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番外一 墨青 故人歸

招搖 九鷺非香 第1頁,共2頁

「你若不在,這腳下萬里山河、千般美景,

不過也都是餘生對我的懲罰罷了。」

和路招搖在一起之後,其實墨青已經很少去回憶過往之事,因為對墨青來說,過去的一切時間,都沒有現今這般令他心安。

很多年之後,有一日他帶著路招搖與家裡兩個孩子正好遊歷到豐州城,路招搖倏爾起意,想去看看司馬容,他們一家便去了司馬容的小院做客。

司馬容依舊獨身一人,只是那機關術已經修得出神入化,造出來的木頭人與真人無異。

他們入了院中,但見一個女子推著司馬容的輪椅出來,招搖望見那女子,還好生愣了一瞬:「小圓臉……」

窺心鏡能窺見招搖心中所想,墨青明白這其中因果,未多言,只看著那司馬容造出來的小圓臉木頭人牽了身後兩個孩子去院子裡玩。

招搖生了一男一女,姐姐叫厲明歌,弟弟叫厲明書。姐弟倆性格一個像爹一個像娘,只是卻與墨青、招搖反了過來。姐姐沉默寡言,待人處世與墨青相似,弟弟則完全是翻版的路招搖,上天下地到處亂竄,但凡家裡有孩子捱揍了,不用想就知道是弟弟。

現在弟弟和姐姐被小圓臉木頭人牽著走了,不一會兒,就見得厲明書將木頭人手背上的一個機關鈕拔了下來,「啪啪」兩聲,那小圓臉木頭人的手指便變成了幾段小木頭,稀里嘩啦落了一地。

厲明書「哦」了一聲,好似十分稀奇,而厲明歌則皺了眉頭,小圓臉也沒生氣,只彎腰去撿自己的木頭。路招搖怒了:「小渾蛋,一會兒沒看見你,你就給我闖禍!過來!」

她擼了袖子過去要收拾人,厲明書連忙躲在了姐姐背後。

坐在輪椅上的司馬容見狀輕笑:「師兄好福氣。我這小院裡,許久都沒有這般人世煙火的樂趣了。」

滿屋的木頭人,能慰藉多少寂寥?只怕外人永遠無法體會。

墨青給司馬容搭了把手,推著他的輪椅行去了旁邊院中小樹之下:「招搖看見過那南月教的女子,在你這小院之中。」

司馬容聞言,強自抓住了輪椅,默了許久,身後的人世煙火好似瞬間都離他遠去,他一轉頭,望向墨青:「什麼?」

招搖未曾將這些事與外人講過,更別說司馬容了。墨青知道招搖的想法,她覺得,既然已經陰陽相隔,永遠無法在一起了,那便不如再不知道那一人的存在,省得思念難過。

可墨青知道,就算司馬容永遠也無法觸碰,甚至無法感覺到那南月教女子的存在,可若知道她尚在自己身邊,也已足夠讓他開心。

因為時至今日,再無別的奢望,光是知道她的存在,便已足夠慰藉那彷彿來自靈魂的孤寂。

墨青懂他的心。

因為曾幾何時,他也是如此。

其實初遇路招搖的時候,他並未想到未來有一天,他會和她過上現在這般的生活。她在他絕望的時候忽然闖入了他的生活當中,強橫地,毫不講理地在那個夜晚,給他留下了此生最無法忘記的畫面。

她似天神一般破空而來,擋住了殺他的刀,救了他的命,帶他逃出絕境。然後陪著他伴著他,即便帶著一身的傷,也自始至終地護著他。

那時他小,並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世人說他是魔王遺子,他便也是這樣認為的。一路顛沛流離,從記事開始便面臨著無休無止的暗殺與危險,他從不知心安是什麼感受。

