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女郎一怔。

「前衛的女孩兒又是什麼樣的女孩兒呢?」

「……」

「大姐你究竟打算把我變成什麼樣的女孩兒呢?」

「這……這一點我一時也不能向你解釋明白。總之,是特別開放的女孩兒……」

「大姐,你又用詞不當了。‘開放’這個詞是可以用來形容女孩兒的嗎?」

「聽著!我說話時你不許打斷我!沒大沒小沒禮貌!全中國,不,全世界中學以上文化程度的人,都知道‘開放’這個詞是可以用來形容女孩兒的!也都明白一個現代的女孩兒前衛的女孩兒是什麼樣的女孩兒!你當自己是什麼人了?當自己是中文教授哇?」

女郎揮著一隻手臂說時,肖冬梅困惑地不停眨眼。她是真的又困惑多多了。

女郎又說:「以後,我怎麼教育你,你他媽都要無條件地接受!而且要絕對地相信我是不會教你學壞的!我自己都不是壞女人,我他媽能把你教成一個壞女孩兒嗎?現而今,做一個徹底的壞女孩兒那是非常不容易的!比做好女孩兒難多了。就是我想把你教成一個徹底的壞女孩兒,也沒那麼高的水平!明白嗎?」

「……」

「說話!明白就說明白,不明白就說不明白!」

「大姐,我……我不明白……」

「寶貝兒,這就對了。這才乖。我也沒指望我一說你立刻就明白了呀!以後你會漸漸明白的。你明白的多了,咱倆對話就更貼心了。你覺得那樣好不好?……」

「好……」

「以後,我教導你十句,你起碼要接受五句。」

「不,大姐,我會十句全都接受的。」

「真話?」

「真話。對大姐的話,我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在執行中加深理解。」

紅衛兵肖冬梅模樣極為虔誠。

輪到女郎困惑地眨眼睛了。她不但相信了紅衛兵肖冬梅的虔誠,而且深深地感動於肖冬梅的虔誠了。同時,暗暗吃驚於那可愛的少女竟能張口就說出使自己聽了感覺格外的好,又有著似乎相當深刻的哲學意味兒的話。

她要求道:「寶貝兒,把你剛才的話再重說一遍。」

「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在執行中加深理解。」

「多好的話呀!這話誰說的?」

紅衛兵肖冬梅本想如實相告,不是她自己的話,是林副統帥的話。但見女郎似乎真的從未從第二個人口中聽說過,於是改變了初衷。

「大姐,我說的是我這會兒的心裡話呀!」

於是女郎在床邊緩緩坐下了,於是女郎俯下了身子,於是女郎雙手捧住紅衛兵肖冬梅的臉,在她眉心正中親了一下。

「寶貝兒!你可真會說話!現在要是有人打算把你從我這兒領走,那我是堅決不答應的!以後多對大姐說些剛才那種話,大姐愛聽死了!」

女郎的表情也極為虔誠。

「大姐,忠不忠,你今後看我的行動好啦!我的每一個行動都會落實在忠字上的。」

「呀!呀!」女郎雙手一拍,「多好的話,多好的話呀!寶貝你把大姐的心都快說化了!像你這麼會說話的女孩兒不招人喜歡不惹人憐愛才怪了呢!……」

女郎一躍而起,幾步奔到壁櫥前,嘩地拉開了壁櫥……

「這件衣服也歸你啦!我穿著顯小,你穿著肯定很合身!」

女郎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款式時興的夏衣,朝床上一拋……

「這條裙子也歸你啦!我不喜歡那顏色的了……」

「還有這件!」

「這件!」

「這件!」

「這件我還有點兒喜歡……算啦,也歸你啦!」

一件件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各式各樣的衣服、褲子、裙子被從衣架上飛快地扯下,一件緊接一件拋到了床上。頃刻之間,肖冬梅被埋在形形色色的呢子、料子、毛紡織品和細軟綢緞中。只有臉沒被埋住,如長有奇怪葉子的一盤最美的向日葵的葵盤。

「那些全給你啦!我都不要啦!寶貝兒你看,衣櫥都快空了不是嗎?我這把年紀的女人了,還要那麼多花裡胡哨的衣服幹什麼呢?」

她說「寶貝兒」三個字時,就像少婦在對自己三四歲的獨生子女說話似的,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愛意,和一種彷彿做了母親的新鮮愉悅。

「寶貝兒,你枕頭底下有幾本雜誌,乖乖地躺著看吧!現在,我也該去洗澡了……」

她說罷,脫掉紅衛兵「行頭」,接著脫得一絲不掛,轉身便去。

當她快要脫得一絲不掛時,紅衛兵肖冬梅替她羞紅了臉,想要閉上雙眼不看她,但不知為什麼,心中波動起一股奇異的慾念,這慾念使她又那麼的希望看見這位素昧生平卻又對自己實在是太好了的女人一絲不掛是什麼樣子。她覺得這慾念從自己頭腦中產生出來是罪過的,但是它產生得太突然,以至於她來不及在頭腦中調遣足夠強大的意識對抗它,而只有由之任之。

