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紅色驚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是……那兒啊!明白了!」

於是出租汽車向前開去。

一對兒擁抱著親吻著的人兒的姿態,在紅衛兵肖冬雲的注視之下,終於改變了一次。那穿短褲的女孩兒的一條腿朝後翹了起來。她比擁抱著她的小夥子矮半頭。並且,她不是踮足用自己的唇向上去湊小夥子的唇,而是將頭向後仰著。彷彿,小夥子攬住她纖腰的手臂一旦放鬆,她的身子就會朝後倒下去。這使那吻她的小夥子的頭,不得不動物飲泉似的低俯著。紅衛兵肖冬雲看得不免一陣陣心裡熱潮湧動。她曾在小說裡讀到過情愛描寫的片斷。但她長到如今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兩個年輕人擁抱親吻,而且互相擁抱得那麼緊,而且彼此親吻得那麼久,而且是公然地旁若無人地在人行道邊兒上!難道男女擁抱的感覺親吻的感覺真的是像小說裡描寫的那麼甜蜜那麼令人陶醉嗎?那究竟會是一種怎樣的令人神情迷幻的滋味兒呢?如果小說裡的描寫是誇張的,那麼他們為什麼許久不分開甚至連姿態都顧不上改變呢?紅衛兵肖冬雲想入非非,一時忘了尋找妹妹拯救兩名紅衛兵戰友的義不容辭的責任。當計程車駛過,將那一對忘情的人兒的身影拋後了,她忍不住仍回頭從後車窗望他們……

胖子司機瞟了她一眼,以一種近乎助人為樂的語調說:「姑娘,要不要我停了車,讓你看個夠?你耽誤的時間我不收錢。」

肖冬雲立刻將頭扭了回來。她羞紅了臉無濟於事地說:「不,我不是……我沒有……」

「得啦!甭解釋。哪個少年不熱戀,哪個姑娘不思春。」

肖冬雲從小說裡讀到過「思春」一詞。並且曾偷偷地查詞典,明白了其實就是姑娘想與男人親愛在一塊兒的意思。同時,認為那是一個姑娘最下賤的心思。儘管詞典上可沒這麼註解。

她感到受了極大的侮辱,轉臉瞪著司機抗議地大聲說:「我不是姑娘!」

她原本的意思,是想強調她是一名女紅衛兵,而且是一名「萬水千山只等閒」的長征隊的女紅衛兵。但話說了一半,驀地想到自己的紅衛兵身份是絕不可向這個司機暴露的,於是將後半句話及時吞嚥回去了……

「不是姑娘?那你年紀這麼小就嫁人了?」

胖子司機成心挑逗她多說話。三十來歲的他其實頂喜歡自己車上坐的是三十歲以下的女乘客。他認為一路上和她們言來語去地逗逗悶子,是計價器顯示以外的另一種「收入」。

「你胡說!」

紅衛兵肖冬雲臉上又一陣發燒。

「那你說你不是姑娘是什麼意思?是你不是處女的意思?」

「你!」

「處女」一詞,也是她從小說裡讀到的。也是偷偷查詞典才明白了意思的。對方竟敢朝不是處女方面想她,不僅使她感到受辱,而且使她大為惱怒了。唉,唉,肖冬雲啊肖冬雲,你怎麼這麼倒霉呢?怎麼上了這麼一個不要臉的流氓開的車呢?她很想命他停了車,自己下車一走了之。可就在那會兒,忽然的又想到了妹妹想到了兩名紅衛兵戰友。不能下車呀。小不忍則亂大謀呀!但她真是備感屈辱啊!堂堂紅衛兵,被一個流氓一句又一句地言語調戲,是可忍,孰不可忍?但自己卻只有敢怒而不敢言的份兒!要是在家鄉縣城裡,要是在別的城市裡,而不是在這座哪兒哪兒都不對勁兒的城市裡的話,不一頓皮帶抽得他跪地求饒,磕頭如搗蒜那才算便宜了他呢!……

