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番外二 十七 一世緣

招搖 九鷺非香 第1頁,共2頁

「因為你是琴千弦啊。」

琴千弦飛昇之後,十七悶悶不樂了許久,芷嫣說她大概是喜歡上她大伯父了。

「是呀。」十七承認,「我喜歡他的,他以前救過我,後來又救過我家門主,幫了我好大的忙,我當然喜歡他。」

芷嫣聞言,默了許久,最後一聲嘆息,拍了拍十七的肩膀,沒再說別的,繼續去忙自己的事了。

芷嫣心想,其實不用和十七說太明白的。反正現在琴千弦已經飛昇了,去了另一個全天下都沒有第二個人瞭解過的天地,十七就算弄明白了她對琴千弦的感情,也沒什麼用了。

不如就讓她簡單又迷糊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可能過不了多久,她就能把琴千弦忘了吧。

……當時芷嫣是這樣以為的,可她算錯了,十七不僅簡單迷糊,她性格里最大的特點還有堅持。

於是在琴千弦走了之後,她沉鬱的心情,一直沒有緩解。

最後還是沉浸在幸福當中的路招搖回山看見了,隨口點了一句:「你這麼期盼再見他的話,就努力修仙吧,爭取飛昇,到天上去找他玩。」

十七當真了。

從此跟著路招搖一同遊歷天下,十七確實簡單執著,從說要努力修仙的那天起,便拋卻了沉鬱的心情,起早貪黑地修仙。

但無奈她體質如此,無論怎樣努力,所得修為甚至都比不上低階魔修修到的成果。

她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她心懷希望,雖然修的修為少,可是她命長啊!

一天天地修,一天天地練,就算一天只有一星半點的積累,也是一份希望呀!

懷揣著飛昇的期待,心思簡單的十七每天都覺得自己過得十分充實且滿足。

晚上睡覺之前,總會抿著唇笑,今天又過了,今天又有一點進步了,她離天上那遙不可及的琴千弦好像又近一步了。每當此時,在即將沉入睡夢之際,她好像也都會看見在那浩渺虛空之中,似有人在她耳邊輕笑。

而當她在努力修行的時候,路招搖與墨青夫婦的感情生活也是更進一步——路招搖懷上寶寶了。一直到懷胎十月,墨青算著孩子出生或許就是這幾日了,便託十七去就近的鎮上找個接生的人來。

十七去後,正遇上兩個低階魔修在為難穩婆一家,她上前就要揍人,可轉念一想,她在小院裡修了這麼久的仙,平時路招搖和墨青都是不和她動手的,十七心裡也知道,論修為,她這幾年的功法要追上他們兩人十分困難,於是便沒動過切磋的心思。

現在看見兩個低階的魔修,正好試試手。她打算用法力與這兩人鬥一鬥,但十七怎麼都沒想到,在路招搖這麼多年的悉心教導之下,當她純粹用法力與兩人爭鬥的時候,居然都沒鬥過這兩個低階魔修的聯手圍攻!

她凝聚出來的法力屏障被輕易地擊碎,對方魔修的法力打入她的體內,當然,對方的微末法力根本對她造不成任何傷害。

可這足夠傷害她的自尊心了。

拼命練了這麼多年,卻是……依舊沒有什麼成效嗎,連兩個低階魔修都打不過,要飛昇,談何容易……

就算她命再長,恐怕也不行吧。

十七覺得無比失落,兩個低階魔修不懂她的失落,對她肆意嘲笑,極盡諷刺,甚至要上來對她動手動腳。

十七一抬眸,黑眸中殺氣一閃而過,她沒再用法力,直接照著以前的方法,抬手就將兩人撕了,鮮血濺了她一身,兩個囂張的魔修變成了地上的肉塊。她踢開地上的屍體,走到已經嚇傻了的穩婆一家人面前:「我家主子要生孩子了,你去幫忙接生一下。」

穩婆忙不迭地應了,一路哆哆嗦嗦地跟著十七走回了院子。

到了院裡,墨青看見一身是血的十七,什麼也沒說,只讓她去後院將自己洗乾淨,然後帶著穩婆進去看路招搖了。

一盆冷水潑下頭,此時正值寒冬,她仰頭一嘆,一身的熱氣像她身體的精魂飛了出來,飄飄繞繞,飛上了天。

她大概這輩子都見不到琴千弦了吧。

十七是這樣想的。

在厲明歌出生後,好幾次,十七躲在門後看墨青逗弄厲明歌,父女倆並未留意間散發而出的氣息恐怕是十七再修十年幾十年都修不來的。

她終於不得不承認,她大概是沒有修仙的天賦的。

世人修仙何其多,然則真正飛昇的又有幾人。

這是十七第一次為自己的體質而感到失落。或許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吧,總有一些事,是她註定無法去做的。

