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新編第四兵團政治委員陳鏡泉的家離司令員的住處,直線距離只有三百公尺,但中間隔著一個小山嘴,道路是彎來拐去的,因而要計算路程大概在一華里以上。這個小院子和院子裡面的小樓,結構同司令員的住房完全一樣,就連警衛班的營房和車庫也是套著同一個模子蓋的。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只有院子裡的樹木了,因為自然界的樹木決不會有兩棵長得完全一樣的。
政委的家裡沒有歌聲也沒有琴聲,好像是一所被廢棄了的古老寺廟,惟有從好幾個視窗射出柔和的燈光來、才知道里面是住著人的。小鐵門已經關了。警衛戰士的明亮的眼睛不知躲在哪個黑處。
陳小炮領著彭湘湘來到自己的家,踢開房門說:「坐下,我來煮咖啡。咖啡吃了長精神,要是你每天煮幾回咖啡吃,說不定連眼鏡都會去掉。真難看,像個知識分子,臭!」她一面說話一面毛手毛腳地做事,剛把煤油爐子端出來,已經弄得全身都是煤油氣味了。
「看你,慢點兒不行?煤油澆到鞋上去了。」湘湘指出。小炮提起腳抖了幾下說:「不要緊,我這是解放鞋,脫下來洗洗就行了。像你,白襪子,黑皮鞋,油光鋥亮,我當了女王也不穿它。我要當了女王,就下個命令,全國的女人都要打赤腳,我自己首先帶頭。那多好!連鞋都不用洗了。」
「你算了吧!別煮咖啡了,晚上喝了咖啡睡不著覺。」
「咦呀!那麼嬌氣。你呀,最好是搬來跟我住在一起,不出一個月,保證把你改造得好好兒的。今天你一定要喝,我喝多少你喝多少,睡不著活該。」
咖啡在煮著,小炮又忙著去拿吃的。她自己有一個小衣櫃,開啟櫃門,裡面現出了壯觀:所有的衣服都是揉成一把亂塞在裡面,上一格的衣服把袖子拖到下一格來,下一格的塑膠玩具長頸鹿把脖子伸到上一格去咬衣服,櫃門一關它就壓扁了,櫃門一開啟,它把腦袋耷拉下來。除了衣服以外,還有些盒子、罐子、筒子,鐵的、紙的、塑膠的,有的倒立著,有的橫躺著,有的埋在衣堆裡,有的已經自動開了蓋,糖果餅乾到處都有。
「你們家裡沒有耗子?」湘湘問。
「沒有,養了一隻很厲害的大黑貓。」
「要是沒有那隻大黑貓,我真願意變只耗子同你住到一起來。」
「你來吧!歡迎!」
說話間,陳小炮已經把那些筒子、盒子都抱出來了,往床上一扔,有的滾到地下。好在還有個彭湘湘在旁邊,耐心地一個個撿起來。有一個圓盒滾到床底下去了,湘湘撿不到,小炮說了聲:「沒用!」立刻四肢並用,往床底下一鑽,摸到圓盒,在膝蓋上馬馬虎虎蹭了兩下說,「自己動手,我的手髒,你愛吃什麼拿什麼。」
「你自己也像耗子了。」
「怎麼呢?」
「貪嘴,好吃,你還吃不吃飯哪?」
「這個,你不知道,我有我的想法。」她見彭湘湘不動手,便把那些吃食盒一個個開啟,「現在,就是要吃。趁我爸爸還在,有的是錢,他又慷慨得很,隨便我愛吃什麼就吃什麼,我得抓緊時機趕快吃。我總不能老是呆在爸爸身邊哪,他也不能陪著我再活五十年六十年哪,我遲早要離開他的,他遲早會管不了我的,我要靠自己。現在我已經高中畢業,大學不招生,都搞文化革命去了,你成績再好沒有人理你。我怎麼辦呢?呆在家裡養老?又不像你,你是大學畢業,肚子裡有貨,只等分配工作了。我呢?誰給我分配工作?就是給我分配,我又做得了什麼?我遲早要離開爸爸的,我要想個辦法自己去學點本事,要做到沒有爸爸也能自己活下去。快了,就快了,我在這個小院裡住不了多久了。要抓緊時機,吃!揀好的吃,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省得將來後悔。還有,你沒見到處寫著打倒走資派的標語?有多少大官兒被拖上鬥爭臺,關進牛棚裡去?你能保險你爸爸永遠不進牛棚?你敢說你的鋼琴絕對不會進寄賣店?別傻了,吃,只要不鬧肚子就行。」
