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倒反革命分子胡連生!」
「誰反對毛主席就砸爛他的狗頭!」
「加強無產階級專政!」
「堅決鎮壓反革命分子!」
「……!」
範子愚走去在胡連生頭上踹了一腳說:「胡連生,老實交代!」
「老實交代!」
「老實交代!」
這時的胡連生,臉上紅得發紫,由紫變青,只聽見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還要頑抗到底?」
「叫他向毛主席請罪!」
「向毛主席請罪!」
於是,四名勇士把他的胳膊一扭,揪住頭髮轉向臺內,用腳踩著他的頭,對著主席臺上的毛主席像,連續叩得地板咚咚地響。叩完了頭,又提回原處,範子愚揪住他頭髮把頭提得仰起來,吼道: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廣大於部、戰士對毛主席無限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忠誠;你這條老狗,竟敢狂犬吠日,用盡畜生的言語來攻擊我們最最敬愛的毛主席,低毀群眾熱愛毛主席的‘三忠於’活動。我們按捺不住階級義憤,廣大幹部、戰士今天要跟你算清這筆賬,你敢不老實交代,決不饒你!交代!說!」
臺下的幹部戰士此刻究竟怎麼樣呢?是的,他們很氣憤,你看,只要有人領呼口號,幾千個拳頭一齊舉起來;他們的臉繃得鐵緊,沒有一個人思想開小差,沒有一個人為這個該死的老紅軍辯護一句,沒有一處在交頭接耳。操場的空氣好像固化了,人們都被壓在這固化了的空氣底下。也許正是因為對胡連生的仇恨才使空氣固化的,正是需要在他的身上發洩義憤才能使空氣重新復原?
怒吼聲此起彼伏,仇恨的火焰從四面八方噴向胡連生。在這仇恨的火海當中,人的性情在發生著奇妙的變化。心慈的,狠毒起來;溫存的,狂暴起來;膽小的,勇猛起來;含蓄的,外露起來。仇恨的火海把所有人冶煉成同一性格,發出同一種表明其性格的嘶叫聲。
這是一種神奇的現象,千萬個病患者在這裡接受治療。不管他是不是願意承認,他內心的病是實實在在的——包括那些掀起這種仇恨浪潮的人。
趙大明不就是那掀起浪潮的參加者嗎?他是頭頭之一,當然也是策劃人之一。當範子愚提出要在今天的公審大會上搞突然襲擊時,趙大明有過猶豫,但畢竟沒有站出來阻撓——誰也不會阻撓。而當形成決議以後,他也就發現自己心中有病了。是什麼病呢?是一種常見的側隱之心。側隱之心,人皆有之!一想起那個老紅軍即將面臨的悲慘命運,他的心就在微微發顫。他總是注意著那個席地坐在隊伍當中的胡連生,一些零亂的思緒忽閃忽現:
……這個可憐的倔老頭,幾十年戎馬生涯,多少回在潮溼的荒野裡席地而坐,席地而臥?真是生就的苦命人,直到如今還得跟年輕人一起坐在地下,不久還將把他一腳踩住……
……過去鑽進他身上的那幾顆敵人的子彈全都長了眼睛,有意留下他這條命來。因為他欠下了魔鬼的債,必須在老來受一段比死還痛苦百倍的熬煎,然後才準他歸天去……
……他是那樣的可恨,不識時務,不辨潮流,自以為是,與新的革命風暴抗爭。誰能使他清醒而免遭厄運?他愚蠢地堅持著自己的耿直、光明……
……可憐他是一個粗人,沒有文化,不理解當前的偉大革命。憑心自問,很難相信他是真正的階級敵人……
……他的心還是好的,為國家節省開支,為人民減輕負擔;也許他想得正對,紅海洋真會永遠保持下去嗎?難得有人像他這樣敢說真話,而不顧自己的死活……
……他呀,他也是一個人,假如即將到來的厄運是落在自己身上呢?不堪設想,可怕的,令人戰慄的……
……但是他反對毛澤東思想,千刀萬剮也不足以填平他罪孽的深壑……
這些零亂的思緒一直持續到把胡連生揪上臺去的時候,也是病患者們接受治療的時候。這是一種奇特的治療——通過蹂躪那同情的物件來麻醉自己的心。這也是一種改造,把那同情敵人的、屬於普遍人性的錯誤的感情壓下去。通過自己點燃的這仇恨和憤怒的火,把鬥爭物件燒彎,像烤炙蝦子一樣;把自己燒得挺直,像焙熟一條肉蟲一樣。這是痛快的,麻木的,轟隆轟隆如在冶煉爐中一樣的。
為了掩蓋心中那不願意承認的側隱之心,他把口號喊得最響,把樣子做得最可怕,藉以表示在鬥爭中改造自己那非無產階級思想和感情的決心。為了能在敵我分明的鬥爭臺上,光榮地站在革命一邊,專政者一邊,而不是敵人一邊或旁觀者一邊,他感受到一種受寵者的驕傲。
——也就在這時,趙大明發現了自己那顆年輕的心,原來也有那樣複雜的、不光明的一面!