這段時間她睡著的時候,嘴角再沒了微笑,而那縹緲虛空中的笑聲,好似也變成一聲淺淺的嘆息。

十七覺得自己要放棄修仙了,她不再打坐,也不再去看修仙的書籍,卻在這樣的時候,倏爾有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中場景真實得讓她不敢相信。

她好似走進了一片白霧迷濛的竹林裡,林中有人著月白衣裳靜坐,自己與自己對弈。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她心心念念想再見一面的琴千弦。

她笑了開來。「活菩薩。」她如此喚他,可喚了一聲之後,隨即又情緒低落下來,「我又沒法修仙,這一定是在做夢吧。也就只能在夢裡看看你了。」

她在棋局另一端的蒲團之上盤腿坐下,靜靜看著對面垂眸思棋局的琴千弦,琴千弦便也任由她看了片刻,開口道:「近來,我或許要下界歷一劫。」語調熟稔,就像昨天他們還在一起坐著聊過天一樣。

十七問他:「咦,你這才飛昇幾年,就要下界歷劫了?話本子裡不是說仙人歷劫都是百年千年一次的嗎?你長得漂亮,歷劫都比別人多歷幾次嗎?」

執子的手微微一頓,琴千弦終於抬起頭來望著十七,他的眉眼天生淡漠,可眼角微微夾著三分笑意,黑眸裡淨是十七的身影,他道:「我尚有餘念未曾了結。」

「哦。」十七點頭應了,她不太懂琴千弦有什麼餘念,不過,「你不要怕。」她拍胸脯保證,「你在天上我瞅不見沒辦法,等你到了下面,我就來找你,一定護著你,絕不讓別人欺負你。」

琴千弦落下一子,帶著淺淺笑意:「有勞十七了。」

「沒事,我喜歡你嘛,一定幫你。」

琴千弦終是失笑出聲:「還是那麼直率。」

而十七已經換了心思,她望著琴千弦的棋盤:「你自己與自己下棋嗎?」

「嗯。」他收斂了笑,又落下一顆黑子。

十七看了一會兒:「黑子要贏了。」

「對。」琴千弦點頭,似有幾分嘆息,「本是欲讓白子贏。」

十七不解:「你自己和自己下棋,想讓白子贏,怎麼還會輸呢?」

琴千弦默了一瞬:「敵不過天意罷了。」

隨著他的話語,十七便慢慢醒了過來,這一醒,卻已經是快到下午了。她興沖沖地去找了路招搖,說自己夢見了琴千弦,他要下界了,她要去找他。

路招搖並未攔她,十七便又懷揣著希望上了路。可茫茫世間,要找人並不容易,到底誰是琴千弦呢,他會出生在什麼地方呢,他會是什麼樣子呢?甚至連他是男是女十七都不知道。

十七唯一知道的事情便是琴千弦曾經是飛昇過的人,那麼就算他是下界歷劫,出生的時候必定也會非同凡響。十七獨自在世間尋了一些時日,後來覺得自己一個人找確實不是辦法,於是她回了塵稷山,託芷嫣幫她查人。

在茫茫世間,尋找著天生非同尋常的小孩。

十年的時間,聽過了無數的傳說,找到了無數的孩子,或真或假,其中有三次還是十七親自去搶的人,可搶回來一看,直覺便告訴十七,他們和琴千弦一點都不像。於是她又將人都放了。