小炮只顧發她的議論,卻沒有注意到湘湘的情緒在急劇變化,一聲深沉的長嘆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怎麼啦?」她詫異地問。
「你講得對呀!」湘湘憂鬱地說。
「可是,」小炮有點不知所措了,「我……我不該講?」
「不。」
「乾脆!」陳小炮扔掉手裡的荔枝罐頭,「說就說個穿。我告訴你呀,你爸爸的事還沒有完呢!我聽江部長跟我爸爸講的。還不知道明兒拿他怎麼整,你可要有點思想準備。哎呀!吃吧!吃吧!別唉聲嘆氣了,嘆氣有啥用!你又不能當保皇派,想保也是保不住的。最好是抓緊時機,吃!來呀!」她兩下就把荔枝罐頭撬開了,拿了一把小刀子遞給湘湘,「用刀子捅,少講些客氣。」湘湘將小刀子伸進罐頭瓶又退了出來,搖了搖頭說:「不想吃。」
「你這個人這麼難改造!」小炮奪回小刀子,一捅,穿上兩個糖水荔枝,硬塞進湘湘嘴裡去,惹得湘湘苦笑了一下。「你看我,」那殷勤的主人自己也捅了兩個放進嘴裡,一口就吞掉,然後連罐子帶刀子全部交給她的客人,「快接住,咖啡煮好了。」
她一邊倒咖啡一邊溜了客人一眼,見她又把罐頭瓶放掉了,便說:「別那麼多愁善感的,像林黛玉一樣,沒出息!你以為我們比你們好得了多少?就在你爸爸向吳法憲開火的時候,我爸爸也差點打了個電報去支援,稿子都擬好了,電碼都翻成了,報務員就要按鍵鈕的時候,爸爸聽到了訊息,林總表態了,說那是罷官奪權的陰謀,我爸爸才叫不要拍了。這些,上頭全知道。我爸爸比你爸爸好不了多少,說不定先整垮你爸爸,回過頭來再整我爸爸呢!要倒霉,咱們只是個先後問題。吃!趕快抓緊時機。就是別盡穿那白襪子黑皮鞋,多不自在呀!走個路都要受拘束,弄得不好還要打起泡來。我呀,總有一天會要把解放鞋都扔掉,光著腳,像漁民一樣。」
主人又吃了一陣,客人仍舊不動手。
「算了!」陳小炮扔掉小刀子,「不吃荔枝,咱們來吃蜜餞,好的在後頭呢!」
所有的食物都是亂扔在小櫃裡,惟有那北京蜜錢是壓在枕頭底下的。
「誰給你帶來的?」湘湘問。
「江部長,宣傳部的江部長,江醉章。」
「他那麼關心你呀!怎麼沒見他給我帶點什麼回來?」
「那誰知道!他願意關心就讓他關心吧!有吃的,我不怕多。」
「你常到他家裡去玩兒嗎?」
「我才不去,那個人很討厭!戴著個近視眼鏡,進門就笑,不管你喜不喜歡他,他笑得張著個大嘴,門牙又長,牙眼又淺,像條鱷魚。」
「人家那樣看得起你,你怎麼會還要臭他呢?」
「我臭他?我才沒有臭他哩!他本來就是那個樣子嘛!」
「那你就別吃他的東西。」
「東西是東西,他是他,東西是工人做的,錢是人民給的,又不是他生出錢來,他更不會做什麼吃的。東西從北京到南隅,是火車運來的,跟他有什麼關係!」
「你可不要對他太不禮貌了,他現在是我們兵團最吃香的人物。他的長篇文章在報紙上發表了,廣播裡廣播啦!寫了一篇又一篇,每回都在關鍵時候拿出來,真會選時機。」
