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我追問你,是因為我有責任更多地瞭解情況,更細地分析形勢,更準確地判斷我們的處境,更及時地擬定我們應採取的對策。你理解我嗎?」

肖冬雲默默點頭。她不再試圖縮回她的手了。她不由得也將他的手緊緊握著了。

「現在,我要告訴你,我為什麼要握住你的一隻手呢?這是我祝賀你的意思,也是我感激你的意思。祝賀你什麼呢?感激你什麼呢?祝賀你立了一功。因為你發現了一個可能被我們爭取為同志的人。在這一座周圍充滿了敵意和陰險狡猾的城市裡,他確乎地存在著。而這使我們知道,我們四名紅衛兵戰友並不空前地孤立著。是的,我們並不空前地孤立著。以後我們將要尋找機會去接觸他,用我們紅衛兵的造反精神去影響他……」

自從他暗戀著他的同校初三女生那一天起,他還從沒有機會長時間地握她的手。她的手柔軟極了,潤澤極了,指肚的皮膚滑溜溜的,而手心熱乎乎的。在她不遺細節地講述那兩個壞男人企圖對她怎樣怎樣時,他心底就漸漸產生了想握住她手的慾望。他竭力抑制它。而它越被抑制則越強烈。他頭腦中一次次閃過了數種握住她手的理由。他覺得這最後一種選擇意味著最正當的最無可指責的理由。他當然明白他的話說得越多,他握她手的時間也就越久。所以他儘量說得慢條斯理,儘量使他的話語不中斷地延續下去……

「那麼我又感激你什麼呢?不,不,用‘我’這個詞是不準確的。應該用‘我們’一詞。即除了你以外,我和冬梅戰友和建國戰友。因為你是第一個回到這裡來的。因為只有你才能提供我們離散的確切地點。而這是我們分別被找到的前提。儘管他們……定要找到我們必然另有目的,但畢竟使我們四名戰友又重新在一起了。我們重新在一起了,我們的革命豪情就起碼堅定了四倍……」

肖冬雲又有點兒被趙衛國迷住了。他漸漸地開始處於一種近乎忘我的境況了。而她更是。他們互相凝視著,彷彿那時那刻只有他們兩個人存在著了。如果將他們的情形實錄下來,並且抹掉趙衛國的話語,提供給影視演員們去配音,則配音者們肯定會認為,那情形當然是一對熱戀著的人兒在表達海誓山盟的心跡。如果允許配音者們自由配音,則他們也許會替趙衛國不停訴說著的口型配上一首莎士比亞纏綿婉約的十四行愛情詩,或現今周星馳在《大話西遊》中對盤絲洞美麗又痴情的妖女說的那種神經質的情話……

李建國突然咳嗽起來了。相對於他方才替趙衛東問肖冬雲的及時性,他的突然咳嗽是那麼不合時宜。他一咳嗽起來就似乎沒個完了。彷彿患有嚴重哮喘病的人,從溫暖的屋子裡一步邁出,而外邊是一派冰天雪地是零下四十度的嚴寒氣候,連嗆了幾口凜冽的寒風……

趙衛東終於不捨地放開了肖冬雲的手,神情一時別提多麼的不自然。

肖冬雲倒是不覺得難為情。因為她當時的「靈魂狀態」是很純潔的。她所著迷的是趙衛東的話語,以及他熱烈的目光。他的話語內容既然是革命的,那麼他熱烈的目光所流露的,自然便是革命的感情。他們兩隻手的緊握,自然也便是純粹的革命性質的握手。頭腦之中有著這樣一種邏輯解釋自己的著迷現象,她甚至感到他們兩隻手緊握著的那一段時間,乃是各自內心裡的革命堅定性和革命豪情得以最充分體現的時間。

趙衛東一放開肖冬雲的手,李建國立刻不咳嗽了。

他對肖冬雲說:「讓我也握著你的一隻手。」

她奇怪地看著他,不將手給予他。

李建國執拗地又說:「讓我也握著你的一隻手。」

於是肖冬雲轉臉望趙衛東,那意思是尋求明白人的一種解答:他怎麼了?

