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趙衛東第二次打斷了「老院長」的話,說那也不行。說自己沒法相信對方是「同一戰壕的戰友」;說給他的感覺是,對方倒是與被「美帝國主義」用金錢收買了的人物關係挺親密的。他這麼說時,連看都不看一眼肖冬雲或李建國,自信他的每一種態度,都在資格上絕對地代表著兩名紅衛兵戰友。儘管他的兩名戰友,就緊挨著他坐在他一左一右。

肖冬雲和李建國,用莊嚴的沉默承認他絕對地代表著他們的權力。

「老院長」與喬博士對視一眼,沉吟地說:「沒想到稱呼問題在你們方面也成了一個問題,稱你們‘先生’和‘女士’如何,總該能夠接受的吧?」

他說更不行。說「先生」和「女士」,那是不折不扣的資產階級之間的稱呼。若稱他們「先生」和「女士」,明擺著是對他們的侮辱……

「這……」

「老院長」一時被難住了。

「請問,你們讀過《紅巖》這一部小說嗎?」

喬博士開口說話了,問得彬彬有禮。趙衛東被問得愣住了。他當然是讀過的,卻不知道肖冬雲和李建國是否也讀過。而且,據他從各類紅衛兵戰報上了解到的情況是,《紅巖》的兩名作者已被定成了「叛徒」,他估計不到喬博士接下來會就那一部小說再問什麼,更沒法預先在頭腦之中儲備下回答的話。事實上他心裡認為,連那麼激情地宣揚革命精神的小說都被禁了,還有另外的什麼小說配在中國存在呢?但這一種疑問一說出口,便會招來不堪設想的政治禍殃。所以《紅巖》對這一名高二紅衛兵,是一個諱莫如深的話題。

他只有沉默。並且冷笑。以冷笑掩飾他的被動。

喬博士又說:「如果我理解得不錯,那麼你們的沉默,意味著你們都是看過的。在《紅巖》這一部小說中,徐鵬飛稱許雲峰‘許先生’,稱江雪琴‘江女士’。許雲峰和江姐,那是何等堅貞不屈的革命者!可他們在敵人面前,是並不在稱呼問題上顯示其革命立場的。毛主席和周恩來,也被蔣介石稱過‘毛先生’和‘周先生’,他們也都當面稱過蔣介石‘蔣先生’。故我認為,稱呼問題說明不了誰革命與否的立場問題。何況,我們並非你們的敵人。也不視你們為敵人。我們之間根本不存在什麼你死我活勢不兩立的鬥爭關係。我從北京專程趕來,完全是為著如何想方設法使你們健康地活下去的人道主義責任。這一點一會兒你們就會清楚的。時間對我們相當寶貴。你們的一名戰友的生命正等待著我去參與搶救。我們在這裡浪費時間就是對她的生命的漠不關心。所以我建議三位還是隨便接受一種稱呼;使我們得以趕快切入正題……」

喬博士的話說完,趙衛東更加不知該說什麼好了。他內心裡倏忽間生出一種莫名的自卑。這名高二的紅衛兵,心嚮往之的其實是懸樑刺骨成名成家的人生道路。「文革」一開始,他就以優異的學習成績被嫉妒他的同學們謗為「走白專道路」的學生典型了。高考制度的宣佈廢止,又完全阻斷了他成名成家的志向追求。所以他只有要求自己的言行特別的革命,以徹底改變自己從前的公開印象,以圖其人生有另外的轉機。真的面對一位博士了,他是沒法兒不暗生自卑的。看去對方才比他年長六七歲呀,居然是一位博士了!而且居然是一位博士生導師了!自己呢,連大學的門還沒邁進去過。他一向很得意於自己的口才,認為是他的另一天賦。然而對方一番反駁有據的話,鋒芒藏而不露,語調友友善善地就將他置於啞口無言的尷尬之境了。這使他不僅自卑,甚至頭腦裡一片空白,更不知該怎麼好了。偏偏在這種時候,肖冬雲從左邊悄語:「同意。」李建國從右邊小聲說:「我也同意。」

肖冬雲希望快點兒知道妹妹的情況;李建國則想立刻就明白自己們「健康地活下去」何以似乎存在著危機了。

趙衛東打鼻孔裡哼了一聲,只有繼續沉默。

幸而「老院長」及時打圓場。

他說:「如果幾位已經接受了喬博士的建議,那麼,紅衛兵先生,紅衛兵女士們,我們就首先請喬博士介紹一些與你們的命運相關的科學知識吧。在這方面他是處在前沿的專家,比我有權威性的發言權。」

