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你在往哪兒開?」

肖冬雲朝車窗外又看了一眼,但見一片黑暗,連點兒燈光都沒有。

她心裡害怕起來,暗暗將書包帶兒緊繞在一隻手上。

「小姐,我還能往哪兒開呢?在按照你的要求,往你想去的地方開唄!」

三十來歲的出租汽車司機是個胖子。他回答她的話時,一隻手離開了方向盤,在她腿上拍了一下。

肖冬雲嫌惡地將雙腿向車門那邊偏過去。那是一輛計程車。儘管她一上車便貼近她那一邊的車門坐著,但司機的手還是略微一伸就可以拍在她腿上。一路他的手已在她腿上拍了多次了。這使肖冬雲意識到了他對自己居心叵測。

「我來時,車可沒開這麼久。」

「那你來時坐的什麼車?」

肖冬雲不說話了。她當然不願告訴他,自己是和自己的妹妹以及另外兩名紅衛兵戰友預先藏在一輛車廂封閉的小卡車裡才到達市區的。

「你來時,車也走的這條路嗎?」

在封閉的車廂裡,她怎麼能知道車走的哪條路呢?這是她根本沒法回答的問題,只有緘口不言。

「哎,問你話呢,啞巴了?」

司機的一隻手又一次離開了方向盤,又一次朝她的腿拍過來——這一次她有所防,抬臂擋了一下。

「你還高貴得碰不得呀?」

司機無恥地嘿嘿笑了。

肖冬雲非常後悔上車時沒坐在後座。

她警告道:「你別惹我生氣啊!」

「你生氣又會怎麼樣,開啟車門從車上跳下去?」

司機的手再次伸過來,又被她的手臂擋回。

一股涼風灌入車內——因為肖冬雲已經開啟了車門。

她凜凜地說:「你以為我不敢往下跳嗎?」

「哎,別別,千萬別!快關上車門,我膽小,鬧出人命可不是好玩兒的!」

司機慌手慌腳了,車在並不平坦的馬路上扭起「8」字來。

肖冬雲關上車門,又警告道:「你膽小,我可膽大。什麼人我都見過,所以你還是別惹我生氣為好!」

聽她的口氣,就像她是一位江湖女俠似的。

……

肖冬雲把妹妹肖冬梅丟了以後,貓在江橋的橋墩下哭了一陣。畢竟比妹妹大兩歲,畢竟從初一到初三一直是班長,並從初二起就擔任全校的團支部副書記,頭腦中多多少少積累了點兒處變應急的冷靜和經驗。哭了一陣,蒙了片刻,也就自然而然地開始尋思該怎麼辦了。

她想自己得儘快回到他們來的那個地方。那兒有特別關懷特別愛護自己的「軍宣隊」啊!雖然只在那兒住了一個多星期,但她已與那兒的每一個人都很熟了。尤其那位六十多歲的老院長,對自己可以說是像對兒女們一樣親的。

是的,得儘快回到那個地方!

看來,只有在那個地方,自己這四名紅衛兵,才被當成正常的人!

只有在那個地方,觸目可見的任何一面牆壁上,才用標準的隸書體或楷體,寫著一段段大紅字的毛主席語錄。

只有在那個地方,樓內或磚瓦平房的走廊裡,兩側才用繩子懸貼著大字報。

只有在那個地方,所有的人們,包括打掃衛生的女工,胸前才彆著各式各樣或大或小的毛主席像章。

只有在那個地方,不論男女,不分年齡,才人人袖子上都佩戴著「紅衛兵」袖標,證明他們和自己們一樣,都在以堅定不移的政治態度參與著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而且,都是無比忠誠於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司令部和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

只有在那個地方,人們才每天「三敬三祝」;才每天「早請示晚彙報」;才相互的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才非常自覺地「鬥私批修」。

那個地方的氛圍,乃是自己們從文化大革命開始以後所熟悉的,所習慣的,所能置身其中而會產生良好的革命感覺的。在那個地方,自己們才是備受尊敬的「革命小將」;自己們的一言一行,才特別有意義,才受到特別的重視;在那個地方,沒有誰敢對自己們放肆無禮!更沒有誰敢把自己們當成小瘋子似的!

對,儘快回到那個地方去!儘快回到那個地方去!看來,只有依靠了那個地方的人們,才能找回妹妹,才能找回紅衛兵戰友趙衛東和李建國啊!

