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診部治療室燈光透亮,劉絮雲坐在堆滿注射器械的方桌一邊埋頭做算術。她的面前擺著一本《毛澤東著作選讀》甲種本,書頁翻開了,上面畫滿了紅槓。右側還有一本紅色塑膠皮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依照日記的格式註明著每一段小字是哪年哪月哪日寫的。這是她的學習心得筆記。細看文字,發現心得部分比抄書的部分少得多。她在認真計算今天寫的字數,每行二十三個字,共有四十四行,用乘法一運算,得數是一千零一十二個字。這太少了,還需要寫多少才行呢?她的總計劃是每月要寫五萬字,三天就應有五千字,每天需寫上近一千七百字才行。一千七百減去已寫的一千零一十二,尚有六百來個字的任務沒有完成。六百除以二十三,得數二十六點五。行了,今天晚上還寫二十七行便超額完成任務了。堅持照此下去,每月五萬,一年便可以寫成六十萬字的心得筆記。數字是最能說明問題的,檢驗你學習毛主席著作的態度如何,心得筆記最具雄辯的力量。不久前,由江部長倡議、宣傳部主辦的一個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先進事蹟展覽會上,有一個在油庫執勤的戰士,由於學習時間充裕,自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已寫了二十萬字的心得筆記。全部在展覽會上擺出來。個別的警句還用美術字抄錄在展覽牌上,供參觀者學習。據說那個戰士現在已經破格提拔為指導員。劉絮雲想:「我只要像現在這樣堅持下去,一年以後,我的成績肯定會超過他。」
有人推門進來,嚇得她把那張寫滿了演算數字的處方箋揉成一團,攥在手裡,再回頭去看,原來是鄔中來了。
「寫什麼?看我一來就那麼緊張。」鄔中逼近她說。
「給別人寫情書。」
「看看。」丈夫伸出手來。
「不給你看又怎麼樣呢?」
「看看嘛!」
劉絮雲輕蔑地哼了一聲,將紙團照著丈夫臉上擲去:「醋罐子,看吧!」
紙團落在地下,鄔中拾起來開啟一看,先是不明白,後來見她桌上擺著心得筆記本,便恍然大悟,將紙團扔進清潔捅裡,提起了正事。
「裡間有人嗎?」他指著用白綢六折屏圍著的治療室裡間小聲問道。
「沒有,怎麼?」劉絮雲反問。
鄔中去搬凳子。
「這麼晚了,還跑來幹什麼?」她又問。
「機會來了。」鄔中坐下說,「你還沒有去找江部長吧?」
「沒有。」
「現在應該去找他了。」
「什麼事?」
「胡連生那頭活豬亂跳亂叫撞到江部長身上了。公審會上文工團那些人鬥他,你以為是他們自發的吧?不是,肯定不是,他們關心的是向反動路線開火,現在突然冒出來鬥胡連生,決不是他們自己的主意;江部長上臺制止武鬥講的那段話你注意聽沒有?我從他的話裡感覺出,他是真正的指揮者;另外,範子愚那些人是什麼人的話都聽不進的,江部長一講馬上就住手了,這說明他們已經不是無頭蒼蠅了,很可能已經取得江部長的支援和暗中指導。不要小看了範子愚這些人,有點頭腦,有點眼力。這樣一來,他們的造反就有希望了。看起來,他們已經走在我們的前面,我們要趕快同江部長聯絡上。」
「你說機會來了,是什麼機會呀?」
「胡連生大罵江部長,江部長恨他不?」
「唔。」
「江部長指揮文工團鬥了他,把他關進拘留所,就這樣完了嗎?」
「那還要怎麼樣呢?」
「一個有大量反動言論的現行反革命分子,已經發現了,就這麼暫時拘留,不做處理,交代得過去?」
「總會有個處理的。」
「對了,現在就有人在策劃巧妙的辦法,要保他逍遙法外了。」
「誰?」
「等一等。你說江部長對這個訊息感不感興趣?」
「那他當然關心哪!」
「好,機會來了,我們有了見面禮了,就去把這個絕密訊息告訴他。目前,知道這件事情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是策劃者,一個是執行者,還有一個就是我。」