於是喬博士站起來說:「那我就不謙虛了。」

「老院長」拍了一下手,遮掩著一面牆壁的白色帷幔徐徐分開,顯出來一塊投影屏,同時室內的燈熄了。

投影屏上出現的第一幅畫面,是人體蛋白細胞的顯微影像。「紅衛兵先生,紅衛兵女士們,我想,你們在生物課堂的掛圖上見過類似的東西。它們就是構成我們生命的最主要的東西。我們說一個人身體健康,生命旺盛,那就是說一個人體內的蛋白細胞的總數量和總質量是正常的……」

黑暗中,喬博士的話吐字清晰語調平緩,他簡略地從生命的誕生開始講起,三言兩語就轉到了生命的死亡現象,再三言兩語就講到了生命的冷凍事例……

「紅衛兵先生,紅衛兵女士們,據我們所知,三十幾年前,你們四位進行了你們紅衛兵的所謂長征。在你們翻越岷山的途中,你們不幸遭遇了大雪崩。雪崩過後,你們都被埋在了一米多厚的雪下。這一埋,就埋了三十餘年。也可以這樣說,在三十餘年中,你們是死了。是的,按照現代醫學腦死即人死的理論,你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你們的呼吸器官中斷了呼吸;你們的腦因供血不足而停止了一切思維活動;你們的血液凝凍在血管裡,就像水結冰在水管中一樣;你們各自的身體凍得邦邦硬,請原諒我打一個很不敬然而很恰當的比喻,就像冷庫裡的肉畜的屍體一樣。諸位,你們千真萬確的曾經是死亡人。而且已死亡了三十餘年。你們中某一位的日記告訴我們,你們死亡於1967年11月12日的下午,具體時間大約是三點多鐘。現存的氣象資料告訴我們,在那個時間,岷山氣候惡劣,三點多鐘起連續發生多起雪崩。紅衛兵先生,紅衛兵女士們,今年是2001年,我要強調指出,諸位是幸運的。因為不久前你們被一支登山訓練隊發現了。他們發現你們時,覆蓋在你們身上的一米多厚的雪已不存在。三十餘年間,埋住你們的雪每年都被風颳走一部分,每年都蒸發一部分。登山訓練隊發現了你們那一天的上午,岷山地區狂風大作,結果你們就徹底地從雪被底下呈現出來了。當天傍晚你們凍僵了三十餘年的屍體就被抬上了直升機。可以這樣認為,從那一時刻起,千方百計使你們活轉來,便成為了我們的由衷願望。‘我們’是指每一位在這個院子裡參與此事的人。‘我們’主要是由教授、學者、科學家組成的。比我還年輕的,也無一不是責任感特別強,水平特別高的實驗員分析員。‘我們’也是一批志願者。我坦率向諸位承認,我們最初的動機中,包含有獲得科學成果的功利思想。但當我們竟奇蹟般地使你們活轉來以後,功利思想便從我們頭腦之中一掃而光了。因為我們太珍惜你們的生命了!因為你們這麼年輕!儘管你們有使我們感到種種不可愛的地方。你們今天活著,不等於你們明天后天會繼續活下去。告訴你們這樣一個事實是很殘酷的。但是為了你們能更主動地配合我們,我們一致決定還是告訴你們為好。死神隨時會再度奪走你們的生命,我們是在盡我們的全力,替你們與死神進行較量。我們有時很有信心,有時又不那麼有信心,甚至會感到沮喪,尤其當你們處處視我們為敵的時候。紅衛兵先生,紅衛兵女士們,我就先將我們共同面對的情況介紹到這裡,下面請諸位發問吧!」

喬博士講時,黑暗的室內靜極了。他插入投影底片時發出的輕微的聲音,在三名紅衛兵聽來,彷彿是故意為了渲染他話語效果的陰風呼嘯,令他們的神經一陣陣的悸慄。最後一幅投影畫面是一具黑青的難辨男女的屍體。它皮包著骨頭,那一層皮褶皺得像一件擰死了麻花狀並且就那麼曬乾了的髒衣服。眼窩深陷,雙眼還在,恐怖地大瞪著,似乎懷著一萬種怨恨和遺憾而不甘心其死亡。

