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這時,從三名公安人員背後閃出了紅衛兵肖冬雲。肖冬雲還穿著自己那身草綠衣褲,頭上仍戴著軍帽,臂上紅衛兵袖標猶在。總之紅衛兵肖冬雲看去依然是三十幾年前的紅衛兵。

為首的那名公安人員指著肖冬梅再問肖冬雲:「也許我們的線索錯了,她不可能是你妹妹吧?」

肖冬雲近了一步,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望著自己的妹妹,失望地搖頭。

肖冬梅卻一眼認出了姐姐,興奮地叫起來:「姐!」

肖冬雲眼一亮,細看肖冬梅,認出了是自己妹妹。然而她張著嘴,一時愕得說不出話——肖冬梅匆忙之間,穿在身上的是「姐」的紫色睡裙。她穿著太長,胸部也就暴露得甚多……

公安人員們面面相覷,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搖頭,另一個不管不顧地叫「姐」……

肖冬雲卻已幾步跨到了肖冬梅跟前,揮起手臂,狠狠地扇了妹妹一耳光……

胡雪玫抗議道:「你憑什麼打人?!」

肖冬雲倏轉身,又狠狠扇了胡雪玫一耳光,振振有辭地怒斥:「我妹妹怎麼變成了這副樣子?!肯定是你把她給腐蝕了!」當過模特的胡雪玫個子高,肖冬雲扇她那一耳光時,雙腳跳起了一下。

胡雪玫自出生以來,從未被誰當眾扇過耳光,她捂著臉一時發矇。

肖冬梅也氣極了,雙手一推,姐姐被推得倒退而出。

她指著姐姐大聲說:「不錯,你是我姐姐,但她也是我姐姐,你憑什麼連她也打?!」

「好啊,好啊,腐蝕你的人居然也成了你姐姐!你照照鏡子,你還能認出你自己嗎?!」

「我把頭髮剪得這麼短是我願意的!我穿這件睡裙是因為我喜歡!實話告訴你姐,我還噴香水了呢,我還塗眼影了呢,我還抹口紅了呢,昨天晚上我還刷夜刷了個通宵呢!怎麼?不配是你妹妹了?你要是覺得不配是你妹妹了那咱們就乾脆脫離姐妹關係!」

肖冬梅氣得淚眼汪汪了……

肖冬雲也氣得淚眼汪汪了……

姐妹倆誰都沒想到,她們分開了三十小時左右再見到時,竟會劍拔弩張。

胡雪玫此刻也不幹了,她衝公安人員們嚷嚷:「你們敲開我的家門,究竟有何貴幹?她揮手就打人,你們眼看著都不管,你們不是慫恿是什麼意思?今天你們非得給我個說法不可,否則我鬧到你們公安局去!」

為首的公安人員息事寧人地說:「安靜,女士們請安靜!胡女士,我們首先得請您多多原諒。我們鬧開您的家門,實在是因為公務在身啊!她動手打人當然是不對的,可她……這麼著吧,我們替她請罪了,就算打在我們臉上了行不行?」

「明明我捱了一耳光,就算打在你們臉上了?不行!」——胡雪玫雙手叉腰,柳眉倒豎。

「胡女士,事情比較的……我也是老公安在執行新任務,缺乏經驗,缺乏經驗。我想,我們必須單獨談一談……」

他說著,將胡雪玫從室內扯到了室外。儘管她不停地抗議著,還是被扯下了樓梯,扯出樓門,推進了停在樓外的公安局的車裡……

「胡女士,事情是這樣的……」——他吸了幾口煙,以從頭講一個傳奇故事那種神秘表情開始就他了解的情況細說端詳……

當胡雪玫重新回到她的家裡,肖冬梅姐妹倆已經在另兩名公安人員的勸解下和好了。

姐姐肖冬雲重見胡雪玫,不免難為情,滿面愧色地說:「你好心收留了我妹妹,我本該謝你的,反而……我是因為太難以接受我妹妹剛才的樣子了……」

胡雪玫心不在焉地說:「沒什麼。既然已經有人替你解釋清楚了,我不計較。」

儘管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仍糊塗一片的。三十幾年前的紅衛兵又活過來了——她比肖冬雲難以接受自己妹妹剛才的樣子更難以接受這種事兒。但一位公安局的處長親口講給她聽的,而且是當成重要任務執行著的事兒,又是不容她懷疑的啊。而肖冬梅則在一旁嘟噥:「我剛才的樣子怎麼了?難道我剛才的樣子嚇人啊?……」

