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叫你替我點支菸,你就覺得咱倆不平等了?這是我家,你坐在我家的沙發上!我是主人,你是無家可歸的個小破妞兒!剛才你還生怕我不收留你在門外哭,怎麼轉眼就想和我平起平坐了?!今天你非給我點菸不可!」

女郎將夾在手中的煙朝她伸過去——紅衛兵肖冬梅備感屈辱,但是臉上卻只得裝出無條件地服從的乖順模樣兒。她從未見過那麼美觀的一個打火機——「它」是一個戴著小丑帽子的西方雜耍藝人。紅衛兵肖冬梅不知怎麼才能將「它」按出火苗兒來。事實上她只見過一種打火機,就是那種需要灌注汽油,有棉花捻兒的老式打火機。她的父親就有一隻那樣的打火機。在她家鄉那個小縣城,除了李建國家縣長的父親,以及她自己的父親等極少數有身份的吸菸男人,大多數吸菸男人和煙盒揣在一起的是火柴盒……

「你又裝模作樣地耍我是不?」

女郎等得不耐煩了。

「我……我不會弄……」

肖冬梅老老實實地承認。怕對方不相信,又補充了一句:「我不敢耍你。我真的不會。」

「諒你也不太敢!」

女郎從她手中奪過打火機,自己燃著了那支菸——原來開關是小丑的帽子,火苗兒是從小丑的口中吐出的。

「門鎖也不會插,打火機也不會使,這倒使我有點兒相信你是1967年的一名紅衛兵了!」

「我本來就是1967年的一名紅衛兵。」

「豈有此理!你今年究竟多大了?」

「差幾個月不到十六歲。」

「那你1984年才出生!」

「不對。我是1952年出生的。」

「那你現在就應該是四十九歲,而不是十六歲!……」

「那你看我像是四十九歲的人嗎?」

紅衛兵肖冬梅將自己的臉湊向了女郎。

女郎用手掌抵住她的頭,將她的臉推開了。

「所以你不是1952年出生的!這他媽是一個明擺著的事實。不許再跟我犟嘴。否則我可真要生氣了!」

「所以今年肯定不是2001年。因為今年我明明才十五歲多。我不是偏要跟你犟嘴,我是糊塗極了!」

「你他媽也把我搞得糊塗極了!」

女郎又站了起來,並且也將肖冬梅扯了起來,抓住她的手滿屋這兒那兒走,指著大大小小一件件有商標的東西給她看。那些東西的商標上無一不印著2001年……

最後女郎將形形色色幾十冊雜誌攤開在茶几上。顯然的,女郎認為那些雜誌最具說服力,因為每一冊上都醒目地印著2001年某期。

女郎深吸一口煙後將煙按滅在菸灰缸裡,拿起一冊2001年首期的雜誌,翻開封面,朝肖冬梅一遞,命令道:「給我大聲念!」

肖冬梅只得念:「親愛的讀者朋友們,我們終於和全世界60億人共同迎來了2001年這一千禧之年!」

「停!」

肖冬梅眼盯著那一行字不能移開。

「不只中國,全世界都進入了2001年!哎,我說你是不是神經真有毛病呀?」

肖冬梅默默將雜誌放在茶几上,默默將一隻手從兩顆衣釦之間插入上衣內,表情極其莊重地往外掏什麼……

她緩緩地掏出的是紅塑膠皮兒的「紅衛兵證」……

她向女郎雙手呈遞……

女郎說:「今天我可真開了眼了!」

女郎第一次見識到「紅衛兵證」——她接在手裡,開啟來一看,不禁地又嘟囔了一句:「還他媽是鋼印!」

肖冬梅卻斗膽批評道:「你滿嘴他媽的,語言很不文明。女性這樣,尤其不文明。」

女郎朝她瞪起了眼睛:「你別他媽教訓我!你們當年那些所謂的‘革命’行徑就文明瞭嗎?」

於是紅衛兵肖冬梅識趣地低下了頭,保持著近乎高貴的革命者姿態,一副不與對方一般見識的模樣。

肖冬梅的「紅衛兵證」上,清清楚楚地填寫著出生於1952年8月15日。沒有任何一筆塗改過的筆畫。被鋼印壓過了一角的照片上的肖冬梅,當然也和女郎眼前的肖冬梅一模一樣,彷彿只要把她的臉縮小了,往照片上一按,就會五官吻合甚至纖發不差地復疊在一起。