而路招搖讓他知道了。

當她護著他避過那麼多廝殺,走過那麼多絕境的時候,當她即便血落滿地也沒有放開他手掌的時候,當她揹著他走上塵稷山那破廟,終於找到安穩之地的時候。

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心安,因路招搖的存在而感到的下意識的心安。

他面容醜陋,從小便活得卑微,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她卻說他的眼睛像星空一般漂亮。其實路招搖不知道,她才像是他黑暗生活中的那片星空,閃著星光,帶著無盡的美好,令他沉醉且著迷。

可他也那麼清楚地知道,路招搖總有一天是會走的。因為她不停地在跟他說,她想做一個好人,她要去找那彷彿遠在天邊的金仙洛明軒。

對那時候的路招搖來說,洛明軒就像她的啟明星,她那麼嚮往著去尋到他。

看著她提起洛明軒時的模樣,看著她眉眼裡的靈光與期待,墨青只有沉默。

所以當那天早上,路招搖起來,看看朝陽,伸了懶腰,在晨曦中揮揮手和他說她要離開的時候,他也只有沉默地看著她,忍住了惶然、不捨、難過與疼痛,嚥下所有情緒,故作漠然與成熟地目送她瀟灑地離開。

對路招搖來說,他只是個順手救下的生命裡的過客。

而他這個過客也只好自己擺正心態,從此留在她帶他來的那塵稷山的破廟裡。守著她給予他的那些微不足道的過往,抹掉因幼小無助而流下的眼淚。與塵稷山的風與月相伴,獨自生活。

有什麼辦法呢,路招搖想要那樣的生活,想到她會在世上的某個地方生活得那麼放肆且開心,他也只能祝福。

可是他怎麼都沒想到,那樣的路招搖,奔向自己的啟明星而去的路招搖,竟然有一天會帶著一身的血與恨再回到塵稷山。

再遇見她,很難說他不高興,可是看著路招搖被恨意灼燒的模樣,他又打心裡與她一起仇恨那個他甚至連面也沒有見過的金仙洛明軒。

什麼金仙?他怎麼捨得將那麼好的,好得讓他幾乎不敢觸碰的路招搖,傷成這個樣子?

他想幫招搖報仇,可是他半點沒有修行法術的天賦。

墨青當年並不知道是因為周身的魔王封印才使得他無法調動體內氣息。他心裡能領悟師父跟他說的話,教的方法,他的身體卻沒法做到。

於是招搖給他指的那個師父便以為他是個沒有天賦的魔修,墨青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

他被打發去看守山門,也在情理之中,他從沒有怪過誰。對墨青來說,能在每次招搖歸山的時候,第一個看見她,迎接她,便足夠了。

那是他守在山門前那段時間裡,他心裡最為隱秘的竊喜。

他那麼喜歡她,喜歡到就只那麼寥寥一面的時間,就足夠讓他欣喜地撐過下一段見不到她的日子。

即便……從路招搖當上萬戮門門主之後,腳步從未在他身邊停頓一瞬,目光也未曾再施捨他片刻。

可知道她在身後的塵稷山上,山門前拂過他衣襬的風,會遙遙飄上山頭,親吻她額間鬢邊的發,足矣。

而命運之所以迷人,便在於它的意想不到。

對墨青來說,遇見路招搖之後有很多意想不到,而其中最讓他意想不到的,就是他與路招搖在山門前的那一件不可與人說的往事。

那是他獨自一人的秘密,隱秘到連路招搖,他都不想讓她知道。

路招搖與洛明軒一通大戰,她幾乎是用命封印了金仙洛明軒,被暗羅衛帶回山的時候,多少人都以為路招搖再活不成了。

他在山腳心急如焚,唯有託司馬容給他帶來訊息,待聽得顧晗光將路招搖救醒之後,她下的第一個門主令竟然是要大宴天下,墨青真是哭笑不得。

不過幸好,她沒事就好。

那夜的星空極是明亮,塵稷山接納了所有賓客之後,山門前的陣法重新開啟,是他往常見慣了的冰雪與烈火交融的場景。

無惡殿上觥籌交錯,絲竹之聲彷彿永不停歇。他能想象到山巔之上,人們狂歡時的瘋狂,那個他與路招搖一同待過的破廟早已不見,他往山頭望了一會兒,便坐在山門前的階梯上繼續守著山門。

