得太坦率了,那總比扇他耳光強吧?」

「所以我正後悔呢。」

聽肖冬雲這麼說,李建國也多少有點後悔了。

二人相對著默默無言地坐了一會兒,肖冬雲長嘆口氣,自言自語似的又說:「也許,他真的有理由蔑視我們?」

李建國聽得不大明白,低聲「請教」:「他指誰?我們是我們四個,還是我倆?」

肖冬雲又嘆口氣,心存內疚地說:「他除了指衛東,還能指誰呢?我們當然首先指的是我倆,也可以包括上我妹妹。」

李建國板起臉問:「他憑什麼?憑什麼輕蔑我們?」

「與他比起來,我們是多麼輕意地就放棄了信仰啊!」

「信仰?什麼信仰?」

「就是我們在‘文革’中幾乎天天發誓的那種信仰啊!刀山敢上,火海敢闖,頭可斷,血可流,‘三忠於’、‘四無限’,‘文革’中我們不是幾乎天天這麼發誓的嗎?發誓時還熱淚盈眶,還寫血書……可現在呢,不須上刀山;不須下火海;不須斷頭;不須流血……我們只不過好比睡了一長覺,一睜眼時代變了,我們就思想落後了似的趕快跟著變。別人認為我們當時荒唐,我們也馬上覺得自己當年可笑。捫心自問,我們又是怎麼回事兒呢?他就不像我們,他起碼還表現得是一個堅持信仰的人。僅就這一點而言,你總得承認他比我們可敬幾分吧?」

由於肖冬雲說到了「血書」二字,李建國的臉紅了一陣。

他也學趙衛東的口吻問:「你說完了?」

肖冬雲點頭。

「呸!」

李建國的唾沫濺了肖冬雲滿臉。

「當年那也叫信仰?」

「……」

「我問你,別人把你媽媽的頭髮剪成鬼發了,往你爸爸臉上潑墨汁,狠踢他腿彎逼他跪下,你看著時,內心裡真的擁護那種革命嗎?」

「你倒是回答呀!」

「我……」

「我什麼我?你們姐兒倆其實和我李建國沒什麼區別的!心裡在恨恨地想——他媽的,不怕你們鬧的歡,就等將來拉清單!凡是呸過我父母,凌辱過我父母,打罵過我父母的人,我將來都要一一替我父母算總賬!」

肖冬雲被誣衊似的叫起來:「你胡說,那不是我們姐妹的想法!純粹是你個人的想法!我們當年的想法和你的想法根本不一樣?!」

「不一樣?怎麼不一樣?說出來聽聽嘛!」

「我們姐妹想,想……我們的父母,肯定是有罪過的,要不‘文革’不會革到他們頭上……」

「可你們父母第一天被批鬥時,你們姐兒倆在家裡相抱著哭作一團過,我到你家去安慰過你們,你能否認有過這件事嗎?那又怎麼解釋?!」

肖冬雲忽然往床上一撲,嗚嗚痛哭。

李建國頓時慌了,坐到床邊,輕輕推著她肩,變換了一種賠罪似的語調說:「你哭什麼呀你哭什麼呀?我只不過是和你討論討論嘛,這也不能算是欺負你吧?」

肖冬雲邊哭邊叫嚷:「你走你走你走!滾!滾!」

李建國也像肖冬雲剛才那樣,長長地嘆了口氣。接著,又長長地嘆了第二口氣……

他不勝憂傷地自言自語:「你還哭,我就不走。唉,還動不動就互稱戰友呢,才由殭屍變成活人不久,就倆倆的話不投機半句多了。再過些日子,還不誰瞧著誰都不順眼了呀。現在的人們也是的,何必多此一舉把我們全都救活呢?倒莫如讓我們還在岷山上做殭屍,也省得你煩我惱的了……」

肖冬雲猛抬起頭嚷:「你才是殭屍呢!你願意再做殭屍,自己回到岷山上去!沒人攔你!」

嚷罷,復埋下臉哭。

李建國苦笑道:「我一個人回去多孤獨啊,要回去,也得動員冬梅陪我一起回去……」

肖冬雲又猛地抬起了頭……沒等她口中說出什麼話,或對李建國怎樣,門一開,喬博士一腳邁了進來。喬博士見他倆那種情形,一怔,之後連說:「對不起對不起,事急忘了敲門了……」

