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書?」
「是一本小說,還是念初中的時候看的,裡頭有這麼一段話,我們有些同學還把它抄下來,很多人都會背了。」
「什麼小說?我怎麼沒見過?」
「是外國人寫的,好像叫什麼《海盜……》什麼什麼吧,後面還有四個字,是一個外國人的名字,我記不得了。」
「哦……」江醉章將信將疑,不了了之。
在他們兩個男人一問一答的時候,沒有聽到劉絮雲插一句嘴。江醉章忽然記起了她,略微感到奇怪,最愛說話的人怎麼沒有說一句?回頭一看,她靠在另一側的船邊,望著那些搶食的海鷗發愣。
「小劉,你怎麼啦?」江醉章走過去問。
「唉!」劉絮雲心情灰暗地嘆了一聲。
「想起什麼不高興的事了?」
「您看這海鷗,多可憐!」劉絮雲話中有話地說,「不斷地搧翅膀,守著這個地方,好容易才從船上扔下一點殘菜剩飯來,為了一根臭魚腸子,你爭我搶像得了寶貝似的。唉!靠人家過日子真可憐!人家不扔給你,你就吃不上。」
江醉章品出她的話裡五味俱全,不好發表什麼評論,只是說:「進去吧!服務員會把菜盤子收掉的。」
他們重新回到餐桌邊坐下、各想各的心事,好一陣沒有人開口。仍是江醉章打破了沉默,他問劉絮雲說:
「胡連生在醫院裡的事,你負責到底了沒有?我因為專心專意管彭其那個事去了,這一段時間忘了問問你。」
「怎麼沒有呢!您要我做的我樣樣都做到了。」
「搞了電療嗎?」
「搞啦!那個精神科主任被我一鬨一嚇就怕得要命,馬上把他當成真瘋子來治。」
「好,好,我這回把胡連生放出來是有用的,你擔心你沒有立功的機會,怎麼會沒有呢?」
「有啥呀!」劉絮雲生氣地一扭,「我們這樣的人倒是聽話,您江部長要我幹啥我就幹啥,可是到頭來還是受人欺負。您不知道我們方主任多麼恨我,我寫了那麼多心得筆記,他不但裝聾作啞不為你說一句好話,還在會上含沙射影說什麼有些人學習態度不端正。有他壓在我頭上,我永世別想翻身。唉!算了!打個復員報告,一走了事。」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這是小孩子脾氣。」江醉章把頭伸過來,小聲說道,「你那件事情要繼續搞下去,我把胡連生放出來,就是為了給你找一個立功的機會。」
「只要我今天還沒有復員,還得給江部長當一天走卒囉!」劉絮雲言語尖酸地瞟了江醉章一眼。
「什麼話!」江部長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這是為了捍衛無產階級司令部,是嚴肅的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怎麼是為我做走卒呢?小劉,這話沒有政治,你可得注意。」
「我說錯了。」
坐在那邊的鄔中只顧自己吃菜,不插一句嘴,好像他們談論的問題與他毫無關係。
「這樣,」江部長挪了挪凳子,與劉絮雲附耳嘀咕了半天,不斷地說,「懂得嗎?……」
劉絮雲微笑地點頭,又點頭……
※※※
範子愚找江醉章找不到,找鄔中和劉絮雲也找不到,上午撲空,下午又去,還是撲空。直到晚飯後,他又想到二○九號房間去,正好在路上碰見鄔中,只見他拿著一個黑色的空旅行包,匆匆忙忙往家裡走。範子愚截住他,問他幹什麼去,回答說是陳政委派他到北京當鬥彭聯絡員。問江部長在不在招待所,回答說不在。範子愚不相信,仍往招待所走,終於找到了江醉章。但這位部長不但不接受他上京的要求,而且還打了一陣官腔,什麼搞好本單位和本部門的鬥批改之類,還故弄玄虛地說什麼下一步還有重大任務等等。
範子愚越來越犯疑,立即趕回文工團去,拖住趙大明鑽進了離營區不遠的望海公園。
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公園裡一些屬於四舊和有四舊嫌疑的建築物和美術裝飾都被砸爛了,至今沒有修復。管理人員都參加革命去了,公園成了垃圾堆。因此遊人越來越少,只有個別不識時務的情侶有時光顧一下;那些在鋼筆上刻名字的自由職業者,曾在公園門口大撈了一筆,那還是紅衛兵大串聯的時候,現在也不來了。