當戲月峰上燒起來時,墨青回頭張望,卻望見了瞬行而來,搖搖晃晃站在階梯上的路招搖。

她手上還提著酒壺,一臉醉酒的潮紅,眸光迷離,映著他身後的陣法光芒。她不知道,那個時候她的出現,在他眼裡就像一個天賜的驚喜。

說給路招搖聽,她可能不會相信,可墨青算是這世上最瞭解她此刻心境的人,封印洛明軒對路招搖來說意味著什麼,別人不懂,他明白。

天下魔道,千萬賓客都是來為路招搖賀喜的,只有他卻為她感到心疼。

心疼那曾有過那麼明亮眸光的女子,如今卻被命運捉弄著,親手將她那些光芒抹去。

他望著階梯上的路招搖,他不能做什麼,可他至少想對她說一句安慰的話,勸誡一句少飲些酒,保重身體。他知道路招搖可能聽不進去,但他能將這些關懷的話說出口,便也算是了結了自己今日的一份心願。

可對路招搖說話,那是多麼神聖的一件事情,他在斟酌言辭,在小心翼翼,路招搖卻毫不在乎地開口了:「哎,接住我。」

她這樣說著,就像一隻翩然而來的蝴蝶,以她一身華服為翅,「轟」的一聲撲進了他懷裡。

帶著一股冰涼的夜風,與她滿身醉人的酒香,將他撲得措手不及,腳下一個踉蹌,他沒來得及站穩身體,只抱住了路招搖,往後一倒,堪堪停在了那牌坊外的陣法前。

就差一點點,他便會被路招搖撲進那殺人於無形的陣法之中。

抱著懷裡的溫軟,墨青卻無法生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責備心思,他只能提醒:「門主,你醉了。」

路招搖一抬手就壓住了他的唇:「噓……」她口中的酒香吹在他耳畔,彷彿是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撓得他從耳根,一直癢到了骨頭裡,她含混不清地與他言語:「別吵,我就是來找人瀉火的。」

她說什麼?

墨青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

在他還愣神的時候,路招搖就蠻橫地抓了他的衣領,強迫他抬起頭來,然後……吻了他。

其實那根本算不得一個吻,那就是在咬他。

咬得讓他感覺到疼痛,而疼痛正好讓他在這劇烈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不行。

他能感覺到自己對路招搖的慾望,那一直深深壓抑在心底的慾望。她哪用這樣,她是路招搖啊,她只要勾一勾手,他什麼都願意為她做。

可是唯獨這件事……他必須要控制自己。

她喝醉了。不行。

若是她清醒了,那她一定會恨自己。

他試圖推開她。可這個喝醉了的萬戮門門主,竟然佔著修為當時比他高,將他用力壓住了,她說:「乖一點。聽話。」

在拿他當小動物哄嗎?

他對路招搖是無法拒絕的,無論她說任何話,他都無法拒絕。包括那時,他的理智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敲響警醒的大鐘,他告訴自己,不行,不行,不行!

可是路招搖像一個傳說中的妖精,勾魂的誘惑,讓他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他忍不住接納了她的熱情、她的勾引,還有她致命的誘惑,也忍不住開始回應。那小心隱藏多年的卑微心思在她的誘惑下,如同火山噴湧一般衝破禁制,洶湧而出,灼灼熔岩,彷彿能遮天蔽日。

而片刻的無法控制之後,路招搖彷彿有些應付不了他的攻勢,她推開了他,趴在他的胸膛上看他。

她漆黑的眼眸裡是他被陣法光芒映出的醜陋的臉。

那些黑色的印記如同黑色的蟲子一樣,噁心可怖地爬滿了他的臉。

路招搖的眼瞳像一面鏡子,照得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噁心。他側過了頭,躲避她的注視,他怕嚇到她……更……怕她噁心與嫌棄。