紅衛兵肖冬雲由於備感屈辱,由於自己所落的敢怒而不敢言的境地,默默地流下了兩行英雄氣短之淚。

胖子司機又瞟了她一眼。車外的路燈光一閃一閃地晃入車內,晃在紅衛兵肖冬雲臉上,將她臉上的淚行晃得亮瑩瑩的,他只瞟了她一眼就看出了那是眼淚無疑。

女性的眼淚有時是會使某些個男人大為快感的。因為眼淚似乎一向被他們認為是證明女性乃弱者的東西。也似乎最能由女性臉上的淚光證明自己們的心理優勢。

他撲哧樂出了聲兒,以一種替自己辯護的絕對無辜的口吻說:「嗨,你哭什麼勁兒呀,小妹子?我說哪個姑娘不思春嘛,你立刻就急赤白臉地宣告你不是姑娘,好像你早已和一百個以上男人做愛過一百多次了似的,好像我說你是姑娘反倒汙衊了你似的。你青春年少的自己個兒急赤白臉地宣告自己不是姑娘,我可不就只好想你不是處女了嗎!那麼你仍是處女了?」

紅衛兵肖冬雲聽著他的話,流淚的臉上一陣陣發燒不止。在中國,三十四年前如果一個男人敢問一名中學女生是不是處女,那麼調戲女學生的罪名就毫無疑義地成立了。僅憑此一句問話,不被判刑勞教才怪了呢!而且,他也確乎是在一種依他想來根本構不成任何罪名的調戲意識的支配之下才那麼說那麼問的。三十四年前的中學女生肖冬雲,也當然沒有聽說過「做愛」這個詞。那時的她們和今天的她們都一樣地難免允許早戀的事實在自己們的內心裡作為不知所措又相當愉快的事件發生,卻斷不會像今天的某些中學女生那麼坦率又無所謂地承認那一事實。三十四年後的今天,她以她優秀的語文方面的理解力,聽明白了「做愛」兩個字專指男女間的什麼勾當。

她覺得「做愛」兩個字是她長那麼大所聽到的最最下流最最不堪入耳的髒話。而且這種髒話竟然被用來侮辱她了!可她卻鼓不起絲毫的勇氣哪怕是小小地發作一下。她不敢由自己這方面搞得太僵。斯時斯刻的她,是多麼的需要對方這一輛出租汽車啊!

此點她是十分清楚的。

她在內心裡暗暗對自己說:肖冬雲,肖冬雲,為了妹妹,為了你的紅衛兵戰友趙衛東和李建國,你可要千萬千萬的,特別特別的善於忍啊!你所面臨的情況,明明白白地擺著,是不允許你發紅衛兵那一種脾氣的呀!

於是她決定,無論對方口中再說出什麼更下流更無恥的話,自己這方面都要保持難能可貴的沉默,一言不發為好。

但胖子司機卻又把車停在路邊了。

他乾脆熄了火,雙手離開方向盤,燃著一支菸,嘬腮猛吸一大口,悠悠地吐出一縷青霧,將整個身子轉向她瞪著她問:「哎,你身上究竟有沒有‘打的’錢?」

他那樣子,似乎已然看出她其實一文不名。

她小聲說:「有。」

「有?掏出來我看看!」

她的一隻手下意識地捂在了自己褲兜那兒。

「你怕什麼?就你,身上還會帶著鉅款不成?只有歹徒裝做乘客上了計程車搶司機錢的事兒,哪兒有司機反過來搶乘客錢的事兒!掏出來看看,掏出來看看,不確定你真有足夠付我車費的錢,我是不會只聽你一句話就把車開到郊區去的。你騙了我,我又能拿你怎麼辦?」

肖冬雲想了想,覺得他的要求也不算過分。自己褲兜裡的錢,大概是隻夠付車費的,實在不值得他動一搶的念頭呀!