可那個地方,究竟是什麼地方呢?她只知道它在郊區。只知道它被那兒的人們叫做「療養院」。攀上它的後牆,可以望見一片菜地,菜地的遠處是大片的已經開始變黃的麥田,麥田的遠處是天邊。有幾處村落依稀分佈在麥田和天邊之間。從它的大門望出去,門外是一條不寬的柏油路。路的對面是一排高高的楊樹。楊樹的後面,大約百米遠的地方,矗立著什麼高高的圓柱形的建築物。分明的,矗立在那兒已經有很多很多年了。老院長曾告訴過她,那是日本人佔領時期的水塔。水塔下曾有過日本的軍列鐵道專線……

那麼,水塔不就是那個郊區所在的標誌嗎?

但如果要儘快回到那個地方去,靠兩條腿走是不行的呀!倘在走的途中,碰到幾個壞男人,遭劫持了呢?這是明擺著不可不防的呀!紅衛兵肖冬雲已經開始覺得,這座城市肯定不是首都北京了。進一步說,她已經開始面對這座城市並非首都北京這樣一個事實了。那老院長為什麼還多次地對自己們講「你們是在毛主席他老人家身邊,是在首都北京」呢?雖然她心中存此疑惑,她的信任感,還是寧願傾向於老院長們。在這一座城市裡,倘連老院長們也不信任了,那麼還有誰們值得信任呢?她還能去向誰們求助呢?她也開始後悔了。悔不該不聽老院長一再的忠告——千萬別離開那個院子。她和妹妹和趙衛東李建國,曾多次要求到天安門廣場去看天安門城樓,去向烈士紀念碑獻花圈,去到各大院校去看大字報,聽大辯論。但老院長總是耐心地說服他們不要急。保證在適當的時候,一定會親自帶他們去的。老院長還嚴肅地說,他和他的同志們,對他們四名紅衛兵小將,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向「中央文革」負著份大責任。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局面雖然是大好的,雖然會越來越好,但階級陣線畢竟模糊著,敵我友畢竟還不怎麼分明,這裡那裡,經常發生武鬥……總之一句話,不經他允許,他們四名紅衛兵小將還是不要離開院子擅自行動的好。如果他們出了意外,他可怎麼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向「中央文革」交代呢?

現在卻不幸被老院長言中,果然出了意外!丟了妹妹,李建國生死不明,趙衛東被抓走,難道還不算是出了意外嗎?!

本來,她是不主張偷偷離開的。四個人中,數李建國偷偷離開一次的念頭最強烈。他像剛從林子裡被逮住送進動物園的一隻野獸,療養一天之後就嘟囔悶得慌了。她曾對他說:「如果實在悶得慌,就背毛主席語錄!」他卻說他已經一條條背得滾瓜爛熟了。她不信,他就讓她考他。果然,一本270頁的《毛主席語錄》,無論她翻哪一頁,指哪一行,他都能隻字不差地張口背出。後來他就轉而去說服她的妹妹冬梅。冬梅其實也早有偷偷離開一次的潛念。儘管妹妹一次也沒流露,她作為姐姐卻是完全看得出來的。兩人一樣的心思,當然一拍即合,於是又雙雙去說服趙衛東。趙衛東那幾天里正在從早到晚孜孜不倦地學習《資本論》,並認真地記筆記,彷彿決心要將自己的馬克思主義思想水平,在幾天裡就提高到一位馬克思主義思想理論家的程度。只要見老院長一閒著,他就捧著《資本論》和筆記本,去到老院長的辦公室裡,坐在老院長對面,和老院長討論艱深的剩餘價值理論。幸而老院長總是非常耐心地傾聽他一大套一大套的學習心得,總是特別謙虛地和他進行思想交流。他還主動要求老院長同意他向全院的革命同志們彙報一次學習心得,實際上是希望能有機會給眾多的別人上一堂馬克思主義理論課。老院長倒特別能理解他願望的迫切和自信,滿口答應了。所以當肖冬梅和李建國對他進行遊說,爭取他的支援時,他起初也是聽不入耳的。因為他的全部心思都用在備課方面了。但肖冬梅和李建國則不達目的不罷休,終日的軟磨硬泡。二人中肖冬梅對他的影響力遠勝過李建國。她知道高二的紅衛兵大哥哥是多麼一往情深地愛著她的姐姐,也知道姐姐同樣一往情深地愛著他,故話裡話外的,抬出姐姐來壓這位四人紅衛兵長征小分隊的隊長。說姐姐也有偷偷離開一次的念頭。既然自己愛著的人也有此念,紅衛兵長征小分隊隊長的紀律原則動搖了。當他帶著肖冬梅、李建國與肖冬雲商議具體的行動方案時,肖冬雲表示了極大的詫異。

