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紅衛兵肖冬梅身上,就只剩白底兒藍花兒的小布兜兜和同一種花布的三角內褲了。三十四年前,在她家鄉那座小縣城的重點中學,有一名紅衛兵以大字報的形式向人們嚴肅提出:不得再以紅布做褲衩,因為國旗、黨旗、軍旗、團旗、隊旗和紅衛兵的戰旗、袖標,都是紅布做的;也不得再穿黃布褲衩,因為人民解放軍的軍裝是黃布做的。所以一時間小縣城裡素花布脫銷——幾乎一切年齡的女子,只有穿素花布做的褲衩了。在三十四年前,紅衛兵的一張大字報,差不多也等於是一條新頒佈的法令,誰吃了熊心豹膽居然敢不服從呢?
而那一名紅衛兵正是她的姐姐肖冬雲。
「我說你可真是白!白得讓我嫉妒。簡直稱得上是冰肌玉膚了……」
女郎以欣賞的目光望著她,情不自禁地大加讚美。
紅衛兵肖冬梅窘極了。自從她上了小學五年級以後,從未穿得那麼少地站在別人面前過,包括母親,甚至也包括姐姐。她和姐姐住一個房間,姐姐睡下鋪,她睡上鋪。無論冬夏,往往是,她一旦脫得僅剩小胸兜兜和褲衩,便立刻爬到上鋪,躺下看書了。與班級裡與全校乃至全縣的中學生們相比,她們姐妹是特別幸運的。因為她們家裡有那麼多那麼多古今中外的文學著作,可供她們姐妹倆讀幾年的。現在,那些帶給過她們美好時光的書,絕大部分全被她們姐妹倆親手堆在街上燒了。但她知道姐姐保留下了《西廂記》、《牡丹亭》和《紅樓夢》,藏在只有姐姐自己才知道的地方了。與喜讀中國古典愛情小說的姐姐相比,她則更喜歡西方愛情小說。她也偷偷為自己保留下了《簡?愛》、《茶花女》、《飄》等幾本名著,也藏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地方了。姐妹倆心照不宣,都沒問過對方為自己保留下了幾本什麼書,更不問對方將書藏在什麼地方了……
是的,她也沒僅穿著小胸兜兜和褲衩站在姐姐面前過,姐姐當然也從沒以女郎那麼一種欣賞的目光,在一兩分鐘內長久地望過她,更沒說過在她聽來那麼「肉麻」的「讚美」的話。在她聽來,那不是讚美,而是庸俗的話語。事實上她曾很羞恥於自己身體的白皙。姐姐的身體也和她一樣天生的白皙。她清楚地知道那也是姐姐所暗自羞恥的。因為在她們想來,無產階級紅色接班人的膚色,絕不應該是像她們那麼白的。當然她們也不至希望自己連皮膚都是紅的。她們更願意自己的臉龐、自己的胳膊、腿是紅裡透黑的,更願自己的雙手不這麼十指尖尖纖纖秀秀細皮嫩肉的,而應該更大些,骨節更明顯些,再粗糙點兒,最好手心有繭子……
紅衛兵肖冬梅只在公共浴池洗過兩次澡,是上中學以後,和姐姐一塊兒去的。在公共浴池那種只能一絲不掛的地方,形形色色的和她們同齡的,或她們該叫姐姐,叫「嫂」、叫「嬸」的女人,都不由自主地,紛紛地將羨慕的目光投注在她們身上,使她們覺得那麼望著她們的女人,肯定是些「思想意識」很不良的女人,她們的目光也不僅僅是羨慕似的……從此她們不再去公共浴池洗澡,寧可各自插了門用大盆在她們的房間裡洗。而且,即使在炎熱的夏季,她們也都不太願穿裙子穿短袖的上衣裸胳膊裸腿地到家以外的地方去,更不願穿那樣的衣裙去上學。
「文革」開始後,學校裡有學生給一位教政治的女老師貼了一張大字報——有句話是「我們不能再容忍皮膚嫩白的資產階級的老小姐站在我們無產階級的紅色課堂上講解我們無產階級的政治!資產階級即使在膚色上也是三代都改變不了的,所以對他們的改造才是長期的!」
從此姐妹倆也不太願在炎熱的夏季挽起衣袖和褲筒了。如果二人之中誰挽了起來,暴露了白皙的胳膊白皙的腿,另一個定會暗示其放下為好……
肖冬梅不但被女郎看得窘極了,而且真的竟羞得扭捏起來了——她從沙發上扯了上衣復又披在身上,蹲將下去以很是屈辱的語調小聲說:「大姐,你要是成心欺負我,那還……還……」
「還怎麼樣?」
女郎忍住著笑,低頭仍看定她,故意板住臉冷冷地問。
「那還莫如干脆趕我走算了……」
「起來!」