她已經在姐姐的命令下,換上了紅衛兵時的衣服。

她對鏡旋轉著身子,繼續嘟噥:「女孩子穿這身衣服究竟有什麼好的呢?我可不願意與眾不同。如果中國真的已經沒有紅衛兵了,那我也不當紅衛兵了……」

肖冬雲板起臉喝道:「住口!說話前要掂掂輕重!」

胡雪玫走到肖冬梅面前,想說什麼,張了幾張嘴,竟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她轉身茫然地望著公安人員們……

「那我們就別再繼續打擾胡女士了吧!」——為首的那位處長率先朝房門外轉過了身……

肖冬雲拉起肖冬梅的手小聲說:「快謝謝人家。」

肖冬梅看看胡雪玫,看看姐姐和公安人員們,猶猶豫豫地說:「要是還把我關回到那個大院兒去整天學語錄、鬥私批修、早請示晚彙報的,那我可不幹!那我還不如留在這兒!……」

一名公安人員笑道:「那哪兒能呢!當時對你們那樣,完全是為了你們好嘛!保證不會再那樣就是了!」

肖冬梅沉吟半晌,又說:「如果騙了我,那我就再逃跑!」——她望著胡雪玫問:「姐我如果再跑回到你這裡,你還會收留我嗎?」

胡雪玫備感欣慰地說:「當然會的呀!」

肖冬梅仍有點兒對胡雪玫這位「姐」和胡雪玫的家依依不捨,她要求坐胡雪玫的車,由胡雪玫開著車親自將她送回到跑出來的那個地方。她的模樣看起來竟有幾分招人可憐了,彷彿被接回家過了些日子的精神病人不情願再回到精神病院去。我們都知道的,精神病人全那樣。

胡雪玫怎麼能不答應她的要求呢?她對肖冬梅也有點兒依依不捨的呀!

公安局的那位老處長也想坐進胡雪玫的車裡,肖冬梅說:「對不起,我還有些不願被別人聽到的話打算在車上對我這位姐說。」

老處長笑了:「理解,理解……」

於是胡雪玫的車在後,公安局的車在前,一路保持著相隔不遠的車距由市內向郊區開去……

路上,胡雪玫說:「小妹,我捨不得你走。」

肖冬梅說:「姐我知道。」

「我已經沒有親人了,父母去世了。哥哥也不在了。不但沒有親人了,而且,連個自己真心喜歡的人也沒發現。總算一不留神撿了你這麼個小妹,總算漸漸的喜歡你了,卻沒法兒留住你……」

「姐,只要我仍在這座城市裡,我一定經常回你家看望你……」

「回咱們的家。」

「對。回咱們的家。咱們的家多好啊!如果我不得不離開這座城市,那麼無論我到了哪裡,都會經常給你寫信的……」

「但願。」

「姐我到了別處,我會想你的……」

「我信……小妹,千萬別因為你把我蹬下床那件事兒瞧不起我……」

「姐,咱們都忘了那件事兒吧!」

兩人說著話的過程,車內一直迴盪著一首流行歌曲:

見到你真的不容易

彷彿隔著幾個世紀

我們之間還能擁有的

只是越來越遠的距離

也許分手才是最好的結局

這樣的話我還是我你還是你

有些事我早已不在意

有些事你也該慢慢忘記……

車內迴盪著婉約纏綿的歌唱,如訴如泣,使人聯想到最後一場洗刷秋葉的霏雨,雖細細地下著,雖滴滴滿含著雨對葉子一向的柔情,而那一樹樹的秋葉,卻再也沒心思附於斯了,紛紛的無聲無息地飄落,寧肯鋪向溼漉漉的石徑或無路的土地……