「怎麼?他倆預先並沒和你通氣兒?」

趙衛東不免有上當受騙之感,看樣子立刻就要對兩名紅衛兵部下發作了。而肖冬雲明白,他真的發作起來,也絕然不會衝著自己的妹妹肖冬梅,一定是單隻衝著李建國去的。她暗替李建國感到委屈。雖然他是主謀,妹妹是同盟,但在抬出自己騙他們的隊長這一點上,獻計獻策的分明是妹妹呀!而妹妹卻在一旁有益無害地笑瞧著她,還向她頻頻使眼色哪!她若搖頭,妹妹定惱於她。妹妹一惱,妹妹那張嘴可是不饒人的,興許會當著紅衛兵戰友李建國的面,不管不顧地說出什麼使她和他都臉紅起來的話。那會叫她多難為情呢!也會使他這位隊長多尷尬呢!又多損害他的隊長形象呢!

「肖冬雲,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的話?」

當著第三個人的面,包括當著她妹妹的面,他一向叫她「肖冬雲」。而且一向表情嚴肅,不苟言笑。只有沒第三個人在跟前的時候,他才叫她「冬雲」,他的語調裡才有溫柔。

那會兒,妹妹在他背後撇了下嘴。

「他倆向我透露過他倆的念頭,我也表示同意了。」

她說了違心話。

……

現在,她回想起來,真是後悔死了!

如果自己不說那句違心話多好哇。在四個人之間,無論什麼事,只要她不明確表態,隊長趙衛東一般是絕不會輕易做出什麼決定的。如果她表示反對,那就夠他猶豫幾天的了!

肖冬雲呀肖冬雲,你當時為什麼不表示反對呢?

你心裡可明明是不贊成的呀!

她不僅後悔,而且非常恨自己了……

她從胸前摘下了毛主席像章,從袖子上摘下了紅衛兵袖標,用袖標卷裹起像章,放入了帆布書包裡。隨後她離開那個隱身的橋墩,踏下江堤臺階,雙手掬起江水洗臉。在她腳旁,有三塊整磚。那可能是在江邊釣魚的人壓住魚竿用的。她撩起衣袖擦臉時,一扭頭髮現了那三塊磚。她瞅著它們想了片刻,便脫下上衣,將一塊磚用上衣包起,也放入書包裡了。脫下上衣,她穿的便是一件短袖小布衫了。花色和她妹妹的罩胸兜兜一樣。這樣,她就不至因自己那件黃上衣招人目光了。而內中有了一整塊磚的沉甸甸的書包,足可以用來防身。往誰頭上掄一傢伙,誰要是不雙手抱頭暈半天才怪呢!

她對自己一舉兩得的英明想法感到滿意。

於是她踏上臺階,儘量邁著從容不迫的步子向前走去……

褲兜裡有錢,她打算問明瞭路線乘到郊區去的公交車。她沒乘過公交車。甚至,也沒在現實生活中見過一輛公交車。只在電影裡見過。她家鄉那個小縣城太小了。只有三條主要街道。最長的一條街道才一里多地那麼長。她的學校就在那一條街道上。聽見過世面的大人們說,也就夠大城市裡的公交車開一站的。她想,這一座繁華的大城市裡,肯定會有公交車的。她沒敢再經過那條步行街,怕又發生自己被圍觀的情況。雖然她認為,自己看去似乎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了。但她心裡還是有些惴惴不安。彷彿自己依然行跡十分可疑似的。事實上也確乎還有錯身而過的人回頭看她。看得她一陣陣心裡緊張。她明白,她所穿的那條半新不舊的黃褲子,和她腳上那雙黑色卻快刷白了的扣襻布鞋,顯然也是在這座城市的夏季,在這座城市裡的女人們身上少見的。她眼睛所見的每一個年輕女性,尤其是十八九歲二十多歲的姑娘們,穿的無不是短裙或短褲。她終於意識到,人們回頭看她,不僅是由於她的褲子她的鞋,和她肩上那個帆布書包,還由於她頭上仍戴著她那頂黃帽子。意識到了這一點以後,走到一個街角,見沒人注意自己,她趕緊一把從頭上抓下帽子塞入書包。