「你倒是講清楚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好,我現在就跟你講。有開水嗎?」
劉絮雲起身拿了個玻璃杯去倒開水。
鄔中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坐也坐不穩了,手和腳在微微顫動。劉絮雲把開水遞給他,他伸手接住,抖得灑了一地,一大口喝去,嗆得咳了一聲,把水噴得滿桌皆是,嘴上也掛滿了水,忙用左手去抹掉。
「你怎麼啦?這麼激動,像個能辦大事的樣子?」劉絮雲責備著他,拿抹布將桌上的水抹掉。
鄔中重新坐下,按住胸口強制自己平靜一些,將事情的首尾細細講清:
「老頭子把你們的主任方魯叫去了,要他給胡連生看病,開一張精神病診斷證明。這樣,胡連生的胡說八道就一筆勾銷了。再把他送到一個什麼療養院去,離開這個地方,等風平浪靜了再回來。你看這一手高明不高明?」
「是哪一個老頭子?」
「當然是彭老頭。」
「你也在旁邊?」
「我看老頭子深夜把你們主任找去,一定有什麼鬼,便找個藉口溜進去聽,聽來的。」
「我明天就去找江部長。」
「不,」部中擺手說,「明天,你們主任很可能會去給胡連生看病,你爭取跟去,看他們是怎麼搞的,然後,把所有這些情況全部報告江部長。」
「好吧!」劉絮雲在智力方面還是佩服鄔中的。
鄔中又喝了兩口水,緩一口氣接著說:
「你到江部長那裡去的時候,注意給他帶點高階藥品去。」
「知道。」
「還要談一談他的文章怎麼好。」
「這不要你講。」
「還有,你要代替我表白一下,你記住,別忘了呀!來來,好好兒聽,思想不要開小差。」
「聽著呢!」劉絮雲厭煩地將肩頭一扭。
「第一,你要告訴他,說我對他非常敬佩;第二,要說明,我,決心忠於毛主席,堅決同彭其劃清界限,並且要暗示,我已經有了一些準備;第三,你要表明這樣的意思,我們夫妻兩個是志同道合的,跟定江部長,死不變心。記住了嗎?」
「記住了。」
「說一遍給我聽。」
「那麼不相信我,你自己去!」
「相信你,相信你。」鄔中站起來繞到她面前說,「不過,話要說得自然一點,巧妙一點,別直來直去的。」
「不要你擔心。」
「好,我相信你的能力。」他又喝口水,將玻璃杯往桌上一放,「我回去了。」拉開房門以前,他先從視窗往外面掃了一眼,然後才迅速地閃身出去。忽然又回頭,推開門說:「江部長在高幹招待所的房間號碼是:二○九,記上。」
隔一天以後,上午九點多鐘,劉絮雲揹著一個藥箱往高幹招待所走去,心裡在默唸著:「二○九,二○九……」她穿著一套新軍裝。這是沒有辦法的,是軍人就必須穿軍裝,不能隨意挑選時裝豔服來打扮自己。只有星期天除外,而今天是星期三。但是劉絮雲是心地靈巧的人,她能夠根據現有的條件使自己色彩奪目一些。辦法也很簡單,就是在單軍裝裡面穿一件荷花色的束領薄毛衣,貼身著乳白色的襯衫。這樣一來,嫵媚柔和的色彩便從軍裝的小翻領空處露出一隻明眸笑眼來,產生一種引人極想見到她全部真容的神奇魅力。除此,她的軍衣也經過了一點小小的加工,因被服廠的設計師太不注意形體美,女式單軍裝顯得長了一些,劉絮雲將它改短了一寸。並不需要重新裁剪,只需向內摺進去,用細針繰上就行了。經過加工以後,惟一的缺點是衣袋變得很短了,除了小手絹再不能放別的東西。而這又何妨呢?損失兩個衣袋卻能使人的體態婀娜十分。可別小看了衣著上的些微講究,同樣的軍裝,通過恰當的修飾和襯托,便能使你在眾多的女兵中鶴立雞群,惹人歎羨,這是經過了千百次驗證的。劉絮雲敲開二○九號房門,又一次得到驗證。江部長意外地見到她來,打量著她全身上下,張著大口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倒是劉絮雲大方,說了聲:「江部長,我來看您了。」將身子一扭,擦著部長的手臂擠進門去。
「好好好,好,你來,你來了,好,好。」看來這位江部長很有點驚慌,「你,你坐吧!你坐。」