頑固不化的胡連生任你呼口號也好,揪起頭髮來亮相也好,在背上重重地踩也好,拎起耳朵來命令他老實聽著也好,他始終是一語不發,像一個死了的人,死了而未曾僵硬的人。鬥爭會陷入了僵局,造反者們把要講的話幾乎講盡了,下面不知該怎樣推上新的高潮。這時,江醉章部長從側幕裡從容地走出來,做了他宣傳部長該做的說服工作。
「同志們,停一停,停一停,同志們,聽我講兩句。」他走近話筒,「今天,文工團的革命群眾,對胡連生反毛澤東思想的罪行抱著極大的階級義憤,採取了這個行動,是對的。對於反毛澤東思想的人,不管你資格多老,職位多高,我們都應該跟他進行堅決的鬥爭,這一點,我們大家都是一樣。不過,我們應該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堅持文鬥,不要武鬥。同志們雖然沒有打他,但是這樣架起來,踏上一隻腳,不利於他老老實實交代他的罪行。我建議現在放開他,讓他站在這裡講。就是反革命分子,也要讓他講話嘛!講的不對,我們就批判嘛!這樣好不好呢?」他轉向造反者們,「範子愚同志,你看這樣好不好?」
「好,放開他。」範子愚命令部下說。
江部長從容地走下臺去。
罪犯胡連生被放開了,他趴在地下,半天沒有動彈。怒吼聲又起,仍舊不動,等吼聲平息下來以後,他才慢慢地撐著地躬身站起來。他緊閉著嘴唇向全場緩慢地掃了一眼,又回過頭去看東席臺,把目光停留在他的兩個老戰友——司令員彭其和政治委員陳鏡泉身上,眼裡冒出憤怒的火,久久地盯住,把牙咬得緊緊的,突然抬起手指著他們兩個,大罵著撲了過去:
「你們這兩個沒有心肝的傢伙,坐在那裡像死了一樣,娘賣x的!要死一起去!」
主席臺上的首長們驚愕地一齊站了起來。胡連生撲過去,隔著條桌伸手要抓陳鏡泉,被旁邊的參謀長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他這時力大如牛,猛地一甩,參謀長的手被甩在桌面上,痛得觸電一樣縮回來。幸而文工團的造反勇士們衝上來了,架的架手臂,抱的抱腰,拖的拖腳,才把他制服住。
他在四個大力士的綁架下破口大罵:「我反,我反,我什麼都反!老子生成一副反骨,十六歲就反了土豪!反來反去,我成了反革命!娘賣x的!我是反革命,你們革命,我就是要反你們這個革命!你們革得好啊!革得連是非都沒有了,革得壞人當道,好人捱整!革得個軍營變成了馬桶鋪!你們革!革嘛!革我的命!趕快把我槍斃了!彭其,你這個混賬東西!你不把我槍斃我要斃了你!你趕快下令,把我槍斃!把我槍斃!」
彭司令員全身發抖,掄起拳頭往條桌上一捶,喝道:「胡連生!不要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我還沒有說完!」胡連生跺著腳說,「我就是要說,我不像你,不像你陳鏡泉,怕死!怕丟官!怕當反革命!心裡有話也不敢說!你們丟了紅軍的臉!丟盡了瀏陽共產的臉!幾千個烈士都在哭!你們害得他們哭!那個扭著頸根死的彭四保在哭!你們也把我砍了吧!我也要扭轉頸根看著你們砍!你們砍了我的腦殼吧!四十年前團防局沒有砍成,如今你們砍吧!砍吧!」
彭司令員命令法院院長說:「先把他關起來。」院長把手一招,上來幾個年輕幹事,從文工團員手裡把胡連生接過來,螞蟻抬螳螂似地把他抬走了。