然而,她說,他的眼睛像星空那麼美。這話那麼溫柔,卻暗含了震顫他靈魂的力量。

她捧著他的臉,輕輕觸碰和親吻他臉上每一道醜陋不堪的印記。

就像在給予他救贖。

「你知道我是誰嗎?」

「墨青。」

她給他取的這個名字脫口而出,然後一切就失控了。

他再無法控制那衝擊著他心口,撞擊著他四肢百骸的澎湃情緒與洶湧愛意。

他抱住她,翻過身來,將她壓在身下,而路招搖就像個奸計得逞的壞人,逗弄一般地問他:「你知道我是誰嗎?」

「招搖……路招搖。」

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天賜良緣,是他此生唯一的風與月,情與愛,救贖與守候。

墨青永遠都無法忘記那個山門前,殺人陣法旁的夜晚,天下所有的可懼、可怖、可怕都在他的身後,而天下所有罪惡的、美好的慾望,都在他身下。

她是他此生,僅有的欲與念。

天亮之際,山上傳來了尋人之聲。塵稷山上一夜喧囂,無惡殿上魔道的狂歡與戲月峰的大火天沒亮就傳遍了整個江湖,而山門前,屬於他們兩人的荒唐與瘋狂卻無人知曉。

墨青將唯一系著他身世的小銀鏡掛到了路招搖的脖子上。她沉沉睡著,不省人事。

他其實心裡是忐忑的,該怎麼面對清醒後的路招搖,若是她回憶起了今晚的這些事,她又會怎麼處置他?留下他,或者……驅逐他?

若是前者,是他所期許的最好結果,若是後者……

看著司馬容帶人來找路招搖,然後帶走了昏睡不醒的她,墨青只得如往常一樣隱於他寬大的黑袍當中,退去一旁,靜靜地目送他們離開。

接下來的日子,便如同等待判刑般難熬,可墨青沒想到,路招搖昏睡半個月之後,一覺醒來,竟然忘了半個月前的那場瘋狂。

她不是在假裝,因為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墨青才知道,原來他自小戴在身上的那面鏡子,竟然能窺探人心。

他探看到了路招搖的心,她確實什麼也不記得了,怎麼在無惡殿上狂歡,怎麼燒了戲月峰,怎麼下的山,怎麼與他一夜荒唐,她都忘了個乾淨。

所以,自然也談不上要如何處置墨青。

他哭笑不得。

他不安了這麼多天的事,對路招搖來說,卻連一場夢……也不如。

不過,能有什麼辦法,這就是路招搖啊。他喜歡的路招搖。

然而這件事情了了,那面送給路招搖的窺心鏡,卻又讓他有點發愁。他知道不應該讓鏡子一直戴在路招搖的脖子上,因為,他即便坐在山門前守著陣法,偶爾都能聽到她在無惡殿上感慨:「唉,袁桀這老頭子話也太多了,改天找個由頭將他支出去,別回來開會了。司馬容怎麼又在提我喝酒的事,好煩啊。讓十七把他的嘴和袁桀縫在一起吧。咦,十七最近胸好像長大了,該給她整個兜肚了……」

他就這樣面對著風火呼嘯的殺陣,不經意地笑了出來。

他應該把那面鏡子拿回來的,因為路招搖肯定不喜歡自己的心事被人窺探。

可他該怎麼說?

