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狐謀

將軍吟 莫應豐 第1頁,共2頁

自從江醉章掌管空軍第四兵團領導機關的文化大革命運動以來,革命的氣氛大大上升了。這位宣傳部長十分重視輿論的作用,他牢牢掌握著各種輿論工具,讓它們充分發揮戰鬥作用。他批准文工團兩派群眾組織在司令部和政治部院裡搭設巨大的長廊式宣傳欄;他指示群眾來訪接待辦公室把各種有關文化大革命的方針政策的檔案和文章用大字抄錄下來張貼在接待室門口;他專門建立了一個毛澤東思想宣傳廣播站,從宣傳部和電影隊抽調專人負責,一面向機關幹部宣傳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勢,一面對來訪的地方群眾宣傳毛澤東思想,同時還起著一種指導兵團機關文化大革命的氣象臺的作用。

最近幾天,各種輿論工具一齊動用,集中火力轟向彭其反黨陰謀集團。雖然沒有一張大字報、一幅標語、一件廣播稿是官方署名的,都是用某某戰士、某某群眾組織的名義,而在實際上,所有這些宣傳品全是江部長直接和間接向有關人員授意起草的。如果出現了干擾大方向的宣傳品,很快就會被覆蓋,而在廣播站,則根本不可能讓你出籠。意味深長的是,在許多宣傳品當中夾雜著吹捧和美化江醉章的語言,很快就造成了一種印象,江醉章是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堅定執行者,江醉章是無產階級司令部在空四兵團的特派員。不知這些宣傳品的產生背景究竟如何,從效果來看,宣傳的作用確實是大,沒有一個人敢公開對江醉章懷疑和不尊敬,儘管有些人在內心厭惡極了。

近日來出現的關於「彭其反黨陰謀集團」的提法在機關幹部中引起了騷動,一般認為這不是指的彭其等人在全空軍的那個集團,因為那個集團還不是以彭其為首,目前這個提法很像是指彭其在空四兵團有一個什麼集團。這樣就造成了一種十分緊張的氣氛,很多過去同彭司令員關係比較密切的各級幹部都在人人自危;一些企圖通過這場鬥爭使自己得以升遷的積極分子,則像獵犬一樣在尋找目標,等候機會,隨時準備撲向某個該死的斑鳩、野兔。一向被人們看不慣的正在造反的文工團,現在變得香起來了,無論什麼人都不能把他們小看,就是有反感也只能壓在心裡,不可以表露出來。很多與文工團有各種關係的人都在利用他們的關係,企圖探聽一點訊息。有許多文工團員在機關幹部中結識了新的朋友。

劉絮雲近來也成了十分引人注目的人物,因為誰都知道鄔中已經反戈一擊,並且榮任駐京聯絡員;同時也有不少人知道她與江部長關係不錯。因此,隨便她走到哪裡,哪裡都要笑臉相迎。還有一些原來與她並不相識的人,也通過各種機會同她接觸,把關係搞好。現在,只要她在營區一走,與她打招呼和留住攀談的人使她應接不暇;只要隨便露出一句什麼關係到「反黨陰謀集團」的話,都會惹起人們猜測半天。

現在,劉絮雲又揹著她的藥箱走出了門診部。

「小劉,到哪兒去呀?」

「有事去。」

「小劉,鄔秘書來信了嗎?」

「沒有。」

「小劉,怎麼不到我們家去玩兒?」

「沒有時間。」

「劉絮雲同志,等一等……」

「對不起,我有急事。」

劉絮雲簡直是討厭死了,沒有一回從門診部出來不被人半路攔住,都是無話找話說,誰有那閒工夫跟他們聊天呢!她給自己制定了一條方針,對那些討厭的糾纏者必須冷淡,有的乾脆不理他,不管他男的女的,不管他官大官小。也許有人會在背後議論,說劉絮雲架子大瞭如何如何,那也沒辦法,讓他議論去吧!要想做到人人滿意是不可能的,只要跟關鍵人物搞好關係就行了。當然,第一個關鍵人物就是江部長,第二個才是陳政委,但陳政委已經上北京去了,目前全兵團任何一個人的重要性都不在江部長之上,而她與江部長的關係,那還用說嗎!這樣,就是得罪了所有的人也無關緊要。她雖然討厭那些過分熱情的糾纏者;同時卻又對那太不熱情的人,則不僅是討厭,簡直是懷有敵意。就如她的頂頭上司,門診部主任方魯,這個人太不識時務,那麼多人都看得起劉絮雲,惟他一人看不起,至今還官氣十足,強調什麼組織紀律,經常批評她在上班的時候找不到人。劉絮雲認為,他的一本正經只是表面現象,內心的實質是仇視這場革命,利用職權來給積極分子製造困難,這同劉少奇搞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轉移鬥爭大方向的性質是一樣的,她暗暗在心中下了結論:方魯是我們門診部的劉少奇。