她就將自己捂住褲兜那隻手緩緩地伸入了褲兜裡,緩緩地掏出了一個手絹兒包……

「開啟開啟。多少錢啊,還值當用手絹兒包著!一小卷兒手紙也可以用手絹兒包著的……」

他說著,還開了車內的燈。

紅衛兵肖冬雲慢慢地,有幾分不情願地開啟了手絹兒包——現出一隻用牛皮紙疊著的多層錢包來。三十四年前,中國的中學生們,有錢沒錢的,曾都喜歡用牛皮紙疊一隻錢包體驗擁有錢包的心情。

「紙的?小妹子,你今天可真讓我大開眼界了!不過你的錢包只能證明你手巧,還不能證明你錢包裡有足夠的錢付我車費。我要看到的是你究竟有多少錢!」

肖冬雲無奈,又將幾張三十四年前的紙鈔從錢包裡抽出給他看。一張兩元的,一張一元的,還有一張二角的,三張一角的,都是三十四年前的嶄新鈔。是一九六六年的元旦,父親的幾位好友到家裡拜年時給她的壓歲錢。對於一名中學生,總共三元伍角多錢在當年是一筆數目很可觀的錢。

「就這些?」

「還有……」

「還有你就都他媽掏出來讓我看呀!」

於是肖冬雲用手指將紙錢包的夾層撐開,又往手絹兒上倒出了數枚三十四年前的硬幣……

「總共就這些?」

肖冬雲點頭。

胖子司機大吼:「你給老子滾下去!」

肖冬雲端坐不動。

「你他媽的聾啦?滾下去!」

肖冬雲仍端坐不動,理直氣壯地質問:「你的工作是為人民服務,我是人民中的一員。我明明有錢,你想看也讓你看到了,你憑什麼讓我滾下去?」

「你!……你當我是三歲兒童啊?半夜三更的,才三元多錢你就想讓我為你把車開到郊區去?當我是你親兄弟呀!」

「那……那你說得多少錢?」

「往最少了說也得這個數!」

他五指叉開的一隻手伸到了她鼻子底下。

「五元?」

「五十元!」

「你敲詐!」

紅衛兵肖冬雲真的火冒三丈了。爸爸是縣裡的高階知識分子,一個月的工資不過才八十幾元!這王八蛋坐他一次車他就敢一張口要五十元!不是敲詐又是什麼行為呢?自己的班主任韓老師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十八元多一點點啊!而且韓老師教了快一輩子學了!

肖冬雲又大聲說了一遍:「你敲詐!」

「我?……敲詐你?!」司機那張餅鐺般圓胖的臉逼近了肖冬雲那張清秀的臉,他口中撥出的煙味兒很濃的難聞的氣息,使肖冬雲迫不得已地將頭朝後仰,他那樣子像是要將她活活地啃吃了:「三元多錢我就非得為你把車開到郊區去一次?天底下哪兒有這個道理?!究竟是我敲詐你還是你在敲詐我?!」

肖冬雲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生氣極了。

她妥協了:「那好,你說五十就五十吧。只要你肯把我送到地方,我保證給你五十還不行嗎?」

他吼道:「我不信你!」

她低聲下氣地又說:「大哥,算我不對得了吧?我伯伯是療養院的院長,只要我見到了他,該付你多少車錢,他一定會替我付給你的……」

「下去!」

「大哥,行行好,求求您啦!」

「還得讓我親自替你開車門是不是?」

他從司機座那邊兒下了車,繞過車頭來到肖冬雲坐的這一邊,自外開啟車門,抓住她一隻手,往車下拖她……

她哪肯輕易被他拖下車去?她用另一隻手使勁兒扳住車座的邊沿……

漸漸地圍攏了不少夜行人觀看這一幕。不一會兒觀看者們就都聽明白怎麼回事兒了,於是就有人挺身而出仗義執言地呵斥胖子司機了:「哎,你住手!你對人家姑娘拉拉扯扯的幹什麼?人家姑娘不是直勁兒說,見到了她伯伯,會給你車錢的嗎?」

