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番外二 十七 一世緣

招搖 九鷺非香 第2頁,共2頁

徐昭雖然還小,可自幼的教育與環境讓他過於早熟,然而看著面前這人,他還是覺得……自己跟不上她的想法……

「為何?」徐昭問她,「為何是我?」

為何是他?

「因為你是琴千弦啊。」

這個名字又出現了。

他這幾天病發,過得迷迷糊糊的,事情太混亂,以至於徐昭都還沒來得及思索和這名字對得上號的人,現在一想,便也不難想到,琴千弦,十數年前飛昇了的仙人……

那飛昇的仙人與東山主之間,還有什麼過往嗎?

他望著十七:「你把我當成他了嗎?」

「你就是他。」

面對這麼執著的人,徐昭最後只得垂頭一笑,也不再辯解了,只道:「你送我回宮吧。」

「好啊。」十七也沒廢話地應了,隨即又接了一句,「不過我很好奇,你真的是個很受寵的皇太子嗎?為什麼你們北齊的人都跟過來了,還一直不動手救你呢?」

十七說著,往遠方一望,在數十丈遠的地方,倏爾有一隻驚鳥飛起,不注意,並不會察覺到異常。

徐昭抬頭望了一眼,垂了眼眸,心裡有數:「我父王累年病弱,三哥不甘居後,我這般說,你便該當明白。」

「明白,想趁著一池水被我攪亂,趁機奪權唄。」十七單純,心眼直,卻不傻,「你放心,有我在,他們動不了你一根汗毛。」

被人這般守護,對徐昭來說是第一次。他笑了笑,撐著樹幹,想要站起來,十七則直接蹲到了他面前:「你想去哪兒,我揹你。」

看著十七的後背,徐昭愣了一瞬,倒是也沒客氣地趴了上去,只是手穿過十七頸項間的時候,鉤住了她的頭髮,但見她頸項後面有一道傷疤。徐昭一默,他身邊有不少護衛,每一個都武功高強,而每個武功高強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會帶傷,可徐昭從沒見過哪個女人身上有這樣的傷。

彎彎曲曲從衣襟之上一直蔓延到了背脊裡面,受傷的時候,一定是鮮血淋漓……很痛吧。

不過想來也是,萬戮門的東山主,身上怎麼會少了這些「戰功」。

「北齊皇宮。」徐昭道。

「好。」

十七準備動,可便在這時,那邊的人忽然就出手了。

精鋼鎖鏈「嘩啦」一聲從四面八方而來,在離十七與徐昭三丈遠的地方凌空織出了一個鐵網。十七「哦」了一聲:「修仙者啊。這些人想困住咱們,不想讓你回宮。」

徐昭眸光微微一寒,隨即問十七:「你能對付他們嗎?」

十七一笑,滿是屬於東山主應有的猖狂:「你抱緊我就是。」

徐昭緊緊地抱住十七的脖子,但見她身形往前一衝,鐵網之上立即有一根鐵鏈向十七甩來,十七不躲不避,徑直向那精鋼鐵鏈衝去。

徐昭愣神,眼見那精鋼鐵鏈上一根尖銳鋼刺迎面刺來,速度之快,讓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然而下一瞬間,只聽「咔」的一聲,十七竟空手握住了那鋼刺,不由分說,直接掰斷,鋼刺後面連著鐵鏈,接著那後面一大片修仙人用精鋼鐵鏈織出來的囚籠一樣的網。

十七抓來後面的鐵鏈狠狠一拉,整個鐵鏈網便跟隨著她的動作一抖。

鐵網後面的修仙者皆是大驚,待得再欲揮動鐵網,十七竟是一聲低喝,憑著一己蠻力,直接將那空中以法力支撐的鐵網整個拖拽過來,一個旋身,拉著鐵網畫了一個弧線,摧毀了大樹,連帶著打倒了不知道多少隱藏在樹林間的修仙者,將他們連人帶樹一網打盡,徑直扔向了天空之中。

空中一片驚叫。

不只徐昭,還留在地上的修仙者也盡數愣了,躲過剛才那一網的修仙者紛紛從已經禿了的樹林裡站起身來,滿臉驚愕地看著十七。

早聞萬戮門東山主怪力驚人,卻未曾想過,她的怪力竟這般驚人……

不管法術,不論常理,直接憑蠻力取勝……

徐昭趴在十七後背上,不敢置信地靜靜看著她。十七卻只是「啪啪」兩聲,捏響了指骨,一言不發,徑直向剩下的修仙者那方走去。

其中靠得最近的一個老道見狀,心知不妙,連忙掐了個瞬行術,眨眼身形便消失了去。十七卻只目光一凝,腳步未動,徑直伸手憑空一抓,那老道立即在十七手中現形,驚詫地瞪著眼,被十七狠狠捏住了脖子,正值鎖緊虎口之際,徐昭倏爾道:「好了。」

