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病床就在我的病床旁邊。我們之間沒有牆壁,只有一道簾幕。所以我能清楚地看到他。」
阿卜杜拉·沙里夫突然發現自己很想擺弄他的結婚戒指。這時他降低了語速。
「你的朋友,你知道嗎,他傷得非常——非常嚴重。他身上到處都插滿了橡膠管。起初……」他清了清喉嚨。「起初我以為他在那次爆炸中失去了雙腿,但有個護士說不是的,只是失去了右腿,左腿是在先前一次受傷中失去的。他的內臟也受了傷。他們已經給他動了三次手術。取出一部分內臟,別的我就不知道了。他還被燒傷了。非常嚴重。他的病情我就說這麼多。我相信這些已經足夠讓你夜裡做噩夢了,小姐。我再說也沒意義了。」
現在塔裡克兩條小腿都沒有了。他只有一個軀體,加上兩條殘餘的大腿。沒有腿。萊拉覺得她要崩潰了。她故意絕望地讓她的思緒飄出這個房間,飄到窗外,離開這個男人,飄到外面的街道之上,飄到城市上空,飄過它那些屋頂平坦的房子和市場,飄過它那些迷宮似的、通向一片片沙漠的狹窄街道。
「他多數時間都處於麻醉狀態。不然會很痛,這你明白的。但當麻醉藥的藥效消退時,他也有頭腦清楚的時候。很痛,但頭腦清楚。我會躺在病床上跟他聊天。我告訴他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我想他很高興有個祖國同胞在他身邊。
「多數時候是我在說話。他說話挺費勁的。他的嗓音嘶啞,我想他的嘴唇動起來會發痛。就這樣,我跟他說起我的女兒,說起我們在白沙瓦的房子,我跟我的小舅子正在那座房子後面蓋一條走廊。我告訴他我賣掉了喀布林的商店,打算回來完成移民手續。我說的話不多。但最少能讓他分心。至少,我希望能讓他分心。
「有時候他也說話。有一半時間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我能聽出一個大概。他跟我描繪他住的地方。他說起他在加茲尼的叔叔。他母親的廚藝和他父親的木工手藝,還說他父親會彈手風琴。
「但談得最多的是關於你的事情,小姐。他說你是——他怎麼說來的——他最早的記憶。我想應該是這樣吧,是的。我能看出來他非常關心你。真的,一眼就能看出來。但他說他很高興你不在那兒。他說不希望你看到他那副樣子。」
萊拉又覺得雙腳沉重,牢牢地釘在地面上,似乎她全身的血突然間都傾注到那兒去了。但她的思緒卻在遠方,自由地飄蕩著,像一枚飛速前進的導彈,衝離喀布林,飛過棕色的崇山峻嶺,飛過散佈著一叢叢鼠尾草的沙漠,穿越紅色岩石犬牙交錯的峽谷,飛過白雪蓋頂的山峰……
「我跟他說我要回喀布林,當時他請我來找你。跟你說他一直在想著你。說他思念你。我答應他我一定做到。你也能看出來,我很喜歡他這個人。我看得出來他是那種有教養的男孩。」
阿卜杜拉·沙里夫用手帕擦了額頭。
「有一天晚上我醒過來,」他一邊接著說,一邊繼續擺弄那個結婚戒指,「我想應該是晚上吧,在那些地方可說不清楚。太陽出來,太陽下山,裡面的人都看不到。但我醒了過來,我旁邊那張病床周圍有一陣騷動。你一定要明白,當時我也被麻醉了,總是不停地醒過來昏過去,所以很難判斷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夢到的。我只記得醫生圍著那張病床,一會喊這個,一會喊那個,警報器響個不停,地板上到處都是針管。
「第二天,那張病床空了。我問了護士。她說他很勇敢地搏鬥,但輸給死神了。」
萊拉隱隱約約知道自己正在點頭。她已經知道了。她當然已經知道了。自從她在這個男人對面坐下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知道他為什麼來這兒,要帶給她什麼訊息。
「起初,你知道嗎,起初我甚至覺得沒有你這個人,」這時他在說話,「我以為那是他麻醉之後說的胡話。也許我當時甚至希望沒有你這個人;我一直害怕把壞訊息告訴別人。但我答應過他。再說了,就像我說的,我已經喜歡上他了。所以幾天之前,我來到了這裡。我在附近打聽你,跟一些鄰居聊天。他們讓我到這座房子來。他們還跟我說起你父母的遭遇。我聽了之後,嗯,我轉身離開了。我不想告訴你。我想你肯定會受不了的。誰都受不了。」
阿卜杜拉·沙里夫從桌子那邊伸過手來,放在萊拉的膝蓋上。「但我還是回來了。因為,最後我覺得他會希望你知道的。我相信這一點。我很抱歉。我希望……」
萊拉再也聽不進去了。她想起了那一天,有個從潘傑希爾來的人到她家報喪,說艾哈邁德和努爾已經陣亡。她記得爸爸臉色蒼白,癱倒在沙發上;媽媽聽到噩耗的時候,猛地用手掩住嘴巴。那天,萊拉親眼見到媽媽情緒失控,她自己嚇壞了,但並不真的感到難過。她當時並不理解媽媽的喪子之痛有多深。如今,另外一個陌生人帶來了另外一個人的死訊。如今,坐在椅子上的人正是她。那麼,這是她的報應嗎?懲罰她曾經對親生母親的悲痛無動於衷?
萊拉記得媽媽如何癱倒在地、如何尖叫起來、如何抓住她自己的頭髮。但萊拉卻連這副樣子都做不出來。她幾乎不能動彈。她一絲力氣也使不出來。
她沒有像媽媽那樣,而是坐在椅子上,雙手無力地垂在大腿上,眼神迷茫,任由自己的思緒翻飛。她任由它翻飛,直到它找到一個地方,一個安全的好地方,那兒的麥田綠油油,那兒的流水很清澈,成千上萬的楊絮在空中飛舞;爸爸在那兒的合歡樹下面看著書,塔裡克雙手交疊在胸前睡午覺,而她在那兒把雙腳伸進溝渠中,在那些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古代石頭神像的凝視之下做著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