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去,就去。」
「走!」
哥哥小盔被妹妹小炮推出了門。
這兄妹倆的名字很有一點來頭。小盔是他爸爸媽媽的頭一個孩子,是在行軍路上生的。夫婦倆為了給孩子取名字,各持己見,沒有結果。過了一年,爸爸想出一個主意來,把剛剛學會走路的兒子抱進戰利品倉庫去,讓他去摸,摸到什麼就根據什麼取名字。那孩子高興得很,對著武器堆蹣跚過去,還沒有走到就摔倒了,一頭扎進一個鋼盔裡,於是便得了小盔這個美名。後來生了個妹妹,又如法炮製。但時候變了,全國已經解放,她爸爸也已由陸軍調到空軍任職,便只好把她抱到飛機大修棚去。女兒一走進大修栩,就在地下拾起一隻小小的模型飛機。照理她的名字應該叫「小機」了,可是媽媽不同意,因含有「小機會主義」的意思,而且聽起來以為是「小雞」。正在為難時,女兒把小飛機往地下一擲,正好砸在一個空炮筒上,噹的一聲響。好!就這樣定下來了。
小炮離開小盔的房間,在走廊上看到她爸爸低著頭向盥洗室走去。
「爸爸回來?」
陳政委沒有答應,也不抬頭,只顧匆匆向盥洗室裡走。小炮感到詫異,跟進盥洗室一看,見爸爸臉上塗滿了墨汁,立刻大驚小怪地喊叫起來:「湘湘快來看哪!我爸爸畫花臉了!」彭湘湘剛剛走出去,遇上陳政委的秘書徐凱從樓下急步跑上來。徐秘書叫住陳小炮說:「小炮,快別嘻嘻哈哈了,這不是好笑的事。」
「怎麼啦?」湘湘驚異地問。
徐秘書看樣子氣得很厲害,年輕英俊的臉漲紅了,一口一口地出著粗氣,半天沒有答出話來,湘湘把他引進小炮房裡,讓他坐下消消火氣,經一再追問,徐秘書才把剛才發生的事講出來。原來是:文工團上北京串聯回來的人,一下火車就直奔政治部,要把前段在文工團當過工作組的人都抓去鬥。陳政委趕去做工作,他們就把他推上了鬥爭臺。開頭是高呼大吼,後來就有人把拳頭伸到鼻子跟前來了。接著是領章被拔掉,帽徽被摘掉,在頭上扣一頂高帽子。這還不過癮,又拿墨汁往臉上塗,把軍衣都染黑了。臨了,還命令他把高帽子戴回家,以後要隨喊隨到,自己戴著高帽子去。就這樣侮辱他,他還說這是革命行動,大方向是對的。
「你看氣人不氣人?」徐秘書氣得胸膛一起一伏。
「嗐!」陳小炮氣得提腳一跺,「我爸爸呀,他活該!」這時,陳政委已經洗完臉,走進辦公室去,把那件染汙了的斜紋布軍罩衣掛在牆上。小炮氣鼓鼓地走進辦公室,抓住一把椅子用力一掀,說道:
「爸爸,你是個糯米糰。」
「輕點!」陳政委轉過身來,關心著那把椅子和樓板。他是一位獨臂將軍,左邊的空衣袖隨著身子擺動而搖晃。那條左臂一部分被日本人的炸彈炸飛了,一部分留在一個簡陋的戰地醫院。給他開刀的是他的妻子,可惜那精通外科的妻子已經成灰了。在他臉上並沒有胡處長那樣的傷疤,但隱約使人感到,他有一種心上的傷痕從眼睛裡透出影子來。文工團那些人的無理行為,是不會在他心上留下什麼烙印的,因為這算不了什麼。小炮說他是糯米糰,其實從外表來看一點也不像,方方正正的臉龐,保留得完完整整的花白短髮,身材不算高,可也不算矮,嗓音沉重,哪一點像糯米糰呢?這位曾經扛過空軍中將肩章的老人,也許有過什麼與普通軍人不同的經歷吧?
