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她那個年齡的女孩兒們本能的感覺明白的。也挺願意接受他那種不值得猜疑什麼的好意。
所以她對趙衛東不滿起來,有點生氣地說:「衛東你怎麼這樣?!」
她的聲音並不大。但在趙衛東聽來,則等於是訓斥了。而且是當眾呀!
他難以容忍地叫嚷起來:「不要叫我衛東!別忘了我是你的長征小分隊隊長!在我們共同的政治敵人面前,你應稱我‘隊長同志’!而且,我不那麼樣,又該怎麼樣?!難道看著他對你輕佻,我該視而不見?!」
「你!」
肖冬雲頓時滿眶淚水……
「老院長」啪地一掌拍在茶几上,隔著數步距離,怒色滿面地坐指趙衛東道:「我看你才放肆!時時處處事事地關懷你們,無微不至地體貼你們,希望獲得你們的信任和配合,甚至違心地迎合你們,取悅你們,最終還不是為了救你們的小命!結果還是你們的政治敵人!不可理喻!實在是不可理喻!就你們,連今天的中國和世界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都一無所知,也配有政治敵人?什麼東西!還不如就讓你們在岷山上風化成乾屍不弄你們回來!……」
「老院長」鬱結胸中的種種不快,噴濺而出。這個在「文革」中因不堪忍受紅衛兵的折磨凌辱而跳樓自殺過的人,對搶救四名貨真價實的紅衛兵這一件事的心理,本就是挺矛盾的。「院長」是因為年長被臨時推舉的。
趙衛東一時呆若木雞。
自從他臂上也戴了紅衛兵袖標,沒人敢這麼對待他。他那張臉一直紅到了脖子。他又使勁揪他的衣領了……
喬博士趕緊轉身勸「老院長」:「您何必大動肝火呢,他們不可理喻,也不能完全怪他們呀。再說比起‘文革’中那些兇惡冷酷的紅衛兵,他們不是還比較的理性,並沒有動輒往我們臉上潑墨水,剪我們的頭髮,用皮帶抽我們逼我們雙膝下跪承認莫須有的罪名嗎?」
喬博士不勸則已,如此一勸,「老院長」更加怒不可遏了。他又拍了一下茶几,連吼:「他們還敢!他們還敢!」
趙衛東仍待著,臉由紅而白,而青。
李建國也仍沒穿上衣服。他又從沙發上一躍而起,雙腳齊蹦,兩手握拳且高舉,連連大叫:「夠啦!夠啦!都他媽的安靜!老子還有一個問題非問不可!」
不知是他的大叫起了作用,還是他的失常之狀起了作用,總之室內剎時又靜極了。彷彿別人都是無端吵鬧的孩子,彷彿他是被孩子吵煩了而大發脾氣的家長。「孩子們」皆彼此躲避目光,羞愧也似的緘默著。
他卻專盯著喬博士一個人問:「最後那個是什麼意思?」
喬博士聳聳肩:「我不明白你的話。」
「就是幻燈映出的……那個最後的……」
他將投影機視為三十幾年前的幻燈機來說。
博士反問:「你指最後那張投影畫面?」
「對。你為什麼就那個畫面一句都沒作解釋就結束了你的報告?」
博士有意緩和氣氛,微笑了一下回答:「我哪裡作什麼報告了,我只不過受命於我們的科學小組向你們……」
餘怒未消的「老院長」打斷博士的話,大聲說:「對他們你值得表現謙虛嗎?那當然等於是一場針對他們作的專題報告!」話鋒一轉又說:「小子,問得好。那麼你就洗耳恭聽,讓我來告訴你——那就是你們可能變成的樣子!如同從地下挖出來的棺材裡的屍體,一旦暴露在陽光之下幾小時就起腐爛反應!」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你們對我們的命運束手無策了,我們也會死得那麼……醜陋?」
「正是!」
博士制止道:「院長同志,您把話題扯得太遠了!」