範子愚提腳踏在一隻睡倒了的石獅子頭上,脫掉襯衣說:「我們上當了,你知道嗎?」
「上什麼當?」
「人家把我們當工具使,使完了扔到一邊。」
「到底怎麼回事兒?」
「我兩次三番向江醉章提出,要求上北京送材料,他不讓我去,派鄔中去了。」
「那有什麼關係!不去就不去嘛!人家鄔秘書比咱們老練,辦事牢靠些,要是我領導運動也會這麼辦。」
「你太天真,秀才,秀才,書生氣十足。」
「什麼書生氣十足!」趙大明不服,「咱們能幹什麼就乾點什麼,不要咱們乾的就不幹,免得幹不好捅婁子。」
「可是咱們乾的事不少啦!想退是退不回去的,只能進,不能退,進就是勝利,退就是倒霉,保守派一得勢,咱們還是原樣子,連原樣子都保不住了。」
「你又有什麼新想法呢?」
「我想,革命靠自己,他媽的!」範子愚將襯衣往肩上一搭,「現在這年頭不能太老實了,老實人要吃虧。我剛才,又去找江醉章,他滿口大道理,一下變成正人君子了。我看這個人非常滑頭,靠他是靠不住的,我們要自己想辦法為自己爭前途。我為了這事兒想了一整天,越想越擔心。你想想看,直到目前為止,兵團黨委從來沒有對我們表示過明確的支援,北京也不瞭解我們的情況,只有這個江醉章支援我們,他又是這麼個態度,實用主義。文化大革命總是要結束的,到時候評起功過來,誰來為我們說一句話?走資派得罪了,保守派也得罪了,我們如果不取得徹底勝利,不把文工團的權掌過來,到時候還是老保翻天,那就糟糕了!一有機會,就得死在他們手上。」
「那你想怎麼辦呢?」
「我要到北京去。」
「去幹什麼?」
「鄔中能去,我也能去。他送材料,我也送材料。我比他還多一項任務,就是要直接跟北京拉上關係,說明鬥彭的整個行動是我們乾的,材料也是我們整的。讓首長知道我們的功勞,我們就立於不敗之地了。否則……真可怕呀!」
趙大明聽範子愚這樣一說,真是感慨萬千。他不由得想起範子愚從北京串聯回來那天晚上的情景,那時候,他們可都沒有想到今天這一步啊!造反才有幾天?處境變了,人也變了,風風雨雨留在走過來的路上,鬥爭的漩渦把人們裹脅到陌生的地方來了!自信所向無敵的造反司令居然已經開始為前途擔憂;自己這虔誠的青年革命者也已喪失了當時的熱情,變得沉默寡言了。可憐的範子愚還矇在鼓裡,以為他們整理的那個材料有什麼用處,他做夢也想不到,錄音帶已經做了巧妙的複製加工。趙大明多麼想把真相告訴他呀!但他知道,告訴了範子愚是十分危險的,他會憤怒,會找江醉章大吵大鬧,會鬧出不可收拾的亂子來。其結果,決不會是江醉章倒霉,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犯再大的錯誤也不會倒霉的。要怎樣才能使範子愚明白過來呢?除非是在大家都離開了這個營區,逃到江醉章的勢力範圍以外去。不,也許……
「你怎麼不講話呀?」範子愚感到奇怪,異樣地打量著趙大明說,「最近兩天我發現你心裡有事。」
「別扯遠了!」趙大明岔開他說,「要去你就去吧,不過最好是帶著錄音磁帶去。」
範子愚一聽他提起錄音磁帶,後悔得猛捶自己的頭,原來他已經急急忙忙根據江醉章的指示把磁帶洗掉了。
「沒有辦法,只好找你幫忙。」範子愚說,「其實也不是給我幫忙,是我們大家的事。你躲在二○九號房間到底是整的什麼材料?能不能給我一份帶到北京去?」
趙大明嚇了一跳,那個材料怎麼能讓他帶到北京去?誰知他會交給什麼人!可目前怎麼回答他呢?只好含含糊糊地說:「你搞錯了,那不是什麼好材料,不,那跟彭其沒有關係。」範子愚明顯地感到,他不是講的真話。昨天的親密戰友,今天變得這樣冷漠、疏遠、不交心,難免使他產生孤獨、淒涼之感,更加奮發起他要靠自己的努力去爭取光明前途的決心。臨走前,他慨嘆一聲說:
「唉!鬥爭越複雜,朋友越不齊心,算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