李建國一本正經地說:「親愛的戰友肖冬雲同志啊,我內心裡對你的感激,那是隻能通過我自己的手握著你的一隻手才能表達的。別人握著你的手說的那些話,最多隻能代表我的感激的一小半兒。另一多半兒不表達出來,我心裡很不舒服。」趙衛東的神情這時已恢復了自然。

他若無其事地問:「所以你就咳嗽起來了?」

李建國簡明地回答:「對。」

趙衛東向肖冬雲無奈地聳了聳肩,又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於是肖冬雲只得不那麼情願地將自己的一隻手朝李建國一伸。

不料李建國得寸進尺:「我要握著你的另一隻手。你這隻手他剛才握過了。」

肖冬雲有些生氣了,蹙眉道:「那又怎麼了?難道衛東的手髒不成?難道我這隻手也被弄髒了不成?你怎麼提無理的要求?到底握不握,不握拉倒。我才不管你心裡舒服不舒服呢!」李建國卻無比莊重地申述道:「我哪兒會那麼想呢!同一隻手被握久了會麻的呀。我是為你考慮。」

肖冬雲嚴肅之至地說:「你以為我會同意你握住我的手很久嗎?」她伸出的手猶猶豫豫地想縮回去。

李建國也嚴肅之至地說:「不要求很久。說多長時間的話,握多長時間的手。我只要求你對待我和對待他是平等的,使我心裡對你那一多半兒感激有個著落就行。」

趙衛東又開口了。

他說:「戰友們,別忘了我們是在開重新聚在一起的第一次會。凡事在枝節問題上糾纏不休,是思想方式狹隘的表現。而思想方式狹隘,那是很容易導致行為的庸俗的。」

他的話顯然是針對李建國進行批評的。但是在肖冬雲聽來,似乎是批評她的話。她雖覺得委屈,卻乖乖地縮回了伸出的那隻手,將另一隻手伸向了李建國。

李建國並未立即握住她的手。他先將自己的一隻手在衣服上揩了揩,然後手心向上,講經的如來那麼水平地舉著;再接著用另一隻手輕輕抓住肖冬雲伸向自己那隻手,將它放在自己的掌心上。他對她的手的抓法很特別。只用拇指和食指。兩指懸鉗似的小心翼翼地卡在她的內腕和外腕。就那麼一「吊」,她的手便到了他的掌心上。彷彿她的手是極薄的玻璃做的……

他握住她的手時,閉了自己的雙眼。

他說:「現在,該我講講我倆的經歷了。」

趙衛東以批准的口吻說:「由你來講也好。我作補充和總結。」

於是李建國就閉著雙眼講起來。

他和趙衛東在兩天內的經歷,那簡直可以說是充滿了大義凜然的鬥爭性的。趙衛東本打算由自己來親口講的。但李建國既然爭這資格,他也不好表示反對。若反對,必有維護特權之嫌。他不願給他的任何一名紅衛兵戰友那種不良好的印象。他繼而一想,由李建國的口來講,效果比由自己親口來講更佳。因為李建國講什麼事兒都是喜歡誇張的。自己講得誇張了,有自吹自擂之嫌。別人講,無論多麼誇張,都是不至於損害自己正面形象的呀。而且,若謙虛幾句,還能獲得別人對自己意想不到的好感。這麼一想,他也就樂得休息一下自己的唇舌了……

李建國果然講得起伏跌宕,懸念迭出,熱熱鬧鬧。只把個肖冬梅聽得驚心動魄,口中不時發出「哎呀」、「哎呀」的駭聲。李建國和趙衛東被拖入冷飲店後,趙衛東又捱了一頓拳打腳踢。他倒是一下也沒還手,只喊:「要文鬥,不要武鬥。」保安們以為他有精神病,出夠了氣,將他銬在暖氣管上。他就悲壯地唱「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被電棍擊昏過去的李建國,幾分鐘後甦醒過來,見他被銬著,又叫罵起來,撲向一把椅子,還想高舉著砸什麼。保安們制伏他比制伏趙衛東多費了不少力氣。最終他也被銬在暖氣管上了。他們就一齊唱「抬頭望見北斗星」。唱罷,又背毛主席語錄。你背一段,我背一段,專背那些最能體現革命英雄主義的。比如——「這個軍隊具有一往無前的精神,它要壓倒一切敵人,而決不被敵人所屈服。不論在任何艱難困苦的場合,只要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就要繼續戰鬥下去。」比如——「成千成萬的先烈,為著人民的利益,在我們的前頭英勇地犧牲了。讓我們高舉起他們的旗幟,踏著他們的血跡前進吧!」

冷飲店的承包老闆聞訊趕來,見整面牆那麼大的進口櫥窗玻璃「變」成了一地玻璃顆粒,店內桌倒椅翻,星期六晚上的黃金營業時光,除了兩廂站立迎候自己的服務員及保安員外無一消費者,怒髮衝冠的程度可想而知。正訓罵著服務員及保安員,又聞店堂之後有人朗誦語錄,備覺火上澆油。幾步踱到店堂之後,瞪眼審視著趙衛東和李建國,連連頓足,一迭聲地說:「倒霉!倒霉!」

