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半開半掩的防盜門,她見女郎從一個小桶似的玻璃器皿裡接出一杯水,在服藥。
女郎服完藥,扭頭朝門口看了一眼,大聲說:「哎,你怎麼不進來呀?」
肖冬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聲又怯怯地反問:「你還允許我進你的家嗎?」
「你這是什麼話!」女郎放了杯,雙手交抱胸前,隔著防盜門研究地望著她,「如果我不許你進我的家,我把你帶到家門口乾什麼?」
肖冬梅不禁破涕為笑,趕緊進了門。但是她站在門旁,不敢貿然再往裡走。她想,唉,唉,允許我蹲在門口睡上一兩個小時也行啊!在首都北京,在文化大革命運動之中,一名在當年紅軍長征過的路上長征了一半的紅衛兵,竟落得如此這般可憐下場,誰能向我解釋清楚為什麼呢?
她這麼想著,身子已然蹲了下去……
「起來!不許蹲在門口!」
她那不由自主往一塊兒粘的眼皮立刻強睜開來,惴惴不安地望著女郎。
「把門關上!」
她便關門。然而兩重門的防盜暗鎖對於紅衛兵肖冬梅而言都是新事物。並且,都是挺複雜的事物。鼓搗了半天,也沒能完成主人下達給她的「任務」。
「你可真夠笨的!」
女郎幾步跨了過去,以女教師指導一名笨學生做手工般的口吻說:「看著,這麼弄,再這麼弄一下,明白了沒有?」
女郎示範了兩次,之後讓她照做了兩遍,直至確信她已經學會了開門鎖門,才又命令道:「換上拖鞋!」
那一時刻紅衛兵肖冬梅感覺自己像一隻很令訓練師失望的猩猩。
她噙著淚剛欲穿上拖鞋(那是一種漂亮的緞面絨底的軟拖鞋),女郎急又阻止道:「哎,先別!你那隻光著的腳難道不髒嗎?」
肖冬梅低頭呆立,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女郎從門後的掛鉤上摘下條半溼不幹的毛巾塞在她手裡:「我這拖鞋是一百多元一雙買的,知道嗎?」——女郎看著她擦過了腳,換上了拖鞋,聲音才又變得溫和了:「進屋吧!」
肖冬梅在前,女郎在後,一隻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推著她往屋裡走。
女郎住的是一套三室兩廳的單元,大約一百三十幾平方米,一年前,花了五萬多元裝修過。按當時的裝修價格而言,僅是比較簡單的中檔裝修。但對紅衛兵肖冬梅來說,宛如身在一位公主的奢華宮房。那一套舒適又大的真皮沙發、玻璃鋼茶几、玻璃鋼餐桌、電視櫃上的大螢幕彩電、電視櫃下面的vcd機、電腦桌上的電腦、純淨水器、落地音箱,以及地上鋪的一塊圖案美觀的純毛地毯,吊過的頂棚,美觀的燈盞,都使肖冬梅產生一種強烈的資產階級生活的印象。而像那樣的家居水平,在2001年,在這一座人口二百餘萬的城市,少說也有十分之一。尤其是,客廳那面迎門的牆上,鑲了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使房門多了一倍。使空間似乎更寬敞了。當然也使紅衛兵肖冬梅產生了視覺上的錯誤,搞不清究竟有多少門多少房間了……
女郎款款朝沙發上一坐,接著身子一傾斜,雙腿一舉,從腳上抖掉脫鞋,連腿也蜷上了沙發。女郎一手拄腮,側臥於沙發,復又以研究的目光將肖冬梅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你在門口又哭了?」
肖冬梅便用手背擦臉上的淚痕。
「為什麼又哭了?」
「怕你……怕你剛才不許我進你家的門了……」
那一天,紅衛兵肖冬梅所感受到的驚恐和恥辱,是她此前連想都沒想到過的。她覺得自己真正領會了「孤立無助」四個字是什麼意思。她進而想到了那些被遊鬥、被抄家、被戴高帽剃鬼頭用墨抹黑了臉,並且徹底被剝奪了替自己辯護的權利的人們——她這一名中學女紅衛兵,那一時刻,在別人的家裡,不知所措地站在頤指氣使的別人面前,懷著希望獲得別人恩賜予自己的哪怕一點點呵護的乞憐心理,對那些「文革」中也受過羞辱的人們,終於由同命相憐而覺醒了一種違背紅衛兵六親不認的革命原則的同情。是的,她覺得,雖然女主人對她的態度已夠溫和已夠友好已夠善良的了,卻分明的,仍不免時時流露著身份優越的女主人的居高臨下和頤指氣使。她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她的父親被宣佈為「走資派」不久,母親由於每被評為優秀教師,也便同理可證地是「資產階級教育路線」之「黑走卒」了。父母同樣難逃被戴高帽掛牌子剃鬼頭抹黑臉之厄運。而在那些父母最感屈辱的「紅色」日子裡,她和姐姐宣告與父母脫離了家庭關係,住在學校不再回家了。甚至,她和姐姐連自己們的「長征」行動,都不屑於通知父母……
想到這裡,紅衛兵肖冬梅又淚如泉湧起來,擦也擦不盡。
