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能幹的女人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這個事兒……」她把脖子扭動了一下,「哎呀!我有點害怕。」

「怕什麼!我這個人,最好商量,又最通情達理,什麼事不敢跟別人講的,都可以跟我講。江部長不是壞人。」

「那當然哪!您要是壞人,我還不到您這兒來呢!」

「是嘛!那你就講嘛!」

劉絮雲仍舊忸怩了一陣,才膽怯怯地說道:「那個捱了斗的胡處長……他會怎麼樣您知道嗎?」

「我不知道。他是司令、政委的老戰友,不知他們會怎樣處理他。」

「他呀!他沒事兒啦!」

「怎麼?」江醉章吃驚地站起來。

「他是精神病!」

「什麼精神病!明明是反革命。」

「那是您講的,您講的就能算數了?人家有診斷證明書。」

「誰給他搞的?」

「就是我們那位方主任,方魯,是他親自診斷的。」

「有鬼!有鬼!這裡面有鬼!」

「鬼還不小呢!」

「你知道底細嗎?」

「我呀!不知道,我一個護士知道啥呀!」

「小劉,」江部長重新坐下,嚴肅地談起話來,「雖然那些刻苦學習,寫心得筆記,平時做好事,都是重要的。但是,考驗一個人是不是忠於毛主席,主要還要看他在階級鬥爭中的表現,感情如何,立場如何,態度如何。我希望你參加到階級鬥爭中來,不要覺得自己是個護士。很少有人天生是政治家的,你就比如江青同志,她原來是從事文藝工作的嘛!現在成為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旗手。江青同志是革命的女同志的光輝榜樣。」

「這我知道。不過,我這樣的人有什麼大用呢?只怕還反而把事情弄壞了。」

「不要自暴自棄,男同志能辦到的事,女同志也一樣能辦到,現在時代不同了,你記得毛主席說的那個話嗎?」

「記得!可我……我,總覺得我很幼稚,沒有一個人教著我,帶著我,我是不行的。」

「你相不相信江部長呢?」

「那還用說!」

「那你就聽我的,知道什麼,快給我講。」

「我可不知道該不該講,我反正是那麼個直性子,我就講給您聽吧!」

「唔,好。」

「前天晚上,彭司令員把我們方主任叫去了,關起房門講了很久。方主任一回來就慌手慌腳。昨天上班的時候,他帶著聽診器、處方箋,還跑到病歷檔案室把胡連生的病歷本取出來,匆匆忙忙往外走。我一看就知道有鬼。正好,胡連生還有幾針治風溼病的中藥注射劑在我手裡沒有打完,就以給他打針為藉口,在主任去了不久,我也撞去了,看了他全部診斷過程。那個姓胡的根本不承認他是精神病,大罵有人在背後搞他的鬼,有意要害他。真是頭豬,人家要救他,他還不知道。」

「很好!很好!很好!」江部長激動、高興而緊張地說,「小劉,你立了一大功。好!好哇!你是忠於毛主席的,又很能幹,很聰明,好!好!」

「可是,我也只能做這麼一點事了。」

「不,你以後可以做大事。你……有條件,有很好的條件。」

「全靠您帶著我了。」

「帶著你,帶著你,一定要讓你鍛煉出來。」

江部長開始沉思了,伸出一個指頭,在空中這樣劃一下,那樣點一下,時而繞一個半圓,時而又往膝蓋上一戳。劉絮雲靜坐在那裡痴痴地看著,像不懂事的孩子懷著崇敬和迫切的心情,看著能幹的爸爸在給她做一件新奇玩具一樣。

「呃……」江部長找出了一個疑點,「你怎麼知道彭其跟方魯談話的事啊?」

「鄔中講給我聽的。」

「哦,對對,鄔秘書,他的情報是最可靠的。」

「他開頭還不願意告訴我呢!露出半句話來就連忙收住,深怕我知道了到外面去亂說。哼!不告訴我能行?那就別想到我床上睡覺。」

「鄔中這個人……他現在怎麼樣啊?」

「他呀!思想負擔挺重的,回到家裡經常愁眉苦臉不說一句活。我反覆追問,才知道是彭司令員犯了大錯誤。他是他的秘書,怎麼能不著急呢!首長出了事,秘書還跑得了?江部長,您能不能幫助幫助他呀?」