十七虎口鬆開,微微側了頭,隨即一撇嘴:「你果然和琴千弦一樣的,總攔著我,說造殺孽不好。」她隨手將老道丟開,拔了腰間的劍,御劍而起。這時,卻有一道光華倏爾從她後背刺來,而她背上正揹著徐昭。

她一轉身,以身做盾,擋下了那道光芒。

一開始她只以為是法術,卻沒想到法術當中竟還包裹著一把匕首,法術的光華融入十七的身體裡面,並未給她造成傷害,那匕首卻徑直刺入了她的心房。

十七受了這一刀,徐昭在她身後便倏爾也莫名地覺得心口一疼。

他沒受傷,但他……

竟為十七感到疼痛。

可十七並未覺得有多痛,她仙術沒有修成,這一身皮肉卻不是這種小仙耍個小把戲就能重傷的。

她一抬腳,狠狠將面前的年輕修仙者踢開。那人向後摔倒於地,依舊不甘,咬牙痛罵:「路十七!你這魔女!你殺了我父親!今日我殺不了你,待得做鬼,我必不放過你!」

徐昭靜默。

十七也沒有言語,她這輩子殺的人太多,這青年是誰,他父親是誰,對十七來說根本就不重要,她也不記得。只是她微微轉頭看了眼旁邊的徐昭,隨即撓了撓頭。

她不嫌痛地徑直將胸口的匕首拔出,扔在地上,鮮血暈染了她胸膛的衣裳,她也沒有在意,看了那青年一眼,不辯解,也沒動殺手,只是像剛才一樣,御劍離開了。

她將徐昭送入皇宮裡,卻發現北齊皇宮之上已經佈滿了結界,她是可以闖進去沒錯,可徐昭進不去。而徐昭進不去,她去皇宮裡也沒什麼意義。在結界之上糾結了一段時間,天色便已經擦黑了。

十七便先帶了徐昭去郊外湖邊打算將就一夜,順帶想想對策。

「你三哥好像要奪權了哎。」她點起了篝火,對旁邊面色蒼白的徐昭道,「要我去把你三哥殺了嗎?」

徐昭沒有接她的話,只是靜靜看著她胸膛上的血跡。

十七有些不自然地擋了擋:「嗯,我先去湖裡清洗一下。」她想,琴千弦那麼一個活菩薩轉世,一定見不得殺戮吧。

以前的琴千弦便也罷了,本就是這江湖上的人,再怎麼修菩薩道,為了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手中終是染了鮮血,所以她的過往,琴千弦足夠理解。

可徐昭不一樣。

他還小呢,他心懷仁慈,必定見不得她那般殺人,也……理解不了過去她身上揹負的那些血債吧。

十七走到湖邊,褪了衣裳,踏入湖水之中,清洗著自己的身體,一邊洗,一邊琢磨,好像有點被嫌棄了,該怎麼辦呢?要不去給他買個糖葫蘆,哄哄吧?

而十七想這些事想得專注,卻沒料到在她身後,坐在篝火旁邊的徐昭微微側了頭去,但見月色之下,湖光瀲灩之中,十七裸背立於湖中,即便白日見過她的怪力與手段,可此時見她婀娜身姿,與平常女子並無不同。

再仔細一看,卻又發現,在她後背之上,果然布了不少的傷疤。

刀劍的劃傷,火焰的燒傷,箭矢的刺傷,各種各樣,她好像是嘗過了地獄中的所有酷刑,才會有這麼傷痕斑駁的身體。

然而……

「呀。」十七一轉頭,微微擋住胸,「你在看我洗澡啊。」

一句話,徑直將徐昭心頭方才的那些憐惜、心疼和感慨,盡數化為害羞與窘迫,他連忙轉了頭,到底是年紀小,臉頰霎時間便紅了起來:「不……我……我……」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是十七上了岸,她光溜溜地站在徐昭旁邊,徐昭側眸看了一眼,登時臉如火燒,又立即垂下了頭。這次更是將頭埋在了膝蓋裡面,久久沒有抬起:「東……東山主……你先穿上衣服……」

「你叫我十七就好了。」十七在徐昭旁邊蹲了下來,「看我洗澡你會開心嗎?」

「……」

「你如果開心的話,咱們一起洗呀,這樣我就不用再想別的辦法哄你了。」

「……」徐昭的臉紅到了脖子根,過了好半天,才極小聲地如同蚊子叫一樣呢喃出了一句,「為什麼要……哄我?」

十七眨巴著眼看他:「你不是嫌棄我了嗎?」

徐昭一怔,他很聰慧,知道十七是怕他指責她那些過去的血債。他想解釋,可剛要抬頭,隨即想到十七沒穿衣服的樣子,又連忙將頭埋下。過了許久,平復了些許燥熱的心情,才細聲道:「我沒有……嫌棄你。」

