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她眼睛的顏色很有趣,阿茲莎。你不覺得嗎?你和我的眼睛都不是那種顏色。」

拉希德翻過身,臉朝著她,用食指彎曲的指甲溫柔地颳著她的大腿。

「讓我來解釋一下,」他說,「如果那種奇事發生在我身上——我不是說它將會落在我身上,但它可能已經發生,我只是說可能——我將有權利把阿茲莎趕出家門。你覺得那樣如何?或者我可以在某一天去找塔利班,我只要走進去,說我對你有所懷疑。我只要這麼做就夠了。你覺得他們會相信誰的話呢?你認為他們會怎樣處理你呢?」

萊拉把大腿從他身邊抽開。

「我不會那麼做的啦,」他說,「我不會的。不。也許不會。你知道我這個人的。」

「你真鄙穢。」萊拉說。

「這個詞還真文縐縐,」拉希德說,「我向來很討厭你這一點。早在你小時候,早在你和那個殘廢玩樂的時候,你就覺得自己很聰明,讀過很多書和詩歌。可是現在,你所有這些才華對你有什麼用呢?你不用流落街頭,靠的是我還是你的才華?我很鄙穢?這個城市裡有一半女人做夢都想嫁給我這樣的人。我要肯娶她們,她們為我殺人也願意。」

他的身體翻了回去,朝天花板吐了一口煙。

「你喜歡掉書袋是吧?我也來跟你掉一個:前景。我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它,萊拉。你別把前景丟掉。」

拉希德說出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尤其是最後一句,這讓萊拉在那個晚上剩下的時間裡極其不舒服。

但是,第二天早上,以及接下來的幾個早上,她體內這種翻江倒海的暈眩一直在持續,然後惡化,變成一種令萊拉錯愕的熟悉感覺。

不久之後,在一個陰冷的下午,萊拉仰面躺在臥室的地板上。瑪麗雅姆和阿茲莎在她的房間午睡。

萊拉手裡拿著一根金屬輻條,那是她用鉗子從一個廢棄的腳踏車車輪上剪下來的。她在小巷中找到那個車輪,多年以前,她曾和塔裡克在那兒接吻。萊拉在地板上躺了很久,雙腿張開,不停地倒抽著冷氣。

自從察覺到阿茲莎的存在那一刻起,她就對她充滿了愛意。當時並不存在這種自我懷疑和猶豫不決。母親如果無法愛上自己的孩子,萊拉想,那該是多麼可怕的事情。那該是多麼有悖天理的事情。她躺在地板上,汗津津的雙手將輻條擺好了位置,卻不由自主地想:她真的能夠像愛塔裡克的孩子那樣愛拉希德的孩子嗎?

最後,萊拉下不了手。

她放下輻條,並不是因為害怕自己會流血致死,也不是覺得這麼做會遭天譴——她懷疑確實會。萊拉放下輻條,是因為她無法接受聖戰組織已經造下的孽:有時候,戰爭會殃及無辜者的生命。這是她和拉希德之間的戰爭。胎兒是無罪的。而這個世界的殺戮已經足夠多了。萊拉已經見過太多的無辜者在敵對雙方的交火中死於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