她走在路上,遇到的人源源不斷,抬頭一看前面來的人更多,並有個別的已在老遠的地方望著她微笑了。「討厭!」她暗自罵了一聲,鑽進了鄒燕的房間。

鄒燕正在抄大字報,內容是關於胡連生精神病問題的。本來在沒有貼出去以前是保密的,因見來人是劉絮雲,便不加遮掩。

「大家的積極性怎麼樣?」劉絮雲開門見山地問。

「什麼積極性怎麼樣?」鄒燕反問。

劉絮雲朝大字報努了努嘴。

「這個呀?」鄒燕明白了,「要說比起鬥彭其的時候,勁兒要差些了,但是要幹起來大家還是會幹的。現在大夥兒都有一種擔心,什麼事兒都幹了,好的壞的都有,文化大革命老是沒個完,誰知還要幹些什麼呢?最好是現在就結束文化大革命,剛剛鬥了彭其,有點功勞,就拿這點功勞來寫總結吧!大家都可以得一個好點兒的鑑定,辛辛苦苦鬧一場,也算可以了。但是偏偏沒完沒了,還得幹下去,要是在今後又幹一些錯事怎麼辦呢?把功勞抵消不算,只怕還會落一個受矇蔽的下場。」

「這不對,是革命到頭的思想。你沒有聽江部長說?我們搞的是在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的繼續革命,打倒一個彭其,革命就完了?要是出現新的走資派呢?你可得跟大家做做工作,江部長講了,要準備革命一輩子,鬥爭一輩子。眼前連一個彭其都還沒有最後打倒呢!你不把他徹底打倒,他明天又回來了,還當他的司令,他不報復你們才怪哩!所以才要繼續搞胡連生的精神病問題,目的還是為了打倒彭其嘛!就想收兵怎麼行!」

「這你放心,大家還是會幹的,這不,大字報在抄呢!等江部長一點頭,咱就貼出去。」

「那好吧!你就快抄吧!要快點兒,不然就跟不上戰略部署了。我走啦!」

劉絮雲就這麼站著說說話走了,最近以來她總是這樣忙忙碌碌的。鄒燕知道她忙,既不留她多說幾句,也不送她出門,反正是常來常往的,也就平平淡淡了。

下班的人流過去了,劉絮雲的道路比較通暢了,她把藥箱放在家裡,到食堂打了一點飯回宿舍關起門來吃(這也是為了躲避過分熱情的人們)。吃完飯,洗洗臉,又揹著藥箱離開了家。她專揀那不常走人的小路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前面有人來也裝作沒有看見。總算一路順利地來到了校官宿舍區第三棟樓上三樓,拉開一張紗門,又推開一張板門,走了進去。

這裡是胡連生處長的家。胡處長也住著一套四間的房子,他家裡比江部長家裡要空蕩得多,因為人口少,東西也少,房間的佈置也不像江部長那樣講究,基本上像個鄉下人一樣。他只有一個老伴,是解放以後結的親,沒有文化,年紀比他小五歲,原是個寡婦,有一個兒子,帶來跟著胡處長姓胡了。那老伴既是夫人又是保姆,跟胡處長結婚以後沒有再生,帶來的兒子已經獨立工作,把小家庭安在武漢,因此胡處長家裡只有兩個人。每當有客人來訪,老伴總認為是找胡處長談重大工作,從不來打擾。當時不聞,過後不問,只在客人剛來時泡一杯茶,然後就躲到隔壁去,或到廚房裡做飯去。

胡處長獨自一人坐在一間空屋裡吃飯。所以稱為空屋,是因為這房間的佈置實在太簡陋了。屋正中放一張小圓桌,有一條腿是新安上的沒有上漆,牆邊擺了兩把沙發式樣的木椅子,中間連茶几都沒有,此外就是那兩條供他們老兩口吃飯時坐的骨牌凳了。這凳也是舊的,凳面上有鐵釘和錘子敲得凹下去的痕跡。本來他這一級幹部是能配給全套傢俱的,而且他手上又正好掌握著這方面的大權,但這老頭很倔,偏要把人家不要的破爛東西搬回自己家來,新的一樣也不要。他的理論是:「我是個粗人,只用得粗東西。」