後來聽到北齊皇太子的傳說,十七一開始是不信的,聽過了那麼多以訛傳訛的假話傳說,她其實已經有些懷疑這些事情了,懷疑自己的那個夢,也懷疑有沒有下界歷劫這回事。

可即便懷疑,她還是要去,有什麼辦法呢,她沒法修仙,不能飛昇,如果連琴千弦下界她都找不到他,那這輩子真的就沒有再見的機會了吧。

無論如何,她得去試試。

北齊皇太子十二歲生辰那一天,北齊皇帝大宴天下,白日令皇太子前去素天塔祭拜天地先祖。素天塔前,是北齊這個王國最寬敞筆直的一條大道,直通皇宮,是皇家祭祀的地方。

而在素天塔上,是似可通天的塔尖,十七便立在這塔尖之上,靜靜地看著那被一眾仙人擁護的皇太子,他坐在威武莊嚴的大轎裡,緩緩而來。

轎中人的面目被遮掩,十七看不見他。可即將行至素天塔前的護駕仙人中,有人發現了她。

有人尚且識得她:「是東山主!萬戮門的東山主!」

「路十七,是路十七!」

所有人都慌了。

他們不知道她來此是為了做什麼,層層疊疊護著那轎子。

而轎中的人,聽見騷亂,撩開了簾子,微微探出頭來,往上望去。遙遙一眼,便足以讓十七確認,沒錯,是他,是琴千弦。

模樣不同,眉間多了一顆硃砂痣,五官也尚未完全長開,可十七知道,這種天生眉眼帶淡漠的人,她只認識那一個。

素天塔上正值烈日凌空,十七將皇太子看得很清楚,下面的皇太子卻看不見她。他只見黑影立在刺目的光華之中,輪廓是女子,那一身氣勢卻不似他從小認識的所有深宮女子。

她身上帶著血與煞的味道,可也那麼幹淨通透。

「皇太子小心。」身邊的侍從正在提醒,忽然間,黑影便如一隻獵鷹從天而降,撲飛而來,徑直撞破那些修仙者列陣擺出的陣法,闖進他的轎中,立在了他身前。

轎中空間狹小,且有裝飾阻擋,外面的人害怕十七挾持皇太子,不敢貿然動手,而且……

就算他們貿然動手,對曾經的東山主來說,在場的仙人,一起上也都不夠看。

十七隻站在他面前,一抬手,半點沒客氣,直接用手指戳了戳他眉心的硃砂痣:「琴千弦,你這胎投的,可讓我好找。」

皇太子被戳得有幾分愣神地看著面前這人。

她的語氣令人覺得很是熟悉,甚至……令他有幾分懷念。

可為何有這般熟悉、懷念的感覺,他卻說不上來。

萬戮門他聽過,是江湖上的魔教,可近年來也變得與修仙門派無異,不過就是行事稍微極端、詭異了些。東山主,他也知道,以前萬戮門門主路招搖手下的那四個山主,名氣大過任何一個國家裡面的宰相、將軍。

可江湖事江湖了,與凡塵俗世並無關係,她為何要找他,又為何喚他為……琴千弦?

「你找錯人了。我乃北齊太子,徐昭。」他依舊坐在自己該坐的位置上,心中的困惑不露分毫。年紀雖小,這在絕對壓制的情況下依舊處變不驚的風骨卻與琴千弦有幾分相似。

十七看了他一會兒:「是你,沒錯。」言罷,外面有修仙者吟誦起了咒術,他們打算將十七囚困在此,更有侍衛圍在旁邊,個個尖矛直指十七。

十七掃了一眼:「這裡不好說話,我帶你走。」

「等……」

十七辦事是個急脾氣,當時話一落,攔腰就將徐昭一抱,一下子就扛上了肩頭,徐昭登時在她肩上沒了動靜。

外面的禁衛軍與仙門的人見狀,均是要發大力來攔,十七徑直將那轎子的側門一踢,如同匪賊一樣,扛了徐昭縱身一躍,一蹦十丈高。北齊百姓見狀均是大聲驚呼,宮中皇帝、皇后也被驚動,在遙遠的宮廷大殿之中跑出來望天大呼。

仙人們祭出各種各樣的法器前去阻攔十七,十七隨手扯了一把飛過來的劍,往後面一甩,只見那劍化作迴旋鏢,在空中「嘩嘩」一轉,所有仙門法器盡數被擊落在地。

長劍飛回,十七空中借力將劍墊在腳下,調動身體裡為數不多的法力,御劍而行,急速拋去了身後的一片雞飛狗跳。

沒過幾天,萬戮門東山主路十七挾持北齊皇太子的訊息傳遍了天下。

在北齊的國土上,剛入過鎮的山野樵夫也在談論這件驚天大事,十七在山間接泉水的時候,陡然聽見北齊國君傾北齊之力要緝拿她的時候,只得摸了摸鼻子。

她其實……

真的只是想和琴千弦的轉世換個地方說話而已……

當時打鬥,她就沒注意,這個徐昭原來身體竟這般弱,被她扛上肩頭的那一瞬間就暈了過去。她打得火熱,沒有關注到徐昭,旁邊的人可是眼睜睜地看見了他們皇太子被她弄暈了,難怪那麼死命地要打她。

現在事情傳到這些樵夫嘴裡,已經變成路十七在皇太子生辰祭祀會上,殺了滿京城的修仙者,一步屠一人,血流遍野,橫屍無數。樵夫說得言辭鑿鑿,弄得十七都以為自己當時是不是真瘋了,幹下了那種禍事。

她接好了水,回了小樹林裡。

徐昭臉色蒼白地倚靠著樹幹坐著,但見十七給他遞了水來,他也沒有拒絕,接過,飲了一口,復而問他:「你擄來我,是為何事?」

「我想和你聊聊。」

「聊什麼?」

聊什麼,十七其實也不知道,看著面前這個人熟悉又陌生的神色,她並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聊聊過去,他根本不知道關於琴千弦的過去,聊聊未來……這有什麼好聊的。

「聊聊你吧。」十七最後決定道,「你喜歡我嗎?」

「……」

這問題來得太突然,徐昭還是少年,饒是再淡定,整個人也一下愣了。

「這……從何談起……」要他對一個初次見面就擄走他,害他病發的人說喜歡?

「我挺喜歡你的。」十七在他面前盤腿坐下,「一見你面就喜歡。你放心,我不害你,你要是想回北齊,我就送你回去。你要是不想當皇太子,我就帶你離開。你想做什麼,我都幫你做。」

這話……來得比剛才那句還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