「別哭!我討厭別人在我面前抽抽泣泣地哭!非要哭你就給我來個號啕大哭,那也算你哭出了檔次。」
女郎皺著眉,微欠身,伸長手臂從茶几上拿起了煙盒……
肖冬梅從小長那麼大從沒號啕大哭過。既然明知自己哭不出檔次,既然對方不能容忍她那種抽抽泣泣的哭,她也就只有強忍咽聲,默默地流淚不止。肅垂著雙臂,連用手擦淚也不敢了。
「過來。」
她半點兒也不敢遲豫地走到了女郎跟前。
「坐下。」
女郎縮了自己的雙腿,拍拍沙發。
她乖乖地坐下了。女郎的雙腳就交叉在她身旁。那是一雙白而秀美的腳。十個指甲經過細心的修剪,染了紅色。似對兒一模一樣的象牙雕的鑲珠工藝品。
「你覺得我欺負你了嗎?」
肖冬梅搖頭。
「那你在我面前哭什麼?」
「我想家……想爸爸媽媽……」
「你家在哪兒?」
肖冬梅就努力想她的家鄉在哪一個省份。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關於這一點,她和另外三名紅衛兵全都失憶了。
「又裝模作樣是吧?」
「不是裝的。」她又流淚了。
「想不起來算了。別想了。我怎麼一時慈悲,把你這麼一個神經有毛病的小破妞帶回家來了!」
女郎說罷,從裙兜裡掏出手絹,塞在肖冬梅手裡。
肖冬梅一邊擦臉上的淚,一邊鼓足勇氣問:「大姐,這兒真的不是北京嗎?」
「北京?你為什麼會覺得這兒是北京呢?」
於是肖冬梅將自己離開家鄉那小縣城,怎麼樣怎麼樣與自己的姐姐和另外兩名紅衛兵戰友開始長征,怎麼樣怎麼樣遭遇了雪崩,以及被救後怎麼樣怎麼樣成為首都北京的客人,並受到敬愛的江青媽媽親切關懷之事,一五一十地講述給女郎聽……
女郎自然如聽痴人說夢。
「等等,等等!」女郎不由坐起,收攏雙腿,手兒環抱膝蓋,瞪著她問:「你說的那是哪輩子的事兒?」
肖冬梅一愣,喃喃地嘟囔:「就是今年的事兒呀!」
「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嗎?」
「今年是1967年呀,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第二年唄!」
「錯!今年是2001年。前年咱們中國剛歡慶了建國五十週年!」
「2001年?」
肖冬梅自然也如聽痴人說夢,也呆呆地瞪著女郎,彷彿對方神經有毛病似的。
「你別他媽這麼瞪著我。我神經沒毛病!」
女郎驀地站起,離開沙發,滿屋東翻西找——終於找到一冊畫報,往沙發上一扔,指著說:「自己看!」
肖冬梅拿起畫報,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行大紅字——「歡慶建國五十週年專刊!」
她不禁狐疑滿腹地抬頭看女郎。
女郎又一指:「看我幹什麼?我臉上又沒印著歷史,讓你看那畫報!」
肖冬梅不敢不看,也確想看個明白,不料一翻,偏巧翻到的一頁上,印著首都各界群眾歡慶粉碎「四人幫」的情形——王、張、江、姚的漫畫頭像畫在人們手中高舉著的牌子上,且都用紅色畫了重重的「×」。「四人幫」這個特定之詞,她是根本不知因而根本不解的。但除了王洪文,另外三個的照片都是當年經常見報的,也是她只消掃一眼就立刻認得出來的。而此頁的對頁上,印著北大師生擎舉寫有「小平您好」四字條幅的情形……
肖冬梅立刻將畫報合了,往地上一扔,語調堅決地說出一句話是:「我不看!」
「為什麼?」
「反動!反動透頂!」
「胡說!」
「……」
「撿起來!」
「……」
「我命令你撿起來你聽到了嗎?!」
肖冬梅只得又乖乖地將畫報撿起。
女郎一步跨到沙發跟前,劈手奪下畫報,坐在肖冬梅身旁,翻開第一頁後,表現出極大耐心地說:「看來不給你上一堂必要的歷史課是不行了!我講,你要認真聽!認真看!……」
於是女郎一頁頁講,一頁頁翻——那一本專刊,通過生動典型的圖文,概括了中國從1949年到1999年五十年內的歷史。當刊中出現偉人毛澤東及共和國的傑出總理周恩來,紅衛兵肖冬梅就頓覺親切,俯頭細看;出現毛澤東臂戴紅衛兵袖標在天安門城樓上檢閱到北京大串聯的紅衛兵的情形,她眼裡就熠熠閃光,彷彿自己也曾在成千上萬的紅衛兵之中似的。而當畫頁上是粉碎「四人幫」的狂歡場面,是建國三十五週年「黨內第二號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鄧小平檢閱三軍,以及鄧小平在改革開放時期各地視察的情形,她就高昂起頭,坐端正了,閉上了雙眼。女郎見她那模樣,不免的又來氣,一次次命令她睜開眼睛,命令她看……
終於,女郎講得沒耐心了,合上翻了一半的畫冊,拿起了桌上那支一直想吸而一直沒吸成的煙往嘴上一叼,並把打火機朝肖冬梅手中塞:「給我點菸!」
「你打算把我變成你的奴婢?」
肖冬梅的語調和表情都顯得大為桀驁不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