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襲擊之後幾天,萊拉和塔裡克又來到酒店大堂。電視機的螢幕上,喬治·布什正在發表演講。他身後有一面很大的美國國旗。說到中途,布什的聲音顫抖著,萊拉以為他就要哭起來。
會說英語的薩伊德向他們解釋說布什剛剛宣戰。
「對誰?」塔裡克問。
「首先是對你們的國家。」
「也許那不算什麼糟糕的事情。」塔裡克說。
他們剛結束做愛。他躺在她身邊,頭枕著她的胸膛,手臂放在她的小腹上。剛開始的時候,他們試了幾次都沒做成。塔裡克不停地道歉,萊拉不停地寬慰他。現在還是有困難,但不是身體有問題,而是客觀條件不許可。他們和兩個孩子同住的房子太小了。孩子就睡在他們身邊的床鋪上,所以他們沒有隱秘的空間。多數時候,萊拉和塔裡克默默地做愛,無聲地壓抑著心中的激情,穿著全套衣服,蓋著毛毯,以防突然被孩子打斷。他們總是擔心床單的沙沙聲和彈簧床的吱嘎聲。但對萊拉而言,只要能夠和塔裡克相處,忍受再多的焦慮她也心甘情願。當他們做愛的時候,萊拉有一種靠岸的感覺,一種找到庇護的感覺。她一直擔心他們在一起的生活是一種短暫的幸福;每次做愛之後不久,這種焦慮就會絲絲點點地湧上心頭;但做愛的時候,她會放下這個重擔。她不再害怕兩人會分開。
「你指的是什麼?」這時她說。
「家鄉那邊發生的事情啊。也許結果不會太糟糕。」
家鄉那邊,炸彈再次落下來,這次是美國的炸彈——每天換床單和洗塵的時候,萊拉一直從電視機上看到戰爭的畫面。為了趕走塔利班,找出本·拉登,美國人再次武裝那些軍閥,徵集物資援助北方聯盟。
但塔裡克說的話讓萊拉牙齒打顫。她粗魯地把他的腦袋從胸前推開。
「不會太糟糕?人們死去?女人、孩子、老人?房子再次被毀掉?這還不算太糟糕?」
「噓,你會吵醒兩個孩子的。」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塔裡克,」她憤怒地說,「在所謂卡拉姆村大錯之後?一百個無辜的老百姓!你親眼看到了那些屍體!」
「不。」塔裡克說。他用手肘支撐著自己的腦袋,往下看著萊拉。「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
「你不會懂的。」萊拉說。她清楚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高,也清楚這是他們成為夫妻以來的第一次爭吵。「聖戰組織開始戰鬥的時候你走了,還記得嗎?留在後方的人是我。我。我知道戰爭是怎麼樣的。我在戰爭中失去了父母。我的父母,塔裡克。現在你居然對我說戰爭不算太糟糕?」
「對不起,萊拉。對不起。」他用雙手捧起她的臉。「你是對的。對不起。原諒我。我想說的是,也許當這場戰爭結束的時候,那兒會有一絲希望,也許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
「我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了。」萊拉說。她為自己竟然朝他發火而感到吃驚。這不公平,她知道,她所說的話對他並不公平——他的父母不也是被戰爭奪走的嗎?——她心中的怒火已經漸漸平息。塔裡克繼續溫柔地說著,當他把她拉過去時,她沒有反抗。她任憑他親吻她的手、她的額頭。她知道他說的可能沒錯。她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也許這場戰爭是必須的。也許當布什的炸彈不再落下來時,那兒會有一絲希望。但現在,爸爸和媽媽的悲慘遭遇正在某些阿富汗人身上重演;某些毫無心理準備的女孩或男孩回到家中,卻和她一樣,發現自己被一枚火箭彈炸成孤兒;此時此刻,她怎能說出這句話?萊拉無法讓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她無法感到欣慰。此時此刻,欣慰是一種虛偽的、缺德的感覺。
那天晚上,察爾邁伊咳嗽著醒過來。萊拉還沒反應過來,塔裡克已經把雙腿甩到床邊。他繫上假腿,朝察爾邁伊走過去,把他抱在懷裡。萊拉躺在床上,看著塔裡克的身影在黑暗中來回走動。她依稀看見察爾邁伊的腦袋靠著他的肩膀,雙手抱著他的脖子,雙腳在他的屁股旁邊上下晃動。
當塔裡克回到床上時,他們兩人都沒有說話。萊拉伸出手,去摸他的臉。塔裡克的臉頰是潮溼的。
2001年10月11日,美軍飛機轟炸了位於賈拉拉巴德的卡拉姆村,造成大約200名平民死亡。當時美國軍方稱這一事件為「卡拉姆大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