那畫面在投影屏上停止了半分鐘後,燈亮了。

趙衛東和李建國臉色蒼白如紙,而肖冬雲的雙手緊捂在臉上。

沒有了插入底片時發出的輕微的聲音,室內更靜了。

趙衛東突然失態地大叫:「拉開窗簾!拉開窗簾!」

「老院長」剛一起身,喬博士已走向了窗子。當窗簾嘩啦嘩啦地拉開,傍晚時分有些發黃的陽光開閘潮水般瀉入了室內……

趙衛東又衝喬博士嚷:「你不能輕點兒嗎?!」

他嚷時,一隻手在分衣領搭鉤。他一向總是很注意形象的莊嚴的。不但從來也不會敞著衣領不扣第一顆釦子,而且衣領搭鉤必然是鉤著的。不知為什麼,他不能像睡覺前脫衣服那麼容易地分開搭鉤了。他那隻手使勁兒扯著衣領,兩根手指探入衣領內,試圖將衣領撕掉似的。而他的脖子伸長著,頭一次次後仰。看上去他彷彿窒息得快喘不過氣來了……

在那一種令人難耐的靜中,他的呼吸粗重可聞。

喬博士拉開窗簾後,並沒立刻離開視窗,他轉身背對視窗,將一隻臂肘平放窗臺上,站那兒了。

他從那個角度斜望著趙衛東,抱歉地說:「對不起,我想不到拉窗簾的聲音會使你受驚……」

「誹謗!誣衊!攻擊!我根本沒受驚!」趙衛東霍地站了起來,向喬博士投射出惡狠狠的目光。他衣領的搭鉤還是未分開,他那隻手卻仍扯著衣領。

喬博士臉上的表情基本沒什麼變化,只不過雙眉微蹙了一下。他一聲不吭地將目光向窗外瞥去……

「老院長」低聲說:「諸位,請原諒,我得吸支菸……」

說罷,自己批准自己地掏出了煙盒……

李建國的目光始終在望著投影螢幕……

肖冬雲的手也始終捂臉,冷似的,雙肩一陣陣顫抖。

李建國忽然將目光從投影螢幕上收回,一躍而起。好像投影螢幕上出現了只有他一個人才看得見的文字,對他產生了某種啟發,使他頭腦裡有了什麼高明的想法。他昂首挺胸走到房間正中,橫叉雙腿,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騎馬蹲襠式。接著,一路路一套套地打起拳來。一忽兒是猴拳,一忽兒是醉拳,一忽兒是從武打片學的花拳繡腿,並不時從丹田吼出「嗨」、「嗨」之聲。除了肖冬雲,喬博士、「老院長」和趙衛東,都驚詫不已地看他。

他賣弄得興起,乾脆一邊擊拳掃腿,一邊脫了上衣和背心,裸脊獻藝。亢奮之際,大翻筋斗。他是自幼學過武術的,自忖三位「看家」都沒長著內行的眼,煞是來勁兒,舞舞扎扎的賣弄得還挺唬人,也確實使三位看家眼花繚亂。

他收了拳腳之後,又像一位健美冠軍,一手叉腰,一臂彎曲,凸起了一塊大臂上的肌肉,自個兒瞧著,高聲問:「博士,看見了嗎?」

喬博士不動聲色地回答:「看見了。」

「那是什麼?」

「那是……」

「怎麼樣?」

「挺結實的一塊……」

李建國得意地笑了,垂下手臂,坐到沙發上,也不穿衣服,盯著喬博士繼續問:「博士,您剛才講了那麼半天,在下卻還有不明白處。斗膽向博士討教了——我這麼棒的身子骨,究竟有什麼神秘的東西,明天后天就會索了我命去?嗯?」

他一臉的不以為然。尤其最後的一聲「嗯」,流露出大的不信任和大的嘲諷。

喬博士和「老院長」對視起來。「老院長」搖頭,喬博士猶猶豫豫地欲言又止。

「博士,您倒是賜教呀,我這廂洗耳恭聽呢!」

趙衛東這時冷冷地說:「我的戰友,代表著我。」

「既然如此,那我也沒什麼必要顧慮重重了。我認為,神秘的東西是存在著的。一切尚未被科學所認知的事物,對人都是具有不同程度的神秘性的。現在,我首先要反問兩位紅衛兵先生一句——你們是否仍懷疑你們確曾是死亡人,而且死亡了三十餘年?如果你們仍懷疑著,我的回答就沒有前提意義了。」喬博士不管「老院長」的眼色和暗做的手勢,決定直言不諱了。