「你就那樣老老實實讓他們當猴耍呀了」小炮憤憤不平。
「我沒有發火,你發什麼火?群眾運動嘛!」政委平靜地說。
「群眾運動就是這樣搞的?」
「要正確對待,不能這樣子咋咋唬唬。」
「好,正確對待。」小炮回頭把徐秘書和彭湘湘拖進辦公室說,「我們也來鬥他一回,給他戴高帽,抹黑臉。讓他正確對待吧!」她已注意到那頂紙糊高帽就放在爸爸的辦公桌上,於是走過去,抓起來就要往政委頭上扣。
「不像話!」政委慍怒地說了一聲。
幸好徐秘書把高帽子搶過來了,否則,不知會鬧到什麼地步。
陳政委見他們在搶高帽,說了一聲:「莫搞破了,省得又出麻煩。」
「哎呀!」陳小炮越來越氣,「算了算了!他根本不是什麼政委,是個糯米糰的團長。別管他!湘湘,我們吃東西去。」說著,把彭湘湘推著走了。回到自己房裡,又自言自語說,「我呀,堅決要離開他,他靠不住,今天戴高帽,明天不知戴啥帽。只要有機會我就要走,自己靠自己,自己安排一切。」
「可是你看,」湘湘指著她那敞開著的小櫃說,「連衣服都不會疊整齊些,生活上沒有一點條理,你靠自己能行?你以為獨立生活是很簡單的。」
「你提得好,很對,我堅決改正。你記住今天的日子,下回你來看吧!如果我沒有改正,我再也不提要離開爸爸了。你看吧!我說到做到。」
這時,陳小盔已經把李小芽引來,於是,正式擺開了蜜餞大宴。
「我完成任務了。」小盔讓小芽進門以後,說聲就走了。
「你不吃?」
「還有個耳朵沒有畫完呢!」
畫家的房門關得緊緊的了。
李小芽進門,能使所有的人愕然。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燈光驟然昏暗起來,房子裡的一切顯得俗氣不堪了。她還沒有成年,大約是十五歲吧?但身體正在生機勃勃地發育,美麗的青春像剛剛綻開而未曾全放的花朵,色彩和芳香還在神秘莫測之中,卻已經像磁鐵一樣開始吸引著天涯海角的蜂蝶,不知從哪個方向最先飛來。是什麼魔鬼給她揉成這樣恰到好處的體坯子和臉蛋蛋呢?這孩子應該是幸福的,她的前途無疑已現出魅人的光芒了——如果永遠是春和日暖的話。理當如此,但願如此!彭湘湘懷著嫉妒和喜愛的心情,盯著她看了半分鐘,而後突然把她拉到自己懷裡,揉著她的小手說:「小芽,你真像一棵小豆芽。」
「什麼呀!」陳小炮卻不以為然,「豆芽,還粉條呢!」湘湘不顧小炮的咋唬,纏住李小芽問:
「你媽媽欺負你嗎?」
「我不叫她媽媽,我叫姨,她比我自己的媽媽小多了。」
「她對你好嗎?」
小芽猶豫半天,點了點頭。
「你怎麼不笑一笑呢?」
「沒事兒你叫人家笑什麼!又不是瘋子。」陳小炮又插話了。這句話取得了意外的效果,李小芽居然露出笑容來了,把彭湘湘樂得心花怒放。可惜小芽的笑並不長久,像曇花一現,很快地謝去。
「你長大以後幹什麼?」湘湘又問。
「不知道。」李小芽天真地擺擺頭。
「到文工團去跳舞吧!」
「你別糟蹋人了,」陳小炮大聲說,「那裡都是些壞蛋,別去!」
「就沒有好人了?」湘湘不滿地說。
「哦!有有有,還有個趙大明呢!」小炮瞟了她一眼。李小芽在彭湘湘懷裡輕輕動彈了一下,想掙脫她獨自找個地方待著去,而湘湘把她控制得很緊,使她的企圖失敗了。
「小芽,」湘湘又問,「你好像不高興?」
小芽木然。
「說給姐姐聽。」
「你老纏著她幹啥呀!箍得那麼緊,當然不高興哪。」陳小炮擺好了筵席,「快來!吃東西吧!都是甜的,心裡一甜就高興了。」