「姑娘,這麼晚了,一個人瞎逛街多沒意思呀,想找個地方玩玩不?」

她猛抬起頭,見幾個流裡流氣的青年,各自指間夾著煙,一齊色眯眯地望著她,一個個饞涎欲滴的樣子。

「流氓!」

她心裡罵了一聲,抬起的頭立刻低下去,加快了腳步繼續往前走。

「這小妮胳膊真他媽的白,簡直像石膏!」

「想必身上更白!」

「看樣子是個鄉下妮!」

「管她是不是鄉下妮,別眼睜睜地讓她就這麼走掉了哇!」

聽到他們的議論,她拔腿便跑。

幸而那時街上行人還多,他們沒敢追她。

她跑出很遠才收足站定,氣喘吁吁,他們的狎笑之聲猶在耳畔。

剛才,她雖然在心裡暗罵他們流氓,其實她並沒見過真正的流氓。家鄉那座縣城委實太小了。人與人之間過分緊密的公共關係容不得他們的存在。誰家的小子如果拉了一下誰家的姑娘的手,而她並不樂意他對自己的親愛舉動,那麼他差不多就已經是一個「流氓」了。「流氓」一詞是愛看小說的中學女生們從小說中看來的。而且是從描寫解放前的社會生活的小說中看來的。一經在她們中相互傳開,便成了她們指責男生們的利器,使他們只有更加地對她們敬而遠之。唯恐對她們的言語不慎舉止隨便,而被她們戴上「流氓」的帽子從此一生一世摘不掉。

她盲目地走過了幾條街道,並未發現一處公交車站。卻看到了許多輛計程車。也看到了人們「打的」的情形。於是她就站在人行道邊上留心多看幾次那情形,於是也就看明白了——只要車前窗裡有個茶杯口那麼大的,圓圓的,閃著紅色熒光的東西立著,那就是車上沒乘客了。只要車上沒乘客,誰一衝它招手,它就會停在誰跟前。而只要它停下了,就可以拉開車門坐進去。然後呢,可想而知,自然是告訴司機自己去哪兒了……

她想,我何不坐這一種小車呢?這一種小車不是要快得多嗎?

於是她再望見一輛空計程車遠遠駛來,也學別人的樣,舉手衝它招了幾下——它緩緩地停在她跟前了,就是胖子司機開的那輛計程車。

但她卻不知怎麼從外邊開啟車門。

他探身舒臂,從裡邊替她開啟了車門,並話裡有話地說:「我這車的車門沒毛病。」

她也不管他說什麼了,趕緊坐進車去。彷彿終於得以坐上的是諾亞方舟似的。同時告訴自己:既坐上來了,那麼就絕不下來了!除非他的車將自己送到了郊區自己要去的那個地方,否則哪怕他往下推自己,自己也不下來!為了妹妹,為了紅衛兵戰友趙衛東和李建國,她是決心豁出一次姑娘的臉面和紅衛兵的尊嚴了!

「你關車門啊!」

他衝她嚷了一句。

關車門她當然是會的,便禮貌地將車門輕輕關上了。之後衝他友好又歉意地一笑。

「沒關嚴!」

他顯出不耐煩的樣子。

沒關嚴,也還是關上了。關嚴得開啟車門從裡邊再使勁兒關一次。

她也同樣不知怎麼從裡邊開啟車門。使勁兒推,自然是徒勞無益的了。

「哎,你怎麼這麼笨啊!」

他第二次探身,有意無意地將他的胖身子壓在她雙腿上,不成體統地偎在她懷裡,開啟車門重關了一次。

她覺得他也是流氓一個。但他同時也是司機啊!而且,是由於自己笨才給了他的流氓行為以可乘之機啊!她心裡嫌惡,卻無話可說。

那是紅衛兵肖冬雲出生以來第一次坐小車。在四名紅衛兵戰友中,只有李建國一人坐過幾次他爸爸縣長的老式吉普。它被縣裡的居民們視為「官車」。而且是縣委唯一的「官車」。如同從前縣官老爺的官轎。它一從縣裡駛過,大人孩子都知道,他們的父母官出行了。

「去哪兒?」

胖子司機壓倒駕駛臺上那個圓牌兒後,頭不動,只將目光從眼角乜斜向她,以聽來並不歡迎的口吻問她。彷彿她已然給他惹了不少麻煩似的。彷彿他已然料定,她接著會給他惹更多的麻煩似的。

「郊區。」

她的頭也不動,目光透過車前窗,望向前邊的人行道。那兒,街樹下有一對青年在擁抱親吻。她早就發現他們在那兒擁抱著親吻著了。直至此時,十幾分鍾過去了,他們的姿態一動未動,使她竟無法得出確切的結論——究竟是街頭雕塑還是真人?

「郊區?東西南北中,從哪一個方向開到市外都是郊區!你說具體點兒行不行?」

「療養院。」

「療養院?那是什麼鬼地方?你不說清楚我往哪兒開?」

「我……一個有軍宣隊的療養院。」

「軍宣隊?……」

胖子司機的臉終於向她轉過來了:「哎,你神經正常吧?」

「不對不對……我剛才心裡想別的事兒來著,說錯了。是一個有舊水塔的地方……水塔下邊原先有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