李建國和趙衛東也對視了一眼。對於自己們確曾是死亡人,而且已死亡了三十餘年這一點,他們心裡都不再懷疑了。也可以說不得不暗自承認那分明的是一個事實了。他們能夠這樣,歸功於喬博士。此前他們心理上是特別難以接受這一點的。因為這一點顯然對普遍的人性構成莫大的壓力。誰願意相信自己死亡了三十餘年又活轉來了呢?這太容易使人覺得自己很詭異了。但喬博士剛才在黑暗中的解說,以及這座城市對他們造成的種種認知方面的衝擊,使他們開始循著一種比較合乎邏輯的思路分析和判斷自身了。儘管承認那事實幾乎等於承認自己是「出土文物」,非常的失落、不知所措而又萬般無奈……

趙衛東正襟危坐,目不旁視,尊嚴感特別強烈地說:「我們不懷疑又怎樣?」

喬博士仍不動聲色地說:「你們不懷疑了我很欣慰。證明我剛才沒白白浪費我的和你們的時間。現在,我有前提回答你們的問題了——近半個世紀以來,世界各國都有一些科學家,希望成功地進行生命冷凍的試驗。冷凍器官,冷凍細胞,冷凍精子,這些問題科學家們都已解決了。但冷凍活人的試驗,全世界還沒有一位科學家敢進行的。雖然有願將生命當試驗品的自告奮勇者,但科學的原則是不能拿生命冒險。人體在冷凍過程中,依然會受到體內體外的細菌的危害。某些危害人體的細菌,具有極強的耐寒力,在零下二百多度的冷凍情況之下,能依然活躍。此情況之下人體的一切免疫力都喪失了,於是人類反而成了那些細菌侵食和繁殖的天堂……」

趙衛東和李建國乜斜著喬博士,兩人都是一副聽歪道邪說的表情,彷彿心不在焉,左耳聽,右耳冒。其實,各自都在全神貫注地聽著,並且反覆咀嚼著喬博士的每一句話……

肖冬雲的手也不知何時從臉上放下了,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喬博士,如同一個在法庭上聆聽法官對自己進行宣判的人。

「紅衛兵先生、女士們,你們的情況尤為不同,尤為特殊,也尤為嚴峻,尤為令我們憂慮不安。對於你們,岷山這個天然大冰庫,不是無菌地帶。你們不是按照科學的步驟和科學的條件被進行了三十餘年無菌冷凍的人。事實是,在你們長眠的三十餘年中,有多種寒冷地域的細菌侵略了你們的身體。我們對你們的醫學檢查和抽血化驗表明,某幾種細菌已經在你們的臟器裡安營紮寨,已經進入了你們的血液,並且存在得異常旺盛和生動。遺憾的是,我們這些科學家目前對它們還所知甚少,有的甚至一無所知。我承認‘神秘’,只不過意味著我承認這樣一個事實。紅衛兵先生們、女士們,你們好比是冷凍了三十餘年的果子。這樣的果子一旦處在常溫下,幾小時前還色澤鮮豔,幾小時後可能就會變軟、流水、迅速開始腐爛。冷凍保鮮是有時限的。科學只能使其時限長久一些。但絕不能使其時限成為無限……」

「您的意思是說,我們的命運隨時都會像……冷凍了三十餘年的果子?」

肖冬雲顫聲低問。

「任何比喻都是有缺陷的。正因為你們非是冷凍了三十餘年的果子,你們的生命得以復活的同時,你們的自身免疫力也幸運地開始了作用。但僅靠這一點,你們的生命是戰勝不了那些無名細菌的。要戰勝它們,你們需要我們的幫助,而我們也在竭盡全力地研製幫助你們戰勝它們的藥物……」

「你們研製成功了嗎?」——還是肖冬雲在問。

喬博士又一次與「老院長」對視,「老院長」表情嗔怪地直勁搖頭,然而喬博士轉臉望著肖冬雲,誠實地回答:「沒有。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但我們的信心還在。」