隨著喬博士關門退出,肖冬雲由伏在床上而坐在床上了。

喬博士在門外輕輕敲門。

肖冬雲趕緊掏出手絹擦淚,而李建國則去開門。

喬博士重新進屋後,也不坐,連連又說:「我有失禮貌了,請原諒,請原諒……」

肖冬雲大不自然,扭頭一旁,不吭聲。

喬博士站在門口,望著李建國說:「你欺負冬雲了吧?」

李建國也大不自然起來,訕笑道:「我沒欺負她。我欺負她幹嗎呀?我剛才只不過和她討論問題來著。」

喬博士也笑道:「既然是討論問題,而一方哭了,那就證明另一方的態度值得反省了。關係親密的人之間,討論問題更要心平氣和。」

李建國覺得喬博士誤會了什麼,澄清地說:「我和她沒什麼特殊的親密關係。我和她妹妹是一對兒,而她和趙衛東是一對兒。」說完還看著肖冬雲問:「是這樣吧!」

肖冬雲不但大不自然,而且大窘了。她怎麼說都不妥,狠狠瞪了李建國一眼,面紅耳赤起來。

李建國又說:「你臉紅什麼呀!都2001年了,誰喜歡誰,誰愛誰有什麼不能公開的呀?我不澄清一下,讓博士心裡誤會著,就對啦?」

喬博士又笑了。他說:「其實是你誤會了。我沒誤會。我知道你喜歡冬梅,趙衛東喜歡冬雲。我說的親密關係,指的是你們一塊兒長征的關係,不是指你們誰喜歡誰的關係。」

喬博士說這番話時,肖冬雲抬頭看了他一眼。她本想偷看他一眼的。不料他的目光也正望著她,她臉更紅了,頭也垂得更低了。不知為什麼,她心跳加快了。她自然是每每暗自承認,她和趙衛東之間,是存在著一種特殊的親密關係的。即使不一塊兒長征,那關係也是明明存在否認不了的。但畢竟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們之間的關係當著她的面,用「一對兒」、「喜歡」、「愛」這種她覺得禁諱的詞說出來。她尤其不願喬博士認為她和趙衛東是一對兒,並認為她喜歡他愛他。不僅因為他的某些言行和表現使她大感牽連性的恥辱,似乎也還因為別的。還因為別的什麼呢?她自己對自己一時尚不能分析清楚。何況她不覺得有什麼分析清楚的必要。她本能地認為有些事還是模糊著好。至於李建國和妹妹的關係,照李建國的說法,彷彿他和她的妹妹已經是一種大人之間的戀愛關係了!一個才初一,一個才初二,虧他說得出口!何況他李建國憑哪方面配和自己的妹妹是一對兒呢?如果不是喬博士在房間裡,她定會扇李建國幾個大嘴巴子……

她暗問自己:肖冬雲啊肖冬雲,你究竟是怎麼了呢?從前你是一個多麼好性情的初三女生啊!別人成心氣你,故意逗你惱火起來,都是不容易做到的事,現在你怎麼動輒想啐人想罵人想扇人耳光呢?你的兩名當年的紅衛兵戰友,怎麼竟成了最惹你心煩的人了呢?他倆在長征途中是多麼關懷你和妹妹,多麼照顧你和妹妹呀?怎麼他倆的每一句話你似乎都不愛聽了呢?你其實是動輒想啐他倆想罵他倆想扇他倆的耳光呀!難道在你看來他倆竟是一無是處的兩個人了嗎?那麼你自己在別人心目中,比如在喬博士心目中,就不是和他倆一樣的人了嗎?喬博士……你為什麼在乎你在喬博士心目中是怎樣的人呢?……

肖冬雲不禁呆呆地坐著,低垂著頭,陷入了自己對自己的迷惘與困惑。因為喬博士在,僅僅因為他在,她竟打算一直不抬頭了。

喬博士說他剛才去了趙衛東的房間,親自請趙衛東去打預防針。而趙衛東閉著眼睛仰躺在床,似睡非睡的,根本不理睬他。

李建國說:「我也剛從他房間出來。他肯定正生我氣。」

喬博士就問為什麼。

李建國再次將自己對趙衛東說過的一番話重複了一遍。

喬博士連連搖頭道:「你不對,你不對。你怎麼可以說那些話呢?那樣說多破壞你們之間的感情啊!」

李建國只得連連認錯:「好好好,算我不對,算我不對。」

喬博士又望著肖冬雲試探地問:「冬雲,我的想法是,你看你能不能去勸勸他呢?他不聽我的,但也許會聽你的話吧?」

肖冬雲終於抬起頭,望著喬博士為難地說:「他肯定也生我的氣。我在院子裡扇了他一耳光,這您是看見的呀。」

喬博士說:「是啊是啊,我當然看見了。你那樣對待他,也太沖動了。對親愛者,尤其要有雅量……」

肖冬雲的臉倏地一下子又紅了。她打斷喬博士的話,低聲而態度明確地說:「我不是他的親愛者,他也不是我的。」

李建國口中「友邦驚詫」地「咦」了一聲,眯起眼瞧著肖冬雲大搖其頭,那意思是進行著無言的譴責——這就不夠實事求是了……

肖冬雲隨著他那一聲「咦」,迅速將頭朝他扭過去,目光很是嚴厲地瞪著他,顯然在用目光進行警告:你「咦」的什麼?我在和別人說話的時候,尤其我在說我和趙衛東的關係時,你少插嘴!