在陳小炮的過分盛情強迫下,開始吃蜜餞了。她又開啟門喊了幾次哥哥,那醉心於畫石膏像的哥哥只有聲音沒有人影,小炮只得用籤子杵了兩串各色蜜果送過去。哥哥開啟一條門縫,從縫裡伸出頭來,張著大口,把其中一串全部鯨吞了去。對於另一串,他申明:「我的手髒,不能拿。」說完便把房門扣上了。
宴會在徐徐進行,爸爸來了。
「叫叫喊喊,什麼好東西啊?」陳鏡泉政委像一位聽任孩兒在懷裡隨意滾打的慈母一樣,說著話慢吞吞地走進來。
「爸爸你也來吃點吧!給!」小炮伸出一根籤子。
「是什麼?」爸爸問。
「北京蜜錢。」
「江部長給你的嗎?」
「是的。」
陳政委搖搖頭說:「不吃。」
「你嚐嚐吧!好吃哩!」
政委表情木然,仍是搖頭,沒事人一樣,自己找個地方坐下來,一不抽菸,二不喝茶,三不說話,他在這個場合,顯得完全是一個多餘的人。過了許久,他終於找到話說了:
「小芽,你爸爸怎麼樣?」
「我爸爸……」李小芽停止吃東西,好像在努力思考著什麼,有點膽怯地開口說,「我爸爸不知怎麼的,很久沒有出去過,也沒有人給他打電話來,他每天,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夜裡很晚了,我還聽到他在辦公室裡咳嗽。他好像,好像在寫什麼東西,好像總是寫不好。有天,秘書不在,我走進辦公室去,我問爸爸,‘你在寫什麼呀?’爸爸看看我,不講話。我又問,‘你寫不出來嗎?’爸爸嘆了一口氣。我心裡很難過,就說,‘爸爸,我能幫你寫嗎?’爸爸,忽然,一把抱住我,他哭了,沒有哭出聲,眼淚,就這麼流,把我的頭髮都浸溼了。我很害怕,我從來沒有看到爸爸哭過,從來沒有,他是不哭的,怎麼今天要哭呢?我也哭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哭了。爸爸後來說,‘孩子,你喜歡你姨嗎?’我說,‘我,喜歡。’爸爸又說,‘你要是沒有爸爸了,自己能照顧自己嗎?’我說,‘能。’可是,我不懂,爸爸為什麼要講些這樣的話呢?我又問他,爸爸說,‘孩子,他們說你爸爸是叛徒。’陳伯伯,誰說我爸爸是叛徒呀?」
陳伯伯聽著聽著垂下了頭,眼睛望著自己兩腳中間的地板,長嘆一口氣,慢慢站起來,不答話,也不望望在座的孩子們,負重千斤似地走出去了。
湘湘和小炮都不敢再看李小芽那天真純潔的臉,各自望著不同的地方,也許根本就沒有望見什麼。安靜了一段時間,陳小炮首先打破沉默說:
「我說了吧!什麼樣的爸爸都是靠不住的。小芽的爸爸怎麼樣?兵團副司令,有軍銜的時候是空軍少將,聽說還在延安他就是會開飛機的八路了。誰知道他又在哪裡當了什麼叛徒呢?唉!都是靠不住的,靠不住的。小芽,你搬到我們家來吧!跟我住到一起,我們自己煮飯吃,自己洗衣服,自己去找個工作,拖板車什麼的,自己養活自己。你跟我一起打赤腳,剪短頭髮,實在沒有事兒給咱們幹了,咱們就跳到漁船上出海打魚去。要是翻了船就找一個島子,搭一個棚子,挖野菜,拾蚶子,騎大海龜,捉螃蟹,有火就吃熟的,沒火就吃生的……」
「行了!」湘湘打斷她說,「都是些幻想。」
「幻想?是囉,可能是幻想,別想它了!」她把蜜餞籤子往頭頂上一揮,像扔掉什麼東西一樣,「可是湘湘,你完全沒有想過有那麼一天會要靠自己嗎?你比我大四歲,你是大學畢業生,你還學了英文,連外國人的事你都知道,你告訴我,我這樣想對嗎?」湘湘在沉思。