飯桌上擺著三樣菜,一樣是魚,一樣是筍乾妙肉,一樣是辣椒蒸肉皮。這最後一樣是他近年來最愛吃的菜。對於這,他也有理論:「參加革命前,老子做長工,連豬毛都吃不到;當紅軍以後,三餐難得一餐飽;現在,娘賣x的!肉吃得不愛了,要吃肉皮。」為了他這個癖好,老伴吃了不少虧,每回他要吃肉皮了,就要買不少的肉,不管肥的瘦的,幾乎要老伴一個人承擔。目前,老伴顯然是早就吃飽飯做事去了,剩他一人在喝酒,每夾一點菜送進嘴裡,就把筷子放掉,望著光溜溜的牆壁出神。

「胡處長,我來看您了。」

劉絮雲像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一個親戚,親親熱熱地喊了一聲,跨進門去。

「不要講得好聽,有什麼人會來看我?不曉得又是什麼陰謀。」胡處長可不客氣,扭頭望了劉絮雲一眼,仍對著他原來的方向說話。

「您是怎麼啦?把所有的人都看成陰謀家啦?我小劉在您的領導下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搞過陰謀?」劉絮雲說著,坐在他對面的骨牌凳上。

「過去不會搞陰謀的,如今都學會了,好人剩得不多,我看透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您看我是好人呢還是壞人?」

「那你自己曉得,我懶得去一個個調查。」

胡處長的老伴及時把茶送來了,就放在飯桌上,造成一種兩人對飲的令人誤會的場面。劉絮雲謙恭地欠欠身表示感謝,將藥箱取下來放到牆邊的木椅子上。

「處長,」總是由劉絮雲找話開頭,「您的風溼病……」

「沒有了,沒有了,什麼病也沒有了,如今只有肝火,吃藥治不好的,喝口酒還能壓一壓。」

「您雖然好了,可我不能不關心啊!本來領導上只叫我給首長打針送藥,都是副參謀長副主任以上的,還輪不上您哩!我自己看著過不去,你副參謀長怎麼的了?你當過紅軍嗎?胡處長是瀏陽共產的老幹部,跟司令員、政委都是一起,就沒有人關心關心他,等級觀念太強了,我就喜歡打抱不平……」

「你不要講了,你打抱不平有什麼用?你頂多給我送點藥來,還能做什麼?我如今不是要治病,我要講話,不准我講話我的病就來了。」

「那您就講嘛!講給我小劉聽嘛!」

「講給你聽?你明天又來鬥爭我,打翻在地,踏上一隻腳。」

「我才不幹那個。」

「哼!不幹,不幹的更高明,專幹陰謀詭計,害死人。」

劉絮雲覺得將話老往自己身上扯不太妙,要轉彎談談別的才好,便提起醫院的事情。

「您在醫院過得還好嗎?」

「好!好得很,再去一回我就死在那裡了。」

「怎麼啦?」

「怎麼拉,怎麼扯,」他憋足一口氣,突然噴出來,「把你當人?」

「沒有給您用電療吧?」

「什麼電療?電刑!好好生生一個人,給你上電刑,不曉得犯了什麼法。」

「我可沒有嘗過那個滋味兒。」

「你去嚐嚐吧!我講不出。娘賣x的!老子五次受傷,沒有一回受過這麼大的罪。」

「我那回陪您去,還特意跟他們主任說了不要給您用電療,怎麼又用了呢?這些人哪,沒有一點無產階級感情,我看這裡面是不是有人搞鬼喲?」

「有!就是有人搞鬼,是一個大鬼。」

「是誰搞您的鬼?您知道嗎?」

「怎麼不知道!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是誰呢?」

「是誰,我不能告訴你。早兩天來問,我會講,今天,我不講了。」

「那是為什麼?」

「人家已經倒了黴,我不能落井下石。」

「那是誰呀?我們這兒誰也沒有倒霉呀!」

「你不曉得,你在門診部怎麼曉得!哦!你的男人是鄔中吧?」

「是啊!」

「那你怎麼不曉得?」

「您是說彭司令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