門主,你把我送你的定情信物還給我吧。這話他無從解釋,也無法開口。而且……每天能聽到路招搖的心聲,對枯守山門的墨青來說,實在……

太有趣了。

像是老天爺的恩賜,讓他能這麼近距離地接觸路招搖,他坐在山門前,眸光望著遠方,內心卻在悄悄地,隱秘地,像個偷窺者,充滿愧疚卻又控制不住地探看著那個他碰不到、觸不了的人的內心。

這讓他上癮,也讓他越發無法自拔。

他那麼愛路招搖,所以無論她任何的想法、心思,他都覺得那麼可愛。可愛得讓他時時刻刻都想擁抱她,親吻她,如果可以,他願將她想要的所有美好之物,都取來,為她拱手奉上。

只要她開心。

可是當路招搖將琴千弦帶回塵稷山的時候,墨青發現,原來,他並不是能容忍她所喜歡的一切。

他為此而感到憤怒,然而不過片刻的憤怒之後,他便陡然驚醒,他其實是沒有資格去憤怒的。

他與路招搖之間不只是隔著塵稷山的數萬長階,她是天上的月,不屬於任何人,更不可能屬於他。他站在山門前的長階上,極目遠眺,面前淨是風火雷電,殺氣四溢,而他腦海中路招搖的心聲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她此時在看著琴千弦,她在琢磨,世上怎有人能美到如此地步?

墨青垂下頭,黑袍遮住他的臉。

他看著自己墨痕密佈的手背,冷冷一笑,看,他多麼醜陋。

琴千弦第二天就被放走了,路招搖讓暗羅衛將他押下山門,山門前的陣法熄滅,為他讓出了一條寬闊大道。

墨青在角落裡看見了他,素衣素裳,神色淡漠,彷彿世間一切都不會留在心上,只一眼,墨青便知道為何路招搖會欣賞他。

而在琴千弦離開的時候他誰也沒看,唯獨一側眸,掃了墨青一眼。很多年後墨青想起琴千弦那一眼,似有感悟,或許在那個時候,琴千弦便發現了他的非比尋常。而在回山之後,便生了心魔,再無暇顧及身外之事。

在那之後,塵稷山一如往常,墨青也依舊守著山門,小心翼翼地窺探著路招搖的內心。

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就像與路招搖的那一夜一樣,都只有他自己知曉。那時的墨青只道自己是一個修為不高的魔修,他的壽命註定比很多魔修都要短。等他命數該盡時,他就將這些秘密全部帶進墳墓,連路招搖也不告訴。

而又是一個意料之外,他想不到未來有一天,路招搖竟然會先從他的生命中離開。

萬鈞劍出世的訊息傳來。

那時司馬容卻一門心思陷入了與月珠的感情當中。

司馬容在萬戮門中朋友甚多,與路招搖的關係也極為密切,然則他只對墨青一人提過月珠的事,從知道月珠是南月教的人開始,墨青心頭便對這女子起了猜疑,然而看著司馬容滿眼愛意,墨青便也只能提醒他不要過於沉迷。

而墨青是最沒有資格勸誡司馬容的人。

事實上,月珠也確實如他懷疑的那樣,就是南月教派來刺殺司馬容的奸細,然而月珠對司馬容動了情,她不肯殺司馬容,被南月教強綁了回去。

當路招搖舉萬戮門之力前去劍冢之際,司馬容正去南月教救人。

墨青不放心路招搖,便離開了山門,跟隨眾門徒去了劍冢。

劍冢外,所有人都聽從路招搖的命令在抵擋其他門派的弟子,他便趁著混亂,藉著窺心鏡,探看路招搖的內心,避開了她關注的地方,偷偷跟著她入了劍冢之中。

仙門的埋伏突如其來。可他們的注意力都在路招搖身上,墨青知曉自己修為低微,在路招搖與他們爭鬥的時候,他悄無聲息地藏好,他看著路招搖受了重傷,被迫躲在隱秘的石縫中時,他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他該出去,幫路招搖引開那些仙門中人,給她留出儘量多的時間,讓她奪得她夢寐以求的萬鈞劍,然後就可以繼續她的征程。

對墨青來說,這條命是路招搖撿回來的,能在最有用的時候為她所用,也沒什麼捨不得的。只是忽然間他很想在最後一刻讓路招搖看看他,他想讓路招搖知道他曾在她的生命裡存在過,哪怕只有那麼一瞬間。