「吃!」小炮命令李小芽,「快抓緊時機,現在還有吃的。以後,我隨便有點什麼好吃的東西都會叫你來,要是晚上你害怕,我派我哥哥去接你。你可千萬別像湘湘姐姐說的那樣,像根豆芽,一碾就斷了。要像一蔸野草,知道嗎?踩都踩不死。吃!快吃!揀這個,這是山楂,助消化的。」
彭湘湘認真地、語氣深沉地提出一個問題說:
「小炮,你怎麼會這樣來想問題呢?我跟你情況差不多,我可從來沒有想得那樣絕。我好像是這麼想的:我們的父母都是共產黨員,只要共產黨還在,人家對這些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參加過長征的老幹部總要稍微尊敬一點吧?總不會太說不過去吧?當然,最近我也在開始擔心了,有時很難過,但我沒有像你那樣,想得那樣絕。你比我小四歲,像你這麼大年紀,在我們這樣的家庭,這樣的性格,這樣想問題,我還沒見過。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倔強而又快活的陳小炮突然變得十分壓抑,像因為不平而發憤似地訴說道:「我,跟你不同,你有媽媽,我沒有媽媽。如果我媽媽也在的話,可能不會這樣搞得房裡亂糟糟的;可能也有人給我買一臺鋼琴;可能也像你一樣,穿白襪子、黑皮鞋。不會這麼野性,不會這麼可憐。」她眼睛溼潤了,「你的媽媽好,我的媽媽要活著,會更好,更好。你聽說過嗎?我媽媽死去七年多了。一九五九年反右傾的時候,他們說我媽媽反對三面紅旗,是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把她關在小屋子裡,她想不通,上吊了。那時我才十歲,我看見了的,我永遠不會忘記她死了以後那可憐的樣子。我的媽媽!我的好媽媽呀!」她好像回到了七年以前正撲在媽媽身上悲哭時一樣,眼淚簌簌湧出。她抖著手解開軍裝式罩衣,從舊棉襖內面的暗兜裡摸出一個精精緻致的小錢夾子來,嘴裡還在不停地念著,「我的媽媽!我的好媽媽……」
開啟錢夾子,裡面有一層透明膠膜,膠膜底下端端正正地夾著一張彩色照片,一位佩帶著陸軍少校軍銜的不到四十歲的女同志躍然眼前。她儀表端莊,眼睛明亮,並沒有微笑,卻使人不覺得呆板,那抿著的嘴唇好像剛剛親吻過女兒的臉蛋。這確實是一位好媽媽,無疑也是她丈夫的好妻子,幸福的丈夫永遠失去了的好妻子。
「我媽媽原來是一個陸軍醫院的外科主任。」陳小炮抽泣著說,「我的性格就像我的媽媽,她心直,不講假話,不害人,不記仇,不會巴結什麼人。這都是爸爸給我們講的。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我還算紅五類,要我當紅衛兵頭頭。可是後來,他們知道我媽媽是自殺死的,就罵我媽媽是叛徒,罵我是女叛徒的狗崽子。我不能容許他們侮辱我的媽媽,我跟他們辯論,我媽媽在六二年平反了,她不是叛徒,不是!可是他們偏要欺負我,把我算作花五類,我不幹,我退出紅衛兵。我就是要跟我媽媽劃不清界限。劃不清!劃不清!永遠劃不清!我要跟我的好媽媽在一起。我的媽媽呀!」她猛地將媽媽的照片貼著胸口雙手抱住,抱得緊緊的。
這個倔強而又快活的女孩子,流出淚來與一般人不同,每一滴都像秤砣,不僅打在她自己心上,也沉重地打在旁人心上。李小芽哭了,彭湘湘哭了,三個將軍的女兒一塊兒傷心地哭了。
在她們面前擺著不能再甜的蜜餞。煮好了的咖啡早已被人遺忘,冰涼冰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