「老院長」眼望著三名紅衛兵,連頭都不向博士轉一下,只豎著手掌,將一隻胳膊朝博士的方向直伸過去,彷彿以掌推開著一件無形的物體似的。
「別叫我院長!我算什麼院長?此地又算的什麼院?難道不都是為了他們的好感覺此地才叫院而我扮演院長的嗎?我不過是一個臨時科研小組的組長!窗紙都徹底捅破了我還裝個什麼勁兒?我也根本沒把話題扯遠,難道類似的下場不正逼近著他們嗎?」
「但是您不應該……」
「恰恰相反,我認為我應該!」
李建國又大叫:「你倆別他媽的廢話!」
他幾步跨到「老院長」跟前,以審訊般的口吻追問:「你的意思是說,如果那命中註定是我們的下場,還會特別迅速地發生在我們身上?」
「正是!」
「明白了。終於徹底明白了。明白了……」
李建國退一步說一句,直至退回到沙發那兒,頹然地跌坐下去了,口中仍喃喃著「明白了」……
他的神情已與「獻藝」顯示健壯時判若兩人,像一個夢遊人似的,彷彿渾然不知身在何處,也彷彿處於似夢非夢似醒非醒的臨界狀態怕驚怕嚇,一旦被驚嚇了就會精神失常似的。
突然,門開了——一名「護士」探頭進來慌慌張張地說:「院長,博士,那女孩兒的情況嚴重!」
「老院長」一下子站了起來,同時將目光望向喬博士。不待他倆誰說什麼或有什麼進一步的反應,趙衛東也一下子站了起來……
他大叫:「謊言!謊言!一派胡說八道!完全是你們策劃的政治陰謀!是卑鄙無恥的恐嚇!」
他一邊大叫一邊向外衝去,出門時幾乎將門外那名「護士」撞倒。而那名「護士」,其實是從一所名牌醫學院借調來的副教授。
「老院長」和喬博士顯然的都已顧不上理會他怎樣了。博士一邊向「老院長」走去,一邊望著肖冬雲婉言安撫道:「姑娘,千萬別絕望,一定要好好配合我們,一定要充分相信我們啊!」
李建國引吭高歌起來:「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在李建國的語錄歌聲中,喬博士挽著「老院長」快步離去。
肖冬雲愣了幾秒鐘,起身追到了走廊上。她緊跑幾步,超在喬博士和「老院長」前邊,一邊倒退著走一邊懇求地說:「我相信!我相信你們的每一句話了!真的啊!如果我們竟使你們覺得那麼的可惡,那麼的可憎,我願代表我的戰友們向你們道歉,向你們請罪!可我也請你們救救我們,我們都不想死,我們都沒活夠啊!我們都是想正常地活下去的呀!」
然而喬博士和「老院長」都不知該對她說什麼,也顧不上對她說什麼。
在走廊盡頭一個房間的門外,他們站住了。
「老院長」低聲對喬博士說:「這姑娘還不可惡,更不可憎。怪可憐的,你替我安慰安慰她吧!」說罷,進了那門。那扇門裡其實是搶救室。四名紅衛兵其實便是在那個房間活轉來的。它等於是他們的「產房」。
此時的肖冬雲早已是淚流滿面。
她雙膝一軟,跪了下去,抱著喬博士的腿,仰望著他泣不成聲地說:「博士,無論救活我妹妹需要我的什麼,我都是肯的。我的血,我的五腑六髒,我五官和四肢,我的皮肉和骨骼!我想開了,我自己怎樣都無所謂了,死活也無所謂了!救活我的妹妹吧!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愛她!」
喬博士心為之碎,容為之動。他趕緊扶起她。他情不自禁地擁抱了她一下,並且雙手輕輕捧著她的臉兒在她眉心正中吻了一下……
他無限柔情地說:「姑娘,上帝作證——我發誓,我將盡我的全力。因為能使你和你的妹妹活著,我會覺得我的人生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