實際上她只不過是羞紅了臉,微微眯上了眼睛而已。她的目光完全被那個女人的身體吸引住了。

「大姐……」

當女郎推開衛生間的門時,肖冬梅叫了她一聲。

女郎朝她扭回了頭。

「大姐……你……你身材真美極了……」

女郎紅唇一綻,笑了。

「大姐……我……我也喜歡你……」

「寶貝兒,我看出來了。」

「大姐,我……我也可以叫你寶貝兒嗎?……」

「這嘛……這可不行……只能我叫你寶貝兒,你是不能也叫我寶貝兒的。你也叫我寶貝兒,就把我們的關係變得可笑了!」

「為什麼?」

「別問這麼多為什麼了!我一時說不清楚,反正我覺得可笑就是了……」

她向肖冬梅拋送了一個飛吻後,進入衛生間去了。

紅衛兵肖冬梅望著關上了的衛生間的門,發了會兒呆,也徒自無聲地微笑了。她清楚自己的臉肯定是紅極了。她從線毯下舉上來一隻胳膊,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熱乎乎的。

她在內心裡對自己說:「噢,我的老天爺!肖冬梅呀肖冬梅,你可是怎麼回事兒了呢?你怎麼可以不知羞恥地望著一個一絲不掛的女人呢?你為什麼不命令自己閉上眼睛呢?你還好意思夸人家身材真美極了!你居然還對人家說你也喜歡人家!居然還想也叫人家寶貝兒!……你呀你呀你呀!你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了呢?你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下流這麼不要臉了呢?……」

儘管,她在內心裡如此這般嚴厲地譴責著自己,但心情卻是那麼的愉快。在整整一天裡,這會兒難道不是自己心情最好的時刻嗎?沒有相互之間那些親暱的話語,自己和這個一小時前還完全陌生的女人的關係,又怎麼會變得如此友好甚至彼此友愛起來了呢?

多麼富麗堂皇的一個家呀!

多麼舒適的一張床呀!

洗得多麼痛快的一次澡呀!

多麼漂亮的拖鞋多麼高階的睡衣呀!

身材多麼美對自己多麼好的一個女人呀!

……

現在,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的自己又是多麼的心安理得呢?彷彿自己也是名正言順的主人了似的!

她不再怕這座一直以為是首都北京其實並不是首都北京的城市了!不再怕這座城市裡的任何人了!一想到自己曾被誤視為什麼從動物博物館裡跑出來的活標本,她仍不免心裡緊張。

是的,她現在可以不怕了。

起碼,她是可以待在這個「家」裡不出門的呀!

起碼,她有了一位承擔起保護她的責任的「大姐」了呀!

而她和她之間這麼快就建立了的友愛關係,居然不是階級的友愛關係!難道「大姐」會是一位無產階級的「大姐」嗎?肯定不是!肯定是一位資產階級的「大姐」無疑啊!奇怪呀奇怪,這位資產階級的「大姐」何以竟沒被抄家呢?何以竟敢公然地特別資產階級地繼續存在呢?得多麼大的一個權威人物才能保護得了她這種特別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存在呢?是敬愛的周總理?還是江青媽媽?還是林副統帥呢?而自己居然一點兒都沒進行鬥爭就順順從從地做了一位資產階級的「大姐」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俘虜!並且,已經和她非常緊密地「團結」在一起了!毛主席著作中不是說,無產階級和某些資產階級人士之間的團結,是經過一次次鬥爭鬥出來的嗎?不是說以鬥爭求團結則團結存;以妥協求團結則團結亡嗎?眼前的事兒怎麼反過來了呢?難道自己和這一位資產階級氣味十足的「大姐」之間的團結,不是自己一步步以最終的徹底的妥協換取來的嗎?

但自己和這一位資產階級氣味十足的「大姐」之間的良好的「團結」局面,對自己不是絕對重要的嗎?

這局面難道不好嗎?

沒有這一種良好的「團結」的局面,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心安理得地睡在「大姐」家這一張無比舒適的床上?

沒有這一種良好的「團結」的局面,自己今天夜裡可睡在哪兒呢?

「大姐」在一邊洗澡一邊唱歌:

今夜我好冷好冷,

誰來安慰我?

誰來擁抱我?

誰來吻我?

誰來暖我的心?……

這「大姐」,真不害臊,多「黃」的歌曲呀!多下流的歌詞呀,也好意思那麼大聲地唱!……

紅衛兵肖冬梅從線毯下抽出了另一隻胳膊,用雙手捂上了兩耳。

縱然不鬥爭,也不應該讓那麼綿軟的歌曲讓那麼下流的歌詞灌入自己一名紅衛兵的耳朵啊!

當「大姐」從衛生間走出來時,肖冬梅已經酣酣地睡了。

她穿上睡衣,輕輕走到床邊,俯下身細看肖冬梅的臉,覺得她的「寶貝兒」的面容,在睡著了的時候,是尤其的清秀嫵媚了。

「大姐」替肖冬梅將她的兩隻胳膊放進了線毯裡。

之後,她懷著對她的「寶貝兒」的滿心的愛意,在紅衛兵肖冬梅嫩白的臉頰上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