「我知道!就因為他會寫那嗷嗷叫的文章,聽說在中央找到了硬邦邦的靠山呢!你知道那靠山是誰嗎?」
「聽說……哎呀,你別問了,咱們甭扯那些政治上的大事,連我們的爸爸都扯不清楚,我們別去挨邊。」
「不扯就不扯,吃蜜餞,快來!自己動手。盒子裡有籤子,乾乾淨淨,揀一根籤吧!哦!忘了,要把哥哥叫來。」
小炮開啟門,跑到隔壁房門口,一陣猛擂,高聲大喊:「哥哥!哥哥!快來!有好吃的,聽見沒有?有好吃的。」接著,房裡悶聲悶氣地問了一聲:「啥好吃的呀?」「不告訴你,你出來吧!我們吃完了你可別怪。」她擂一陣,叫一陣,便跑回自己房裡來。剛剛坐下,又想起什麼,站起來跑去打電話。她跑步的聲音,推門的聲音,幾乎要把房子震垮了。只聽她對著電話筒大喊:「我不找李副司令,我找他的女兒,李小芽,我要李小芽。」過一陣,大概是李小芽接住電話了,小炮又喊:「小芽,快到我這裡來,有好吃的,湘湘也在這裡,快來呀!……怎麼,你害怕?怕什麼呀!時間還早,不到九點鐘。……不來?不來不行,我派個人來接你,等著!」呱的一聲響,電話筒放下了,又去捶她哥哥的門。
「他在幹啥呢?把門關得死死的。」彭湘湘說著,也走到她哥哥門口去。
門終於開了,一個戴紫框眼鏡的高個子青年人露出臉來。看那樣子,好像是剛從床上拖起來的,睡眼惺忪,打了個哈欠。
「小盔你在幹啥呀?」湘湘問著擠進門去。
「畫畫兒。」
果然不假,桌上、床上、凳子上和地上,到處都是繪畫紙、鉛筆、木炭條、橡皮、油畫筆和顏料之類的東西。日光燈管吊在能碰著眉毛的高度上,靠牆處還有一面大鏡子。跟鏡子一起排隊的,是斷了手臂的石膏人,貝多芬的石膏像,由幾何塊塊組成的臉皮,石膏手,石膏腿,石膏腳,石膏鼻子,石膏眼睛,石膏耳朵,單單隻缺石膏做的頭髮絲兒了。
彭湘湘拾起那些已經畫滿的繪畫紙,一張張翻來看。「怎麼盡畫些石膏不畫個活人呢?」
「急什麼呀!先練基本功。」
「聽說你們美術學院早就不準畫石膏像了。」
「是的,所以我躲到家裡來畫。他們反正看不到,哨兵不讓他們進來。」
「你也到外面畫畫房子什麼的嗎?」
「不去。」
「成天躲在這小屋裡受得了?」
「我一出去就受不了,手上不拿鉛筆就受不了,別的都受得了。」
「換換空氣吧!」湘湘走去開窗戶。
「別開!海風太大。」他搶過去擋住。
「你知道外面在幹什麼嗎?」
「幹文化大革命。」
「怎麼幹法的?」
「寫標語,寫大字報。你以為我連這也不知道?」
「寫些什麼?」
「寫……」他扶一扶眼鏡想了想,「比如‘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別的也差不多。」
湘湘和小炮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那是半年以前的事啦!早就不時興了!」小炮大聲地說,像要把他從夢裡叫醒來。
「我管他時興不時興,反正不會鬥到我頭上來。」
「你也該出去走走了。」小炮說,「我現在就給你一個機會,到李副司令家把李小芽接來。」
「不去。」
「去不去?」
搖頭。
一眨眼,小炮已把一隻石膏鼻子拿在手上,舉過頭頂,威脅說:「看我砸爛你的石膏鼻子。」
「哎哎哎,我去,我去!」小盔連連作揖,「上帝呀,我怕了你,請你放一下。」
「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