「你們有幾分信心?」

「我們起碼有成功和失敗半對半的信心。」

「才半對半的信心……還……是起碼的?」

肖冬雲的聲音小得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到。

在相望著對話的過程中,喬博士的語調雖然並沒什麼改變,目光卻是漸漸的溫柔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同情使然。這位七十年代才誕生的博士生導師,這位年輕得令人嫉妒的人類生命科學家,這位中國改革開放新時期的直接受益者和幸運兒,對「紅衛兵」的全部瞭解,無非是從書、報刊和過來人們的口中間接形成的。在他那間接的認識中,紅衛兵們不但個頂個是兇惡冷酷的,而且其兇惡冷酷是從臉上就看得出來的。於他而言,紅衛兵又是一概的皆有臉譜的。一種與麵皮長在了一起的臉譜。一種京劇臉譜中從沒有過的,然而在特殊年代千千萬萬的中國人,尤其千千萬萬的紅衛兵視為第二生命的。他想那是比清朝人的辮子對人還重要的。他想那臉譜要是果真以油彩而顯示標識意義的話,那麼它應該是紅色的。而且是從鼻樑正中向兩邊的面頰塗開去的。就像京劇小丑的臉譜一樣。在一次各屆精英薈萃的聯誼會上,他曾挺認真地問一位老京劇演員可曾有過紅色的,從鼻樑正中向兩邊的面頰塗開去的臉譜。人家當然回答他沒有。當然也同樣認真並奇怪地反問他為什麼會想象出那麼一種臉譜?他當時笑而未答。可眼前這一位叫肖冬雲的初二的女紅衛兵,卻是一位看去性情多麼文靜溫良多麼有教養的姑娘啊。她是那類氣質鮮明的姑娘。對方只要看她一眼就立刻能感覺到她身上所具有的那種特殊的氣質。就像不管是誰只消看一眼文竹,就立刻會聯想到不爭無妒的謙謙君子一樣。而她的氣質,依他看來,是可以用「樸素」、「乾淨」、「心地純正」一類大白話來形容的。他甚至認為她的模樣使人看上去缺心眼兒似的。博士和後來的中國男人們在有一點上是完全相同的,那就是既認為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姑娘們既風姿可人了,又心眼兒太密太多了。所以他對看去缺心眼兒似的姑娘,會生出一種沒什麼道理的好感。他覺得紅衛兵肖冬雲如同歌曲mtv裡的「小芳」。這麼好的一位姑娘,怎麼竟也會是紅衛兵呢?他不僅同情她,進而有些憐香惜玉起來了。畢竟,在面前的三名紅衛兵中,她是最沒有「唯我獨革」的討厭氣概的。倘她明朝性命不保,那麼他一定會難過得流淚的……

他從視窗那兒走到沙發前,面對著肖冬雲站住,彎下腰,雙手輕輕按在她肩上,自己的臉湊近她的臉,自己的眼睛凝視著她的眼睛,以希望獲得信任的口吻說:「姑娘,你應該知道……」

他原本想說的話是——「你應該知道,你的信任和配合,對我們意味著多麼重要的成功因素啊!」

而肖冬雲也正凝視著他,屏住呼吸聽他說的話。如果自己要依賴於對方的努力成功才能活下去,那麼在對方以異常鄭重的態度和自己談這個嚴峻問題時,誰又能不屏住著呼吸來聽呢?

趙衛東又霍地站了起來。他猛地將喬博士的一隻手從肖冬雲肩上打落,接著當胸推了喬博士一掌,橫眉豎目地喝吼:「你幹什麼?我看你居心不良!姑娘是你叫的嗎?你怎麼敢對她如此放肆?!」

喬博士被推得連退數步才站穩。然而他倒也沒感到尷尬。他看也不看趙衛東,彷彿什麼令人不快之事也沒發生,只望著肖冬雲由衷地說:「如果你也覺得我剛才冒犯了你,那麼我願意現在就向你道歉,請求你的原諒……」

在他,稱趙衛東和李建國「紅衛兵先生」,本是念存諷機,語含誚鋒的。這也本是雙方心照不宣的事。將肖冬雲捎帶著也稱為「紅衛兵女士」,卻很違揹他的本願,乃不得已的姑且之事。他其實是想通過「姑娘」這一種叫法,將自己對三名紅衛兵人道主義以外的態度劃開一道線,並且希望她能明白,在他眼裡,她和趙衛東和李建國是不同的。

肖冬雲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