「我……那要看他自己。」

「他對您倒是挺尊敬的,經常跟我講,我們兵團最有水平最有能力的幹部只有江部長了。但他又不敢多跟您接近,有顧慮,怕您不信任他。我跟他說,你怕什麼!又不是別的,都是為了黨的事業。誰反對毛澤東思想,我們就跟他劃清界限,誰忠於毛主席,我們就跟他親近。後來,他同意我的了,很想找您談談,但是沒有機會。」

「你告訴他,隨時來都可以,我,很願意跟他談談。」

「那我就告訴他了?」

「可以可以。應該這樣,小劉,應該這樣,要發揮自己的作用,在偉大的鬥爭當中鍛鍊自己,考驗自己,你這一些事都辦得很不錯。」

劉絮雲像虔誠的教徒在神甫那裡接受了洗禮,又感激、又幸福、又莊重地站起身,準備把藥箱背上離開這個地方了。江部長連忙走上前去抓住她的藥箱揹帶往下一壓說:

「坐下坐下,你別走,就在這裡吃飯,這裡很方便,我跟服務員講一聲就行了,他們會送到房間裡來。」

劉絮雲半推半就地坐下了。

「唔,好啊!」江部長點了一支菸,貪婪地飽吸著,在房裡轉來轉去,十分得意地自語道,「正義的事業總是要勝利的,正義的事業是深得人心的。想不到你這個……」他瞟了劉絮雲一眼,見她很是馴服地蜜笑著,便大膽說出他那句不應該說的話來,「想不到你這個美人兒能主動參加辦大事!真想不到!想不到!」劉絮雲聽了這話並不顯得反感,只是更甜美地笑笑。江醉章見她如此,便對面坐下,大膽地欣賞起來。那隱藏在小翻領底下的乳白色與荷花色相諧的精巧服飾,使人感到她渾身都是柔軟的,浸透溫香的。

「哦,差點忘了。」劉絮雲很會掐準時機來衝破這種不良氣氛,「部長,我還沒有告訴您呢!方主任下午兩點鐘就會把胡連生送進醫院去。」

「是嗎?好,想想,看看我們應該怎麼辦。我們……」他又伸出指頭來開始畫弧線了……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劉絮雲來到拘留所,要求看守戰士給她開開門去給胡連生打針。

「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她對警衛戰士說,「什麼樣的罪犯也要給他治病,就是明天要槍斃的人,今天有病還要治。」

警衛戰士為她開了門。

「胡處長,您吃了飯沒有?」她跨進門表示關心地問。

「沒有。」胡連生像放炮一樣放出這兩個字來。

「是他們不給您飯吃,還是您自己不吃呢?」

「我自己不吃,我要絕食,彭其不來看我,我就死在這裡。」

「那可不成啊!人家司令員工作那樣忙,誰知要輪到哪一天才能來看您呢!等到他有空來了,您已經死了,有話也說不清了呀!」

「他忙什麼,我還不曉得!娘賣x的!他當司令,我當反革命,都是一起出來參加革命的。娘賣x的!想見他一面都見不到。」

「哎呀!您這些事情我就管不著了,我是個護士,只會打針換藥纏繃帶。您的風溼注射藥還有五針,我只知道每天要給您打一針,來吧!飯可以不吃,病還是要治的呀!」劉絮雲在藥箱裡翻來翻去,好像怎麼也找不到一樣東西似的,急得時而抬手看看錶。