紅衛兵肖冬梅就犯了拗,雙手交叉揪緊衣襟罩住身子,蹲著不動。
女郎毫不客氣地動手將她的上衣從她身上扯過去,就手一掄,捲成一團,扔在地上。接著,抓住她一隻手,將她拽了起來。
「誰成心欺負你了!」
女郎的手輕輕在她裸著的肩上拍了一下,推著她朝門廳那兒走……
肖冬梅急了,抗議地大聲說:「你也不可以把我這個樣子趕出去呀!」
女郎撲哧笑了:「我能把你這個樣子趕出去嗎?當我是虐待狂呀!」
她將肖冬梅推進了衛生間……
「你要把我這個樣子關在廁所裡?」
「胡思亂想!」女郎的手又在她裸著的肩上輕拍了一下:「我是要讓你痛痛快快地洗個熱水澡!看清楚,一擰這個開關,噴頭就出水了。水溫如何,你自己調。香皂在這兒。這個瓶裡是洗髮液……」
女郎交代完,女郎就離開衛生間了。她又拿起肖冬梅的紅衛兵證坐在沙發上細看。聽著衛生間傳出了噴水聲,她覺得整件事兒荒唐可笑而忍俊不禁地笑了。她已經開始喜歡紅衛兵肖冬梅了。她放下紅衛兵證,又從沙發上拿起紅衛兵袖標稀罕地看——她早就打算替自己物色一個可以完全信得過的「小阿姨」或曰小管家了。朋友向她介紹了幾個外地姑娘,她覺得她們太精明了,對她本人也太好奇了,所以既信不過,又怕被對方知道了太多的隱私,都沒僱長久。她思忖著,這個自己一時發善心「撿」回家來的女孩兒倒是可以試用一段看看。雖然這個女孩兒的身份被女孩兒自己搞得不明不白神神秘秘的,但她那種女人的直覺告訴她,女孩兒本質上肯定是個中規中矩的好女孩兒,只不過有點兒見識太少,也多少有點兒傻似的,但見識是可以由少而多的嘛!有點兒傻正是她這方面感到可以託底的前提……
她正如此這般打著個人算盤,衛生間裡傳出了肖冬梅一陣接一陣的阿嚏聲,不禁奇怪地高聲問:「嗨,你怎麼啦?」
「大姐……我……我……阿嚏……我洗好了!」
「這麼快就洗好了?不行!再洗一會兒!至少再洗十五分鐘!」
「大姐……求求你……別逼我非洗那麼長時間了,我……我冷死啦……」
肖冬梅的話聲抖抖的……
女郎起身闖入衛生間,將赤身裸體雙臂緊抱胸前冷得牙齒相磕的肖冬梅輕輕推開,伸手試了試水,竟是涼的。
「嗨,你怎麼不調成熱水?」
「我沒見過那玩意兒,不敢碰,怕弄壞了你訓我……」
女郎哭笑不得,替肖冬梅調成熱水,見她手裡正拿著香皂往頭髮上擦,又問:「幹嗎不用洗髮液,偏用香皂?」
「我沒用過那個。」
肖冬梅回答得倒也乾脆。
「你不識字呀?上邊不是明明寫著怎麼用來洗頭髮的嗎?難道我會用一瓶預先擺那兒的毒液害你不成?」
「大姐你可千萬別誤會。我心裡絕沒那麼猜疑你!我也想用來著,擰不開那瓶子的蓋兒……」
女郎一時又哭笑不得。
「這瓶蓋兒本來就是擰不開的嘛。也不必擰開。瞧著,這麼一按,洗髮液就出來了……」
女郎邊說邊替她往頭髮上按出了些洗髮液,見她站在噴頭下被熱水淋得舒服,眉開眼笑了,才放心地離開……
紅衛兵肖冬梅這回一洗可就洗得沒夠了——十五分鐘後並不出來,又過了十五分鐘還不出來,直至女郎第二次闖入衛生間,關了熱水器禁止她再洗下去……
肖冬梅白皙的身子白皙的臉龐已洗得白裡透紅,紅裡透粉。整個人除了頭髮和眉眼,哪哪兒都像捏麵人兒的師傅用摻了胭脂的江米麵兒捏的。她洗得痛快,自覺渾身輕盈,穿上了她的花布兜兜和褲衩,滿身帶著一股香皂和洗髮液的混合香氣,用毛巾包了溼頭髮,悄沒聲兒地躡足而出……
她一眼看見女郎,不由得一愣——女郎頭上已戴了她那頂三十四年前的黃單帽,身上已穿了她的半黃半白的上衣,連紅衛兵袖標也在袖子上,正對著鏡子凝睇自己。那上衣肖冬梅穿著本肥大,穿在女郎身上,看去彷彿就是量體而做的那麼合適。如果不是臉上還沒卸妝,那就簡直比紅衛兵還紅衛兵了……
女郎從鏡中發現了她,以大人對孩子說話那一種口氣問:「幹嗎赤著腳不穿上拖鞋?」
肖冬梅望著女郎笑道:「怕把拖鞋弄溼了。」
「那就不怕把地毯弄溼了?」
肖冬梅趕緊回到衛生間去用洗澡巾擦乾腳,在門口換上了那雙繡花面兒的漂亮的拖鞋。這會兒,她已經不太怕那女郎了。也對這套在她看來分明是貴族小姐住的房間產生了種近乎於自己歸宿之所的感覺。而且,她竟暫時地忘了她的姐姐,忘了她的另兩名紅衛兵戰友……