李建國識趣地低下了頭。

肖冬雲隨即又將目光望向喬博士,彷彿也在用目光對喬博士說: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在原則問題上我可不是一個態度曖昧的人!

那時的她嗔而不怒,羞而不窘,儘管臉紅著,但紅得並不尷尬。目光坦坦率率的,臉也紅得煞是好看。

喬博士迎著她的目光微笑了一下。他歉意地說:「既然你表示反對,那麼我承認我用詞不當,收回我的話。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去勸勸他。我對你兩個都講了打那種預防針的重要性,你兩個也都打了。如果他不打,對他意味著什麼,你兩個都清楚。」

肖冬雲又低下了頭。

喬博士接著說:「你有考慮之後再決定的權利。但我的責任要求我必須等著你的答覆。而且,只能容你考慮五分鐘。」

博士說完,就抬起手腕低下頭,看手錶。

畢竟事關趙衛東的生命。李建國聽「老院長」講了,那種預防針是對付一種腐蝕人的肉體的兇惡病毒的。它們進入血液,藥力對它們還能起殺滅的作用。而它們一旦進入人腦,藥力就拿它們沒辦法了。它們會在一小時內裂變為千萬,將人的大腦噬食得千瘡百孔。那麼人只有一個下場了——成為植物人。

李建國雖然是縣長的兒子,也沒有一塊手錶的。他曾為他們四個從家裡偷出過一隻叫「馬蹄表」的鬧鐘。其實就是錶殼之上有腳踏車鈴那種雙鈴的鬧鐘,響起來特別擾耳。但在長征路上遺忘在一個村子的一戶老鄉家了。所以他望著喬博士的臉,一手按著自己的脈搏判斷時間。

一會兒,他說:「過了一分鐘了。」

而喬博士眼望著手錶說:「一分半了。」

又一會兒,他問:「過了兩分半了吧?」

喬博士說:「已經過了三分鐘了。」

李建國大為急躁,猛地站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肖冬雲,你如果不去,你就等於見死不救了。趙衛東要真成了植物人,我也會替他恨你的。」

李建國賭氣而去後,喬博士不看手錶了,抬頭看著肖冬雲了。

他以請求的口吻低聲說:「好姑娘,我知道你是特別仁愛的。也知道你是特別懂事的。別再慪小孩兒氣了。快去吧,啊!」

肖冬雲並非在慪氣。她實在是覺得為難。在院子裡扇了趙衛東一耳光,這事兒過去還不到一小時,她覺得簡直沒勇氣面對他,也不知出現在他面前後該怎麼勸他,萬一他更加輕蔑地對待自己,自己可如何是好呢?但博士的催促,不容她再顧慮下去了。從前她覺得趙衛東一開口對她說話,她就被催眠了似的。甚至今天上午他的話語對她還有那樣的魔力。但此時情況變了,似乎博士一開口對她說話,她就被催眠了。她覺得博士的話語,才是她所熟悉「文革」中又漸忘了的一種話語。一種在異國聽到了久違的鄉音似的話語,一種屬於人類的話語。博士除了在講解他們的命運時,對她所說的話語外,句句都像糖水滴進乾渴的口中。其實博士並沒有企圖通過自己的話語向她表明自己是一個溫柔多情的男人。他基本上是以很平常的語調和她說話。只不過有時為了安慰她,必須把話說得溫柔一些罷了。在博士,那一種溫柔是責任,是義務,是起碼的道義的要求。而在肖冬雲,他的話語彷彿是天堂之國的語言,使她聽了有一種受感動的感覺。因為,自從「文革」一開始,另一種話語成了時代的主流話語。它一齣自「造反派」們之口即咄咄逼人,強硬得具有明顯的霸悍的意味兒。在一般情況下也是冷漠的,目空一切的。在不一般的情況下,則便是呵斥的,氣勢洶洶的了。相對應的,產生了另一種話語。它是卑怯的,忐忑不安的,甚至是驚慌失措的,低聲下氣的。更甚至是罪人認罪式的,它是普遍的「文革」之革命物件們的話語。他們明智地那樣說話,他們的日子就好過一點兒。他們若逞一時之勇不那樣說話,那麼他們所淪的境地就更悲慘了。即使在革命「造反派」們之間,以及紅衛兵們之間,只他們所配的話語,亦即第三種話語,也是表演性的。戲劇臺詞式的,起碼不是自然的,是刻意的,甚至是矯揉造作的,裝腔作勢的。彷彿彼此那樣說話,乃是一種語言特權。好比十七十八世紀的歐洲,只有貴族才配才有資格說法語,哪怕說得語法蹩腳,也是一種身份的榮耀。成分問題,政治立場,劃清界線或者「同流合汙」,使夫妻之間、父母子女之間、親戚朋友之間,兄弟姐妹之間,乃至同校同班同學之間,以及街坊鄰里之間,都不能再操他們出生以後所慣用的日常語調說話了。

