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噯嘿,說不定——」n苦笑著,隨即又興奮起來。「對啦,誰知道呢?我的父親,知道他是死呢是活?是在做順民呢,還是當了漢奸,或者也許幹了游擊隊,把他的一點田產都分了,和哥哥弟弟,扛一支槍天天打游擊!誰知道呢,反正他不知道我在哪裡,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我見她太興奮了,一時想不出話來,只緊緊捏住了她的手。「妹妹,要是我當真回家去,你也一同和我做個伴,夠多麼好呢!」終於我這樣說,但自己也不敢相信這有可能,不過是無聊中的慰藉罷哩。
n似乎也同有此感。她瞥了我一眼,苦笑道:「這哪裡成呢!當真要這麼辦,就怕連你也不能動了。」
「哦!」這才我感覺到n剛才那種骨突的情緒的起伏,不但是為了惜別。「這話怎麼說的?有了什麼新問題了罷,為什麼你不早告訴我呢?」
「還不是那老把戲麼!」n顯得十分冷靜。「反正我已有成竹在胸,——譬如敵機來轟炸,當頭掉下一個炸彈。」
我不以為然地搖著頭,輕輕挽住了她的腰,把我的臉靠著她的,正想勸她,可是她冷冷地笑著又接下去道:「果然不出你之所料,九頭鳥造我的謠,讓老俵拾了去,作為對我要挾的手段;而他卻又借老俵對我的要挾,示好於我,打算讓我落到他圈套裡,拿他當恩人看!」
「九頭鳥又造什麼謠呢?」
「還不是那次他在你面前說過的那一套!可是在你面前,我可以說老實話;為什麼我要昧了良心,跟著他們把是非顛倒,去欺騙同學呢!我消極是真的。不道他想拿這個來逼我上他的鉤,那是太卑鄙無恥了。我還不是這樣容易嚇得軟的!」
「不過,妹妹,你馬上就要吃虧。怎麼辦呢,馬上就會出亂子……」
「也許。我也覺到了。」n又冷冷地笑,然而聲音有點變了。「這幾天的情形,簡直是黑暗透頂。誰也看不慣。不把人當人!」
突然,n把臉壓在我肩上,緊緊抱住了我。一縷熱的東西在我肩下沁開。我心裡亂得很,不知道是憤怒呢,還是憎恨。n再抬起頭來,淚光還是瑩瑩然,她咬著嘴唇,半晌,這才又說道:「我這班裡,昨天是三十多個,今天只有十多個了!
個個是半死不活的一臉悲苦,多悽慘!」
多年前看過的一個影片的慘厲的景象,在我眼前展開,可是我除了默默詛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n把頭一搖,將她的秀髮掀往後去。頹然放開了我,走到床前坐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毅然對我說道:「所以,我也就橫了心了。我想,我的爹孃也跟人家的一樣,我也不比人家高明多少罷,人家遭受的是什麼,我憑什麼權利去躲避?
我等著它來罷!」
我知道這些是什麼意思,我的心似乎縮緊了。慢慢地我走到床前,兩手都放在n的肩上,我的臉幾乎碰到她的臉,我輕聲說:「不過,妹妹,你到我家裡去,不好麼?我只有一個六十多歲的父親,他是喜歡女孩子的。」
n笑了笑,伸手捧住了我的臉:「這是可能的麼?我自己還沒有把握呢!要是有辦法,那我也有個表兄,去年還通訊,他就在——離你的家大約不遠。」
「事在人為。」我沉吟了一會說。「可是我勸你,此時你還得忍耐,你只要設想你是在做戲,——要爭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