女郎邁前一步,前腿弓,後腿繃,一手叉腰,一手高舉著紅衛兵證,回頭問肖冬梅:「紅衛兵當年是不是經常這樣子?」
肖冬梅抿嘴笑道:「才不是你那樣子呢!」
她走到女郎身旁像教練似的認真予以糾正:「就當我這紅衛兵證是毛主席語錄吧,右手往胸前拐,語錄本兒緊貼胸口,胳膊肘儘量朝前送——這不就有種百折不撓一往無前的氣概了嗎?頭要昂正,胸要挺起來,臉上的表情嚴肅點兒!紅衛兵都要給人一種特別嚴肅的印象……」
女郎便如言將臉上的表情嚴肅起來……
「我們紅衛兵也不總這樣兒。總這樣兒誰不累呀!我們只是在演革命文藝節目或唱‘鬼見愁’時才這樣的……」
「‘鬼見愁’是什麼歌兒?教我唱!」
「老子革命兒接班,
老子反動兒混蛋,
要是革命你就站過來,
要是不革命就滾你媽的蛋!……」
於是紅衛兵肖冬梅低聲唱一句,女郎跟著大聲學一句。
「唱時要不停地踮腳,身體要上下不停地動,就這樣兒!」
女郎學得情緒很投入,也學得很有意思,很開心。肖冬梅見她開心,自己也覺開心起來,便又主動教她跳「忠字舞」。
女郎回到家裡所做的第一件事是開了空調,斯時室內溫度已涼,肖冬梅剛洗完澡,穿的也太少了點兒,忽然就又打了一陣噴嚏,接著全身一陣冷戰。
「寶貝兒,你可千萬別感冒了,那我明天可得成護士啦!」
女郎的話裡,已不禁對紅衛兵肖冬梅流露出了一份兒溫柔的愛心。她急拉開衣櫥,取出一件睡衣披在肖冬梅身上。肖冬梅見那紫色的睡衣是絲綢的,看去特高階,不肯披在身上。說是怕弄髒了。她請求女郎脫下她自己的衣服褲子,還要接著穿。
女郎雙手習慣地往腰裡一叉,呆呆地瞪她。
「大姐,我又說錯話啦?如果我真又說錯話惹你生氣了,那你打我幾下好了!」
紅衛兵肖冬梅顯出惴惴不安的樣子。三分真,七分假。寄人籬下,她不得不裝得乖點兒,為的是進一步獲得對方的好感。
人的明智和取悅於別人的技巧,在落難後僥倖被別人收容並和善對待時,是根本無須誰傳授的。那幾乎是一種人性的本能。
紅衛兵肖冬梅三分真七分假的惴惴不安的樣子,在女郎看來,越發地使人憐愛了。她分明地看出了肖冬梅那七分佯裝中,有一種狡黠的成分在內。她喜歡該狡黠的時候就狡黠點兒的女孩兒,並不喜歡在任何情況之下都一味兒傻訥到底的女孩兒。
然而她的一隻手還是高高地舉了起來——肖冬梅也就甘願捱打似的將臉湊了過去。
四目相對,彼此睇視了幾秒鐘,女郎先自笑了。她那隻高舉著的手緩緩落下,輕柔地撫摸在肖冬梅臉頰上。
她拍了拍肖冬梅的臉頰說:「沒想到你還這麼會做戲!但是你現在別跟我裝樣兒。什麼弄髒不弄髒的!難道剛才是別人洗澡了呀?這件睡衣歸你了。你穿著長是長了點兒,你別嫌棄就行……」
肖冬梅小聲說:「大姐我不嫌棄。這麼高階的睡衣我怎麼會嫌棄呢?可我不能要啊!」
「那你還是嫌棄了?」
「不,不,大姐我真的不嫌棄!」
「那又為什麼不能要?」
「我父母從小教育我,不許輕易接受別人的東西。」
「原來如此……」
女郎又撫摸了她的臉頰一下,接著親手替她繫上了睡衣帶。然後拉住她一隻手,將她帶到了床邊。
「上床!」
肖冬梅眼望著女郎,一聲不吭,乖乖地甩了拖鞋上了床。
「躺下!」
紅衛兵肖冬梅彷彿幼兒園裡一個最聽阿姨話的小女孩似的,乖乖地仰面躺下了。
「蓋上毛巾被!」
肖冬梅默默將毛巾被蓋在身上,只露著頭。
女郎說:「聽著。忘掉你父母從小對你的教育。正因為他們對你的教育太多了,你才半精不傻的。今後,我要對你進行再教育。我有責任把你變成一個很現代很前衛的女孩兒!明白我的話嗎?」
肖冬梅小聲說:「不明白。」
女郎的雙手又往腰際一叉,又咄咄地瞪她:「有什麼不明白的?我說的不是中國話呀?」
「現代的意思我懂。但這個詞是形容科學的,不是形容人的。用來形容人就是用詞不當……」
「聽來你語文學得還不錯!」
「是不錯嘛。我是班裡的語文課代表。大姐,現代的女孩兒該是什麼樣的女孩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