「就是!這司機,簡直掉錢眼兒裡了,連點兒助人為樂的精神都不講!」

「我看人家姑娘不會騙他的。半夜三更,如果郊區沒有一家親戚,哪個姑娘敢編瞎話往郊區跑?瘋啦?」

「他這是嚴重的拒載行為啊!誰有筆?記下他車牌號,記下他車牌號!」

「我有筆!」

「沒紙啊……」

「你往手心上記嘛……」

圍觀者們的紛紛議論,對胖子司機的心理產生了巨大影響。他瞅瞅這個,瞧瞧那個,忽然嬉皮笑臉地打拱作揖起來:「諸位老少爺們兒,老少爺們兒,別記,千萬別記我車牌號!我虛心接受大家的批評——就照那位說的,我今天一分錢不收她的了,我學雷鋒了!」

其實他是改變了想法,打算把車開到一處沒人的地方,二次成功地將肖冬雲拖下車……

他才一轉身,一隻手搭在了他肩上。回頭看,見是一位三十多歲的長髮男子。

長髮男子冷冷地對他說:「不就是五十元車錢嗎?人,除了知道錢重要,也應該知道還有別的也挺重要吧?你也別學雷鋒,幹你們這行也不容易的。五十元我替她付了。乾脆給你一百吧!免得你回來跑空車,心裡不平衡……」

長髮男子說罷,從兜裡掏出錢包,當眾抽出一張百元鈔便往司機手裡塞……

「這……這多不好意思,這多不好意思……」

司機嘴上如此說著,一隻胖手卻早已將那張百元鈔掠在自己手裡,厚著臉皮當眾便往兜裡揣……

圍觀者們又是一陣議論紛紛。有人恥笑胖子司機的貪婪;有人讚揚長髮男子的高尚……

「姑娘,別哭了。矛盾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在「嘖嘖」的讚揚聲中,長髮男子俯身安慰肖冬雲。

淚流滿面的肖冬雲,內心裡自是感激不盡的。但她卻已感激得不知該當眾對他說什麼好了,只不過用一雙淚眼望定他那張瘦削的臉連連點頭而已……

此時,胖子司機已繞車頭走到了車那邊,坐在駕駛座上了……

長髮男子直起身,卻並不同時替紅衛兵肖冬雲關上前車門。他一手扶著那車門,一手插在西服兜裡,低著頭,分明是在思忖著什麼。胖子司機得了他的一百元錢,不好意思催他關上車門,極有耐性地等待著。圍觀者們皆感動於他的高尚,也就都想聽他再說幾句高尚的話,並不散去。

他終於抬起頭,環視著眾人說:「我怎麼還是有點兒不放心呢?半夜三更的,如果這姑娘記不清路線了可怎麼辦呢?」

他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大家覺得是在問大家。

他又自己個兒想通了似的說:「反正我今晚回家的時間已經夠遲的了。乾脆,我好事做到底,陪這姑娘郊區走一趟算了!」

那話還是像自言自語。

眾人尤其感動了,有一個帶頭,就都鼓起掌來。彷彿不鼓掌不足以表達每人心中受感動的程度。

於是他衝眾人笑笑,在掌聲中,關上前車門,開啟後車門,坐進了車裡……

計程車在掌聲中重又向前開去。有位老者望著遠去的計程車,不禁大發感慨:「好青年,好青年,人間自有真情在,人間自有真情在啊!」

車中坐著那長髮男子了,紅衛兵肖冬雲覺得自己安全多了。長髮男子在車裡也不說話,頭往後座一靠,雙手疊放於腹部,閉著雙眼似睡非睡。他不說話,胖子司機更沒什麼話可說了。他幾次想搭訕著再與肖冬雲說些閒扯淡的話,瞟見她一臉的凜然不可侵犯,張了張嘴,每次都把話嚥了回去。因為方才往車下拖拽過肖冬雲,他難免有點兒羞慚。

紅衛兵肖冬雲更懶得開口說話了。從偷偷鑽入封閉式貨車廂裡那一刻算起,已然七八個小時過去了。這七八個小時裡,發生了太多她萬料不到的事,她的神經始終處在緊張狀態,像一張被扯開的弓繃得緊緊的。終於覺得獲得了一份安全感的她,神經也終於鬆弛了。她雙眼閉上才一會兒,竟睡著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