一名保安討好道:「老闆,讓他們賠償就是了!若賠不起,就罰他們在店裡做工!」

趙衛東和李建國也不理睬他,口中仍唸唸有詞不止。

那老闆心知肚明地說:「賠個屁!無論公了還是私了,我跟倆瘋子能有什麼理可講?罰倆瘋子在店裡做工,我這店還開不開啦?給派出所打電話,讓所長親自來!」

那討好不成的保安喏喏而去……

在步行街上有買賣的人,那怎麼也算是黑紅兩道都吃得開的人,與地段派出所的關係當然混得稔熟,處得火熱。不一會兒派出所所長果然帶著幾名下屬匆匆駕到。雙方見了,少不得拍肩握手,稱兄道弟一番。那種親密的情形,趙衛東、李建國真真地看在了眼裡。

李建國就說:「中國修了!確實修了!連‘老闆’這種稱呼都重新時興了,事實上的奴婢還能不存在嗎?衛東你瞧那當老闆的,分頭油光,皮鞋鋥亮,還戴副墨鏡,真像解放前資產階級的買辦!你再瞧那派出所所長,腦滿腸肥,不是民脂民膏撐成那樣才怪了呢!對那老闆點頭哈腰唯命是從的樣子多麼下賤……」

趙衛東未正面回答李建國的話。他低聲背了一首詩。是聞一多的《紅燭》:

紅燭啊!

既制了,便燒著!

燒罷!燒罷!

燒破世人的夢,

燒沸世人的血——

也救出他們的靈魂,

也搗破他們的監獄!

派出所所長斜眼望著他倆說:「我看不但是一對兒瘋子,而且是一對兒不滿現實思想反動的瘋子。」

老闆同意地點著頭說:「請你親自來處理,是要當面告訴你——既然明擺著是倆瘋子,我也沒什麼別的打算了,自認倒霉了。但你們得替我出口氣,瘋子撒野,也須給點顏色嘛!」

「對,對。讓瘋子記住點兒擾亂社會治安的教訓,同樣是我們的職責啊。老弟儘管放心,氣我是肯定會替你出的。這條步行街自從剪綵,從沒發生過如此公然又惡劣的事。這也等於往我臉上抹黑呀!」

派出所所長說著,轉身衝趙衛東和李建國吼:「一會兒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於是將他們銬在暖氣管上的銬子開啟,兩人被押上了警車。這幾十步的過程裡,呵斥、恐嚇、推搡、三拳兩腳自然是免不了的事。

兩人被押到派出所,又被銬在一間小屋的暖氣管上。此後便沒人「打擾」他們了。也沒人送水喝,沒人送口吃的。喊過叫過背過唱過的他們,早已是口乾舌燥,嗓子冒煙。是夜悶熱,那小屋也沒扇窗,只門上方的鐵條間,有混沌的空氣裡外流通。那是走廊裡的「二窖」空氣,吸入時一點兒新鮮的感覺也沒有。兩人一身身地出汗,汗都將衣服溼透了。他們終於是不喊不叫不背語錄不唱「抬頭望見北斗星」了。抗爭的豪情銳減,肉體和精神都有些疲憊不堪了。從那小黑屋裡只傳出一種聲音,各自的手掌拍在臉上、脖子上和身體上的啪啪聲。小黑屋裡蚊子多極了。啪啪之聲一陣響過一陣,天亮方止……

一隻手拍蚊子,佔上風的必是蚊子。當蚊子們不進攻了,隱蔽起來了,兩個人臉上、脖子上、身上和那隻用以消滅蚊子的手上,已被叮出了不少紅包,奇癢難耐。那自由著的一隻手撓不到的癢處,便只能靠蹭牆來解癢……

李建國流淚了。

趙衛東以為他懦弱了,便強打精神娓娓地給他講革命志士們的事蹟——說有一位革命志士,在敵人的嚴刑拷打之下寧死不屈。敵人就將他拖入一間小黑屋。那小黑屋是敵人繁殖蚊子和跳蚤的地方。黑暗中伸手一抓能抓一把蚊子,身子一滾能壓死一片跳蚤。革命志士被銬在了床上,結果等於是提供給蚊子和跳蚤的美餐,三天後死時,全身上下沒一寸皮膚沒起包的。但革命志士至死也沒屈服……