是的,喬博士的話語,對肖冬雲而言,確乎是一種久違了的,更喜歡聽的話語。相比之下,趙衛東的話語怎能不失去魔力呢?她一想到就在今天中午,趙衛東還曾以從前那種話語關心自己的靈魂,就不能不因自己對他的話語的入迷而暗羞。

多麼裝腔作勢的話語啊,自己怎麼竟會對那麼一種話語入迷呢?

但是她又不免的內疚——才幾個小時過去,自己與自己所一度暗暗崇拜的,也明知暗戀著自己的人之間,竟彼此嫌惡起來了。不,不,不是彼此嫌惡起來了。他並沒有嫌惡自己,他只不過是妒火中燒。而是自己嫌惡起他來了,連他的話語都不能再忍受了……

這麼快的感情的背叛,難道是道德的嗎?

她又不由得在內心裡審問著自己了。

喬博士的手臂不橫貼在胸前了。那自然意味著五分鐘過去了。他腳步無聲地走到她跟前,又一次將雙手輕輕按在她肩上。而她扭向一旁的頭轉正了,不但抬起,而且微微地後仰著了。她知道那樣他們的目光是會注視在一起的。她忽然非常渴望那樣。非常渴望被他注視著眼睛,聽他用溫柔的語調說話。哪怕是告訴她關於她命運的無法改變的劫數。

「考慮好了嗎?」

她本想說「我去」的,卻沒說,點了點頭。不吱聲是為了聽他對自己多說一句話。

「那麼,去,還是不去?」

「……」

「即使你還是不去,我也不會對你不滿的。確實,你剛剛扇了他一耳光,你有理由在乎自己面對他時的感覺。」

「……」

「只是,連你都不去勸他,我會很失望的。那麼誰勸他,他還聽呢?他不打那種預防針不是等於不想活了嗎?」

她終於開口說:「李建國認為,他精神錯亂了。我不許李建國在背後這麼議論他,可我心裡,也……也不由得這麼想……」

喬博士慢言慢語地說:「我可以保證他的神精並沒有錯亂。你禁止李建國是對的。精神錯亂四個字是不可以隨便往別人頭上安的。」略作沉吟,又說,「面對毫無心理準備的現實,每個人的思想狀態是不同的。受教育越高的人,思想轉變過程往往越痛苦,越長。他是高三生,他在‘文革’中的思想陷入的激情投入自然比你們三個要深要多。即使三十幾年後的今天,中國也仍有某些人的思想固定在三十幾年前的‘文革’時期。只不過絕大多數人的思想跟著時代了,適應著時代了,沒有他們聚合思想的空間了,所以他們明智地沉默著了……」

這一點是肖冬雲怎麼也想不到的。

她忍不住問:「真的?」

喬博士說:「真的。以後我們可以找時間長談。談‘文革’,談現在,談政治,談愛情,談毛澤東,談蔣介石,談誰談什麼事都行。但這會兒,我們必須解決如何讓趙衛東打預防針的問題。」

「博士,您再允許我發問一次。」

「此時此刻的最後一次。」

「談蔣介石也可以?」

「我不是說過了嗎?當然可以。比如我就認為,蔣介石和孫中山毛澤東一樣,也是中國近代史上的重要人物。沒有他打著孫中山‘三民主義’的旗號統令割據八方的各路軍閥,中國共產黨要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是會更有難度的。」

肖冬雲聽得瞪大了眼睛。

她又忍不住貿然地問:「博士,您是黨員嗎?」

喬博士平淡地說:「我永遠不會加入任何黨派。儘管各民主黨派,包括共產黨,都熱情地動員我加入過。我對政治不感興趣。我最討厭政治企圖滲透各個領域的現象。」

「可你……你已經在發表危險的政治言論了……」

「發表政治言論是我的權利和自由。誰企圖因此而把危險強加在我身上,那我是要和誰鬥爭到底的。不管是誰。」

肖冬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覺得,你其實已經答應了我的請求,是嗎?」

博士的語調又溫柔起來了。

「是的。我心裡早就決定去了……不管他怎麼對待我……」

於是博士的雙手從她肩上放下了……

於是她站起來了。

「真懂事。」

博士的口吻,聽來像誇獎小女孩兒似的。

肖冬雲心理獲得滿足地微笑了。她緩緩走到門口,不由得回頭望博士。那一種目光,如同第一天入托的孩子回顧爸爸媽媽……

博士鼓勵地說:「我就在你房間裡等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