音響開關是經肖冬梅的手輕按的。她對「姐」那輛車本身的興趣遠不及她對車內音響裝置的興趣。至於音響裡傳出什麼內容的歌唱,她倒是不太留意聽的。三十幾年前的這一名初中女紅衛兵,對於三十幾年後演繹少男少女初戀情懷的歌唱,是不怎麼發生共鳴的。設若她也成了一名發燒友或追星族,那是很需要經過一番時代的改造的。她甚至不願認真聽一聽歌唱者究竟是男是女。她的頭隨著那婉約纏綿的歌唱扭來扭去,只不過在辨聽聲音到底是從哪個部位發出的。就情歌而言,她更喜歡聽三十幾年前的《敖包相會》或《在那遙遠的地方》一類……

所以,當她終於發現「姐」臉上流淌著淚水時,她是多麼的驚訝啊!

「姐你又怎麼了?」

她問得疑惑也問得不安,並用一隻手撫摸了一下「姐」把握方向盤的手。依她想來,「姐」應該開心才是。畢竟的,她又和親姐姐在一起了。眼前這一位「姐」,不但了卻了自己強加給她的一份義務,而且也從此擺脫了自己一籌莫展的依賴啊!

「姐」任淚水在臉上流淌著,低聲說:「我捨不得讓你離開我。」

她這才明白「姐」臉上的淚水證明著什麼。本以為「姐」剛才那番依依不捨的話,是相互有了點兒感情的人們即將分別時照例都要說的,想不到卻是「姐」如此真心實意的話!

她一時沉默,反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好了。再聽那歌唱,似乎是專為她和「姐」的即將分別而如訴如泣著了。

及至車開到她所熟悉的那所院子的大門外停住,望著寫滿院牆的紅色標語,以及院中那一尊揮招大手的毛主席塑像,紅衛兵肖冬梅自己臉上,也不知不覺淌下了淚。親姐姐肖冬雲坐的那輛公安局的車在「姐」的車前停住,親姐姐肖冬雲和三名公安人員已下了車,在等著她倆也下車。

「你就是從這兒逃出來的?」

「嗯。」

「這地方還挺好的。把牆上的標語粉刷了,把毛主席像移走,再把周邊環境好好改造一番,我看值得投資辦一所療養院,或者開發成一處度假村。再不建成封閉式管理的私立中學也不愁生源……」

「不好……」

紅衛兵肖冬梅想到的卻是在那院子裡度過的數天數夜,半軍事化的生活,聞號作息的嚴格時間制度,要求自己不能這樣不能那樣的實違各自性情的自覺,以及早請示晚彙報、鬥私批修、政治學習、批評和自我批評……

「不好?我以為只有這種地方才更適合你待……」

「姐」奇怪地轉臉看她。

「可……可現在我覺得這種地方一點兒也不好了。」

紅衛兵肖冬梅快哭了。離開那所院子還不到兩整天,她已經非常的不願回到那所院子裡了。

從院子裡走出了穿白大褂的「老院長」及兩名「軍宣隊員」,他們和公安人員們說些什麼,公安局的人指了指「姐」的車——於是「老院長」朝「姐」的車走來……

「姐」的雙手這才離開方向盤。「姐」剛用手絹擦去臉上的淚痕,「老院長」們已走到了車旁。

「姐」用愛莫能助的目光看著她,低聲說:「下車吧。」

她不得不開啟了車門。那一刻,淚水盈滿了她眼眶。

她剛一下車,「老院長」就將她擁抱住了,親切和藹地說:「孩子,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紅衛兵肖冬梅哭了……

「別哭,別哭,你這不回來了嗎?這不又和你的紅衛兵戰友們在一起了嗎?」

她真的覺得委屈了,哭得更厲害了……

她推開「老院長」,轉身投入「姐」的懷抱,求助似的小聲說:「姐,我可怎麼辦啊?」

「姐」什麼都不說,又將她推向了「老院長」那邊。之後,「姐」一轉身坐入車裡去了——她覺出「姐」已將什麼東西塞入她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