其實,劉絮雲早就坐下了。
「江部長,您身體好嗎?」她細聲細語地開著小口說話。「好,我身體好啊。」
「嘻嘻!我看您就不怎麼太好。」
「怎麼?你看出我有病了?」江部長低頭往自己身上掃了一眼。
「倒不一定是馬上就有什麼大病,不過您可要注意啊!您的領導工作本來就重,還要寫文章。這寫文章可是傷神得很哪!您看那些不動腦筋的,一個個胖得像豬一樣,您就胖不起來。能保持現在這樣不胖不瘦,結實有力,皮膚滋潤,肌肉豐滿,就很難得了。我看一百個寫文章的也沒有一個能像您這樣健康的。有些人也稱是寫文章的,其實連個屁也放不出,樣子可嚇人哩!瘦得像根乾柴,像從棺材裡拖出來的一樣,哪能像您這樣!」
「哈哈哈哈……!」江部長毫不收斂地大笑起來,挺起胸脯,半握拳手,做出全身有力的樣子,在房間裡邁開了官步,「是嗎?你真會講話。不過,你講的也是事實,我現在能吃能睡,好像還跟三十歲的時候一樣,有人說我像一頭公牛。」
「那您的夫人不就變成母牛了?」
「這是笑話囉!笑話囉!」
「不過您也還是要注意,您天天開晚班吧?」
「呃……,有時候要開一點晚班。」
「開晚班可不是好事兒啊!一個晚班,半兩人參還補不上。」
「是啊,是啊。」
「人家都在夫妻孩子熱被窩,您還要辛勤地工作,真是不公平。」
「不要緊,不要緊,那不要緊,幹革命嘛!」
「我就喜歡打抱不平,」劉絮雲憤憤地說,「我們那位方主任就只知道巴結職位高的,最近到了五盒鹿茸精注射液,他要我趕快送去給彭司令和陳政委。我心裡想,什麼好藥都是先照顧他們,他們用得了那麼多?正好,五盒,是個單數,給他們怎麼分呢?我想了一下,算了!給他們一人兩盒,餘下一盒我帶到您這兒來了。」
「你準備……?」
「我想,我們兵團工作最辛苦的是江部長,貢獻最大的也是江部長。哪像司令員、政委他們,前有秘書,後有警衛,信口說一聲,人家就忙得不亦樂乎,那工作有什麼傷神費力的!像您一樣,用腦子,寫文章,開晚班,熬心血,工作比他們累一百倍;寫出來的文章在指導全國的運動,貢獻也比他們大得多啊!可就是沒有人想到您。我這回也要造反了,偏要自作主張留下一盒給您。反正沒有關係,誰也不會去找首長查數的。」
「那可就感謝你了,小劉,像你這樣敢做敢為的,不多,不多。」
「可我為了這脾氣吃了不少虧呢!」劉絮雲一面開啟藥箱取藥,一面滔滔地說,「我們那位方主任就不喜歡我這種直性子人。我經常放他的炮,那個人報復心強,把我看成眼中釘了,總是跟我過不去,害得我到現在還沒有入黨。」
「是嗎?」江部長關心地問。
「當然哪,我們這樣的人,毛主席著作學習心得寫了幾大本也沒有人說半句鼓勵的話,經常學習到深夜,人家還說你是故意這樣搞的。有什麼辦法呢,領導上對你有看法,你永世也翻不了身。」
「呃……」江部長在思索,「這個問題……」
「算了!江部長,您也別為我操心了,您是宣傳部長,又管不了我們門診部。」她已拿出一個小小玻璃管,敲斷了,「來吧!我先給您打一針,剩下的就放在您這裡,我以後每天來給您打一次,一盒是十支,要連續打十天,您有時間吧?」
「有,有時間,我每天都在這裡。」
「來吧!請您準備好。」
於是,江部長便歪坐在沙發扶手上,讓劉絮雲給他打針。進針時皺了一下眉頭,卻立刻又笑了,猥褻地說:「小劉啊,你真有一雙魔手,不但不痛,還舒服得很,噫呀!」
「打針這玩意兒,也搞了這麼多年了,」劉絮雲拔出針管說,「還叫人痛,那還了得!」
她收好注射器,便把那盒鹿茸精遞給江部長:「給,您藏好吧!」
江部長接過鹿茸精注射液盒子,仔細看那盒上的說明文字,連連說道:「我正好需要,正好需要。」
劉絮雲動作利索地把藥箱裡的東西清理好,扣上蓋子。
「哎,你別走!」江部長有點著急地說,「坐一下,再坐一下,急什麼呢?我聽你談談,你講的問題很有意思。」
「我不會走的,部長,我還有要緊事要告訴您呢!」劉絮雲半側著身子坐下。
「那好,什麼要緊事?對我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