李建國說:「你別跟我講這個,我有足夠的革命鬥志,用不著誰鼓勵。」

趙衛東問:「那你為什麼流淚?」

李建國坦率地說:「我想我父親了。咱們離開家鄉時,我父親也正被關在牛棚裡,真正的牛棚。怕他畏罪自殺,反捆了他雙手。你想真正的牛棚裡夜晚蚊子還會少嗎?雙手都被反捆了他可怎麼辦呢?我不但想他,這會兒簡直還心疼死他了。他畢竟是我父親呀……」

趙衛東就教育他道:「你應該這麼看問題,你與你父親的關係,首先非是什麼父子關係,而是為毛主席革命路線而戰的紅衛兵小將與頑固‘走資派’的關係。‘走資派’是社會主義時期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的頭號敵人。我們不從肉體上乾淨徹底地消滅他們,對他們已經是特別的人道了……」

李建國講到這裡,趙衛東插言道:「不錯,我當時是那麼教育建國的。我要求自己表現得比建國更堅強。因為,我是你們的隊長。在嚴峻的考驗面前,我應該做到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美人不能動。」

都道是一心不可二用,此話未必不謬。比如紅衛兵李建國,那會兒便正一心二用著。他嘴上講述著引以為榮的經歷,心裡想的卻是他暗戀的人兒肖冬梅。像趙衛東那一天以前從沒那麼久地握過肖冬雲的手一樣,他那一天以前也從沒握過肖冬梅的手。不,別說握沒握過了,就是連碰也不曾碰過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想。事實上這位小縣城縣長的兒子,性意識方面的覺醒是很早的。而且是一名常在被窩裡以手淫自慰的少年。倘他的少年時期非是三十幾年前的火紅年代,而是官僚特權膨脹氾濫的年代,那麼他必是紈絝子弟,偷香竊玉的能手,甚至可能是摧花折蕾的惡少。或者已是少管所經常的「回頭客」。什麼都可以是一種時髦。「革命」也可以。尤其當一個少年只須戴上袖標便幾乎有了專革他人之命的特權,而自己則不必擔任何「革命」風險的情況下,「革命」不僅是時髦,且是大快樂。它轉移少年對所戀的異性的親近渴望的作用,比任何事的作用都靈。李建國是斷不敢向肖冬梅提出握一握她的小手兒的要求的。他那樣做的結果只能使肖冬梅視他為「流氓」,起碼被斥為有「流氓」之念於是從此輕蔑他。既然趙衛東堂而皇之地說出了一套「革命」的理由得以久握肖冬雲的手兒不放,肖冬雲還那麼的願意,他當然也要一借那「革命」的理由的光了。不過他感興趣的非是肖冬雲的手,而是她妹妹肖冬梅的手。他閉著雙眼,嘴裡講述著引以為榮的經歷,一邊想象自己緊握著的是肖冬梅的一隻手,進而通過對那隻手的持握,想象自己正對肖冬梅的整個身體的享有。儘管他的語速是從容不迫的,他誇張性的用詞似乎證明他的心無旁騖全部投入,其實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由於持握著的「肖冬梅」的手兒而激動而戰慄而亢奮……

他繼續講述他和趙衛東天亮後怎樣被派出所移交到了公安分局,在公安分局怎樣受到審問,怎樣被懷疑是一起未遂的爆炸事件的策劃者,以及他倆如何如何表現得一身浩然正氣,如何如何以親眼目睹的事實和親身遭遇批判種種中國變質的現象……

此時在四個人中,有一個人是最被忽視的,明明存在著而又彷彿並不存在似的。

這個被忽視的人就是肖冬梅。

另外三個人誰也沒注意到她臉色越來越蒼白,呼吸越來越短促,已經雙手抱頭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很久了……

忽然,肖冬梅身子一歪倒下去了……

三人這才慌亂起來……

兩小時後,「老院長」在會客室召見他們。陪同「老院長」召見他們的,還有一位三十多歲的,陌生的白麵男子。「老院長」介紹說,那陌生男子是去年才從美國留學歸來的人類生命學博士,姓喬。博士學位是由美國紐約大學授予的。目前在中國擔任人類生命學研究所副所長。「老院長」強調說,喬博士是專程從北京趕來的……

「孩子們,現在到了我們不得不,也應該告訴你們真相的時候了……」

趙衛東打斷了「老院長」的話,他認為對方不配稱自己們「孩子們」……

「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毛主席和江青媽媽才有資格稱我們‘孩子們’,連周總理也要稱我們小將的!」

他抗議的口吻是那麼的明顯。

「老院長」微笑了一下,以特別寬厚的語調說:「好,我就稱你們小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