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拉
萊拉坐在阿卜杜拉·沙里夫對面。他身材瘦弱,腦袋很小,鼻子很大,整張臉遍佈著凹凸不平的傷疤。他的頭髮是棕色的,很短,豎在頭皮上,活像很多插在針墊上的鐵針。
「你一定要原諒我,小姐,」他說,擺了擺鬆垮的領口,用一條手帕擦了擦額頭,「我怕我還沒有完全康復。還得再服用五天這些名字叫做……磺胺藥的藥片。」
萊拉在座位上挪了挪身體,以便用她那隻完好的右耳對著他。「你是我父母的朋友嗎?」
「不,不是的,」阿卜杜拉·沙里夫匆忙說,「請你原諒。」他舉起一根手指,喝了一口瑪麗雅姆放在他前面的水。
「我想我應該從頭說起,」他用手帕擦了嘴巴,接著又擦額頭,「我是個生意人。我開了一家服裝店,主要賣男裝。長袍、帽子、棉袍、西裝、領帶——反正你能想到的全都有。在喀布林有兩家店,分別在塔伊馬尼區和沙裡諾區,不過我把它們都賣掉了。巴基斯坦有兩家店,在白沙瓦。我的倉庫也在那邊。所以我經常在兩地之間奔波。這些日子……」他搖搖頭,疲憊地笑起來,「讓我們說這只是一場冒險吧。
「我最近在白沙瓦做生意,忙一些接訂單、核對庫存之類的事情。當然也會看望我的家人。我們有三個女兒,感謝真主。聖戰組織開始自相殘殺之後,我把她們和我妻子接到白沙瓦。我可不想讓她們成為殉道者。老實說,我不希望自己的親人成為犧牲品。我很快就要去跟她們相會了,真主保佑。
「反正我本來打算在上個星期三回喀布林一趟。可是很不走運,我病倒了。我不想跟你多說我的病情,小姐,但我想告訴你的是,當我去處理一些私人事情的時候,這兩條該死的腿沉重得讓我寸步難行。希望古勒卜丁別患上這種病。我的妻子,親愛的娜迪雅,安拉保佑她,她要求我去看醫生。但我以為喝些水、吃點阿司匹林就可以把病治好。親愛的娜迪雅堅持要我去醫院,我說不去,我們就這樣爭來爭去。你知道的,有句俗話叫犟驢還得犟人趕。不過這次贏的恐怕是那頭驢。那頭驢就是我。」
他喝掉剩下的水,把杯子遞給瑪麗雅姆。「不麻煩的話請再給我一杯。」
瑪麗雅姆拿走玻璃杯,倒水去了。
「不用說,我應該聽她的話。她看問題一直比我更清楚,真主保佑她長命百歲。等到我決定去醫院的時候,我已經發燒了,渾身發抖,像一棵風中的苦楝樹。我連站都站不穩了。醫生說我的血液中了毒。她說要是再遲兩三天,我妻子就得當寡婦了。
「他們讓我住進一間特殊病房,那是給病得很重的人住的,我想。啊,謝謝。」他從瑪麗雅姆手中接過水杯,把手伸進外衣的口袋,掏出一顆很大的白色藥片。「這些東西有這麼大。」
萊拉看著他把藥片吞下去。她注意到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覺得雙腿很沉重,好像被灌了鉛一樣。她告訴自己這個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到現在為止還沒說出什麼話來。但他馬上就會繼續說下去,她強行壓制住心中那個站起來離開、在他說出她不想聽的話之前離開的念頭。
阿卜杜拉·沙里夫將水杯放在桌子上。
「就是在那裡,我遇到你的朋友,穆罕默德·塔裡克·瓦里扎伊。」
萊拉心跳加速。塔裡克住院了?住在一個特殊的病房?給病得很重的人住的特殊病房?
她乾嚥了一口,在位子上挪動著身體。她必須讓自己鎮定下來。否則的話,她擔心自己會情緒失控。她強迫自己不再去想著醫院和特殊病房,卻想起了這樣一個事實:自從很多年前他們兩個參加法爾西語冬季班以來,她還沒聽見有人用全名稱呼塔裡克。上課鐘響之後,老師會點名,這樣叫他的名字——穆罕默德·塔裡克·瓦里扎伊。聽到老師叫出他的全名,她覺得真是古板得很好笑。
「我從護士那兒聽到他的遭遇,」阿卜杜拉·沙里夫繼續說,他用一個拳頭拍打著胸膛,好像是為了讓藥片通過食道。「我在白沙瓦住了很久,已經完全能聽懂烏爾都語。反正我聽到的情況是,你的朋友當時乘坐一輛載滿難民的大貨車,總共有二十三個人,他們都要去白沙瓦。接近邊境的時候,他們碰到了槍戰。一枚火箭彈擊中了大貨車。說不定那是偏離了靶子的火箭彈,但你永遠無法瞭解那些人,你永遠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只有六個人活了下來,他們全都住進了同一家醫院。有三個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去世了。有兩個還活著——聽說是一對姐妹——出院了。你的朋友瓦里扎伊先生是最後一個。我去到那邊的時候,他已經住院將近三個星期了。」
這麼說他還活著。但他們把他傷得多重呢?萊拉瘋狂地想知道答案。傷得多重?顯然重得需要讓他住進一個特殊病房。萊拉意識到她開始渾身冒冷汗,面孔發燙。她試圖想起別的事情,一些高興的事情,比如和塔裡克、爸爸一起去巴米揚看大佛的旅程。但塔裡克父母的樣子自行浮了上來:塔裡克的母親被卡在翻轉的大貨車之下,隔著煙霧淒厲地呼喚著塔裡克,她的手臂和胸膛都著火了,假髮在她的頭頂熔化……
萊拉的呼吸變得非常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