女郎像格外認真的海關檢查員似的,仔細地看一會兒照片,又仔細地看一會兒肖冬梅,如此數次。

三十四年前的紅衛兵肖冬梅特別經得起端詳地問:「大姐,您看出我的紅衛兵證有什麼破綻了嗎?」

這回輪到女郎只有一聲不吭地搖頭的份兒了。

「我叫您大姐,您不會覺得我是在巴結您吧?」

「你當然可以叫我大姐,不過別‘您’、‘您’的。我不喜歡別人在我家裡對我‘您’、‘您’的!」

「那麼大姐,你認為我的紅衛兵證是假的嗎?」

女郎再看一眼紅衛兵證,又搖頭。

「我有沒有可能是在冒充紅衛兵證上那個叫肖冬梅的中學生呢?」

女郎依然搖頭。

「那麼大姐,我現在倒要請教於你了——紅衛兵證是真的,而我正是照片上的人。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我出生於1952年,而我現在十五歲……那麼今年怎麼會不是1967年,而是2001年了呢?」

肖冬梅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這……」

女郎一時被問得睖睜。

「我不想像你說我一樣,說你神經是不是有毛病那種話……」

「可你他媽的已經這麼說了!」

肖冬梅特有教養地微微一笑:「你又說‘他媽的’了,不過我想,如果你已經習慣了,我也會慢慢習慣的。」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真他媽的見鬼!」

「反正我可以肯定我自己的神經一點兒毛病也沒有。」

「我的神經也一點兒毛病沒有!」

女郎最後看了一眼肖冬梅的紅衛兵證,生氣而又不知究竟該對誰生氣,遷怒地將它使勁兒摔在茶几上。

肖冬梅緩緩伸出一隻手拿起她寶貴的紅衛兵證,用另一隻手輕輕地、反覆地撫著彤紅的塑膠皮兒,如同那是有生命的東西,如同它被摔疼了,如同她是在憐愛它似的。她剛想重新將它揣入上衣內兜,卻被女郎又一把奪了過去……

肖冬梅不禁有點兒不安地瞧著女郎,彷彿對方會把她寶貴的紅衛兵證毀了似的;彷彿只要對方敢那麼做,她則必須一躍而起與對方拼命似的……

女郎轉身將紅衛兵證放在了桌上。

她自我解嘲地說:「如果我認為咱倆的神經都很正常,顯然是不怎麼符合實際情況的。如果我堅持認為你的神經有毛病,明擺著你已經出示了有力的證據,證明自己的神經並無毛病。如果我反過來這麼認為我自己,我又不情願……」

她掌心向上畫了一段弧,接著說:「證明我神經正常的東西更多。這屋裡各處的一切的東西都能證明。不過咱們不必繼續爭論今年究竟是1967年還是2001年了,我看這一點無論對我還是對你都不太重要……」

肖冬梅低聲說:「不,對我太重要了。」

儘管她是低聲說的,畢竟已打斷了女郎的話。

女郎又生氣地瞪她。

她趕緊討好地一笑,寧願服從地又說:「大姐,但我完全同意你的話,不再與你爭論了。」

女郎由衷地笑了,摸了摸她的臉頰。

「現在,你給我站起來。」

肖冬梅表現很乖地站了起來。

「把你的帽子摘了。把你的上衣脫了。你用這麼一身行頭包裝自己,神經沒毛病,在別人看來你也是個神經有毛病的女孩兒了!」

紅衛兵肖冬梅默默地摘下了頭上那頂三十四年前女孩子們時興戴的黃單帽,接著緩緩脫下上衣,一齊丟在沙發上。這麼一來,她胸前僅罩著一件白底兒藍花兒的小布兜兜了……

「褲子也脫了!」

「……」

「我叫你把褲子也脫了!我又不是男人,你臉紅個什麼勁兒!」

紅衛兵肖冬梅一聲不響地將她那條三十四年前的洗得發白的黃褲子也脫了,丟在沙發上。在2001年,要湊齊那樣的一件上衣一條褲子一頂單帽,連電影廠的服裝員也會犯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