狂叫聲還在遠處傳來:「砍了我呀!砍了我呀!你們快點砍了我呀!砍了我呀!……」
臺下的幹部、戰士有的流出了眼淚,但巧妙地利用揮拳呼口號的機會,用衣袖擦去了。就連文工團那些造反勇士們也呆若木雞池站著,許久不知道動彈。鄒燕則完全忍不住了,偷跑到露天舞臺後面去,緊急擦了擦眼眶,還不行,進而走進廁所去。胡連生的喊叫聲聽不見了,口號也沒有人喊了,數千人的會場鴉雀無聲。政治部主任這時才想起來應該散會了,便重新來請陳政委講話。走近一看,陳政委臉色蒼白,用他那惟一的右手捂住響口,喘不過氣來,他的心臟病發作了。
門診部的醫生護士上來好幾個,扶著陳政委上了車,開往醫院去。
政委不行了,只得請司令員講話。司令員惱怒地把政治部主任瞪了一眼,不置可否。假如不是在這個主席臺上,他也許會大發雷霆,把桌子掀翻,把茶杯砸了,把政治部主任罵得狗血淋頭。因為他太煩躁,太傷心!是什麼魔鬼闖進了這個莊嚴肅靜的軍營,而改變了這裡的一切?是什麼力量使他這個兵團司令員喪失了掌握一個會場的權力?他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底下,不能夠動彈,眼睜睜看著那慘劇發生。他早就料到了!不識時務、不知死活的胡連生總有一天會落到這個地步,卻沒有料到來得這樣快。當文工團的人把他架上臺來打翻在地的時候,彭其的腦子炸開了,但他還有理智,知道是不能硬碰硬的。胡連生遭受的全部折磨都痛在他的心上,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些死去了的人。真是寒心啊!那時候熱血沸騰,一聲喊,就都拿起了武器,奇蹟般地在偌大一箇中國建立起了今天的政權;絕大多數最初革命的人,把屍骨鋪平了通向今天的道路。假如他們真有靈魂並且真能顯靈的話,今天這個大操場要不黑了天才怪哩!但願真能來那麼一下,狂風大作,暴雨傾盆,山崩地裂,讓一切都跟著見鬼去!他想不通胡連生究竟犯了什麼罪。就算他思想反動,是的,非常反動,可以罷他的官,撤他的職,降他的級,罰他做檢討,也用不著從精神和肉體上將他這樣折磨吧?哪怕是犯了死罪,也不該遭受這般待遇呀!把他槍斃就是了,何必這麼殘忍地作踐他!
政治部主任見司令員情緒不好,只得自己走到臺前,簡單說了兩句,宣佈散會。散會以前,照例要唱一遍《大海航行靠舵手》,然後還必須喊一陣口號。歌聲一停,最先呼響口號的是警衛連,領呼人剛喊完一句,全場騷動起來。
「什麼事?」剛走到臺口處的彭司令員問身邊的政治部主任。主任答道:「喊了一句反動口號。」
「什麼反動口號?」
「誰熱愛毛主席我們就和他親,誰反對毛主席我們就和他拼,他把親字喊成了拼。」
司令員氣得腦門暴起了青筋,指著警衛連的隊伍說:「把他帶來!」
政治部主任叫人到警衛連隊伍裡傳達了司令員的指示,警衛連連長把正在遭到群起而攻之的那個戰士帶到臺口來。戰士早已嚇得半死了,一來到司令員跟前,便畦的一聲哭了,跪在臺階上。司令員走下去,罵一聲:「混賬!」揚起手照著那年輕戰上的臉狠狠地打下去,將要接觸到臉上時又忽然控制住,只輕輕地落了下去。打完,他走向自己的轎車,回頭對警衛連長說:「把他送到我那裡來,我要親自處理。」
黑色的轎車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