「算了!你不要給我打了。現在我的身上盡是火,一身都是火,還打什麼風溼針!」

「這個,我不能聽您的,我是護士,我有我的職責。」仍舊在藥箱裡翻來翻去。

東西還沒有翻到,外面開來了一部轎車,方魯開啟車門走出來,在他後面還有兩個高炮連的大個子戰士。

「方主任來了!」看守戰士立正行了個禮。

「通知你了嗎?」方魯走近戰士說,「他現在要進醫院去。」

「通知了,我知道了。」戰士說,「你們門診部有個護士在給他打針。」

方魯愣了一下,急迫地跨進門去。

「方主任,他不願意打針,您看這……」劉絮雲做出焦急和不滿的神態,她手裡拿著針管。

「那就算了吧!」

「那怎麼行呢?」

「他馬上就要進醫院去了,到那裡再說。」

「醫院是醫院,我們給他的治療還是要完成哪!」

「行了,行了,你回去吧!」方魯朝門外一指,不容分說。劉絮雲悻悻地揹著藥箱出去。

方魯走近胡連生,耐心地勸說:「胡處長,昨天檢查以後,我們經過了會診,您確實有病,經請示兵團首長,決定請您住院治療。您要有耐心,疾病這東西只能這樣,既來之,則安之,不要性急,脾氣也要控制控制。有病的時候,要心平氣和,儘量和醫護人員配合好,才能把病治好;心情過於煩躁對病情不利。您看呢?現在已經來車了,就請您上車,我陪您一起去。醫院也聯絡好了,是我們自己的醫院,那裡的醫生護士都知道您是老紅軍,會尊敬您的,一定會盡最好的條件為您治病,讓您在那裡安靜休養。家裡也不要擔心,兵團首長已經做了安排。您到醫院以後,家屬可以隨時去看望,在這裡多不方便呢!您看怎麼樣,跟我們一起上車吧!」

胡連生想了一下,問道:「你們請示了哪個首長?」

「我們只是按照組織原則向兵團黨委打的報告,批覆也是黨委,到底是哪個首長……恐怕不是個人的意見吧?」

「這是陰謀,我不去!我要跟彭其見面。」

「怎麼是陰謀呢,您想到哪兒去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好好的一個人,把你當瘋子關起來,你喊天不應,呼地不靈,完了!這一世就完了!」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胡處長,您一定要想清楚,冷靜地想一想看,到底是醫院好些呢?還是關在這裡好些呢?您想想看。」

「我關在這裡?我為什麼要關在這裡?我要出去,我要工作。」

「不行的!您不要想得太簡單了。現在怎麼能出去呢?誰敢讓您出去呢?」

「我講了吧!你們就是陰謀,就是為了不讓我出去才把我關進醫院。不去!堅決不去!我要親自見彭其,彭其不在就把陳鏡泉喊來。」

「陳政委也住在醫院裡,他的心臟病發作了。」

「哪個醫院?」

「就是您要去的那個醫院。」

胡連生又想了想說:「不!你們騙我的,想把我騙到那裡去。不去!堅決不去!」

無論方魯怎樣反覆解釋,胡連生認定他們是搞陰謀,磨了快一個小時,毫無進展。方魯早就料到了這一點,因而帶了兩個高炮連戰士同來。沒有辦法,只得採取強制手段了,便把戰士叫進來,打個招呼說:「胡處長,您現在神志不太清醒,我們為了給您治好病,只得暫時不顧禮貌了。」話一說完,兩名大個子戰士迅速走過來,抬起胡連生就跑。

沒有吃飯的胡連生無力掙扎,只能將僅有的力量拿來破口大罵:

「你們是強盜!你們是一些土匪!娘賣x的!只會搞陰謀。我沒有病,我好得很,你們偏要害死我。強盜!我要揭發你們,我要到北京去告你們。紅軍還沒有死絕!總會剩得幾個有良心的人!娘賣x的!彭其這個小子,變了!陳鏡泉,變了!變成了土匪!成了陰謀家!你們勾結在一起,要把紅軍殺絕!你們就殺吧!殺吧!莫這樣害我呀!殺吧!……」

兩個戰士已把他抬進轎車,方魯開啟前車門坐進去。不料讓胡連生抽出一隻手來,照著方魯的臉一巴掌打下去,罵道:「老子揍死你這個陰謀家!」方魯捱了一下,伸手捧住臉,痛苦地望著這個可憐的精神病患者。當胡連生舉起另一隻手又打下去的時候,劉絮雲突然從另一個車門擠進來,將那隻手緊緊抱住了。方魯說:「你下去!」

「不行,他還要打人。」劉絮雲全力以赴。

另一個高炮連戰士因要繞過車尾從那邊車門進來,落在劉絮雲後面了。等戰士一上車,劉絮雲搶先下了命令:

「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