她的手或許真的染滿血腥,可是她的心靈其實……比誰都乾淨,至少比後宮裡的那些女子,乾淨了太多。

看徐昭這樣,十七便也乖乖地將衣服穿好了:「你不嫌棄我就好。我可是要保護你一輩子的,這輩子都要和你在一起,你要覺得我做的事有哪裡看不慣,你就直接和我說,我不想和你有矛盾。」她繫好了腰帶,走到徐昭旁邊,拍拍他的肩,「我衣服穿好啦,你要不喜歡看我光著身子,我以後就不在你面前光著身子了。」

「我也不是不喜……」

算了,還是別說了吧,省得她待會兒又把衣服脫了……

看著十七在篝火旁邊倒頭就睡的模樣,徐昭心裡滿是無奈,無奈之後又只有搖搖頭,笑了出來。

這就是萬戮門的東山主啊,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有趣得多。

翌日清晨,十七睡醒了,養足了精神,活動了一下身體,徑直對徐昭伸出了手:「走吧。」

「去哪兒?」

「我送你回皇宮啊。」

徐昭皺了眉頭:「可皇宮上面的結界,我無法……」

「我昨天睡覺的時候想過了,你沒辦法從結界上進去,可那結界總是有出入口的,咱們就從入口進去,誰攔我揍誰。」

徐昭琢磨了一下,他總是要回宮的,三哥狠辣,保不準會對父王母后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來,他是必須要回宮的,雖則直接去,極為危險……

很快,徐昭就發現他想多了。

十七帶著他入皇宮,情形是十分危險不錯,可危險的不是他和十七,而是其他來阻擋的人……

東山主動手,從來不講道理,一路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真是如她所說,誰攔就揍誰。

一路大搖大擺、暢通無阻地從宮門入了朝天殿,徐昭跟在十七身後,看著面前這條道上倒下的人,哭笑不得。自古以來,反叛有被鎮壓的,有被智取的,可大概從來沒有像這樣……被一個人給搞定的吧。

最後走到朝天殿前,三皇子瘋了一樣抓著徐昭的母后,站到殿前,拿劍抵著皇后的頸項。為了保命,他只能出此下策:「徐昭,你再讓這魔女前進一步,我就……」

話音未落,刀劍落地,三皇子徑直被人一拳揍得飛了出去。

皇后緊緊咬著牙關,穩住了神態,十七在旁邊扶了她一把:「沒事,你別怕。你是徐昭的孃親,我也保護你。」

皇后轉頭看了眼十七,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一場宮變,就這樣被十七一人強行鎮壓了下來。

皇帝尚且留了一口氣,十七劫走了皇太子,可後來又將皇太子安然無恙地還了回來,順帶救了皇后,平息了叛亂,算是功過相抵。皇帝是這樣說的,可皇后作為被救的人,則更感激十七,只問十七道:「你想要什麼?」

十七想也沒想就說:「我要和徐昭一直在一起。」

此言一齣,皇帝皇后面面相覷,徐昭在十七身後又忍不住紅了臉,可也沒說出反對的話。

能與有萬戮門這般後臺的人攀上關係,這人還是東山主,即便是皇家,也是求都求不來的。誰不知道,靠上這麼一個媳婦,從此放眼天下大國,誰還敢輕易來犯。

然則這事弄到最後,最蒙的還是十七。待得徐昭年滿十六,北齊大辦皇太子婚宴。

洞房當天,十七穿著一身喜慶紅袍,眨巴著眼望著挑了她頭上紅蓋頭的徐昭:「我為什麼要和你成親啊?」

十七跟在徐昭身邊也有四年,他對什麼事情都運籌帷幄,唯獨面對十七,是每次都哭笑不得的無奈:「你不是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嗎?」

「可我家門主說人只能和自己最喜歡的人成親,雖然我喜歡你,可我最喜歡的人還是我家門主。」

好嘛,原來不只是琴千弦,還有她家門主也是他的敵人啊。

徐昭哄她:「但我最喜歡的人是你啊。」

十七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有點道理:「那既然這樣,就成吧。」

徐昭與她飲了交杯酒,一杯酒下肚,他看著十七映著燭火紅撲撲的臉,心裡只覺像被茸草掃過一般癢。十七說他是琴千弦的轉世,要下來歷劫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如十七所說的那樣。

他只是覺得,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琴千弦或許並不是下來歷劫的吧。他成為他,大概只是來了結一段未了結的緣,他成為他,大概只是想借這樣的身份,對十七說「我最喜歡的人是你」這樣的話吧。

因為,每一次對她表白心意,他的心裡,便控制不住地,充滿了細碎又溫柔的感情。

喜歡她,那麼喜歡這般率直可愛的她。所以想撫摸她,愛護她,憐惜她,讓她做他的妻。

守這一生一世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