便也算是……他對自己的一個交代。

他在路招搖面前現身,她防備之後,眸光亮了一瞬:「墨青。」她一下喚出了他的名字。

如同那日塵稷山下,陣法之前,她趴在他胸口上,輕聲喚他名字一樣。墨青的心口一瞬間便軟了,痠軟發澀,澀得疼痛。

她眼眸亮晶晶地盯著他:「你是不是喜歡我?」

她這話問得突然,墨青愣了一瞬,可很快就從窺心鏡裡聽到了她的心聲。路招搖平時心大,但實則是個很聰明的人,她能洞察人心,所以她能從他的行為上看穿他的想法。

她知道他內心深處的渴望,渴望她記著他。但又因為路招搖是個那麼心大的人,對那時的路招搖來說,他只是她的門徒,是她的棋子,所以她也能在看穿他的渴望之後,笑眯眯地盯著他:「你既然喜歡我,一定不想讓我死在這裡,對不對?」

她想利用他。

墨青垂下眼眸盯住她胸前的小銀鏡,即便到這種時候,他還是覺得她抖小機靈的模樣很可愛,即便她是想玩弄他的性命。

「這銀鏡便給你做信物,今日你若能保我從此處安然離開,他日我必保你在整個魔界傲視群雄。」

嗯,她開始給他畫餅了。

偷看了她那麼多年的所思所想,其實不用藉助小銀鏡,墨青也能摸清楚她的想法。

「你不用給我什麼。」他壓住路招搖要取下小銀鏡的手,「你把它留著吧,好好留著就行了。」

路招搖可以不用知道這個小銀鏡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用知道這個銀鏡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她可以什麼都不用知道,因為這些事情,他只要自己揹負就行了。

而路招搖,只需要繼續招搖地活著,偶爾看看這面小銀鏡,想到世上曾有他這樣一個人就行了。

對他來說,這便足以慰藉多年來深藏的那些隱秘情愫。

路招搖望著他笑,努力讓她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充滿親和力:「你幫我去引開那些仙門弟子,好不好?」

怎麼能說不好呢,看著她對自己展開的笑顏,墨青終是按捺不住內心的情緒,抬起了手,輕撫她臉頰上醉人的酒窩,像是飲了三千杯酒,讓他有幾分恍惚了神志:「門主,我可以為你放下一切,只要你安好。」

這或許,是他能對路招搖說出口的,最露骨的情話了吧。

可路招搖並不這樣認為,她心裡在不屑,她在想,他可以放下一切,不過是因為他本來就一無所有。

她的想法讓他陡然回神。

是啊,除了這條命,他沒什麼可以獻給路招搖的。

本是她撿回來的,也該為她而死。

墨青提劍走了出去,他拼盡全力引開了剩餘的仙門弟子,可情況並不樂觀,他知道,哪怕今日他將命搭在這裡,微末的功力也無法保路招搖平安離去,他唯一的希望,便是在劍冢裡。

他且戰且退,終於退至劍冢旁邊,拼死爬上劍冢,腳筋被人挑斷,他根本沒時間喊痛。他握住破土而出的萬鈞劍,滿手的鮮血流滿了劍柄,一時間無數氣息如同利刃一樣令他感到了近似凌遲的痛苦,痛苦彷彿撕裂著他的靈魂,讓他再也無法按捺隱忍,拼著最後的力氣,他一聲厲喝,徹底將萬鈞劍從劍冢之中拔出。

登時!

劍冢之中魔氣震盪而出,挾著摧枯拉朽之勢,以毀天滅地之力,滌盪萬里,無數仙門的人在這劇烈的氣息之中連痛呼也沒來得及,便悄然化為灰燼。

墨青死死握住萬鈞劍,意圖阻止它重新出世時的暴動。

不能再讓它繼續下去了,招搖還在……

「轟」的一聲,劍冢坍塌,巨石掩埋了整個劍冢,然而在所有掉落的石塊觸碰到萬鈞劍周遭氣場之時,瞬間化為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