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一時,剛從「城裡」趕回來,卻見自己的房門虛掩,我就吃了一驚。誰敢進我的房?幹麼主人不在就進去?我猜想到最壞的事上,幾乎打算返身走了。可是房門卻開了,一個人招呼我,原來是n。我這才放了心,同時也十分驚詫。
n拉住了我的手,親熱地問道:「姊姊,你這兩天變了,為什麼?」
我一聽這話不平常,心裡一驚,但還能微笑搖頭道:「沒有的事。」
「噯,瞞我幹麼?」n挽著我的臂膊,走到床前坐下了說。「剛才你並沒把門鎖好,那小洋鎖只扣住了一個門環,一推就開。我還以為你在家呢,進來一看大衣不在,才知你出門了。桌子上信件之類,也沒收拾好,——我怕有不相干的人進來,就坐守著等候你。姊姊,你向來是精細的,今兒你一定有什麼事,我瞧你的心有點亂。」
「哦,怪道,我記得是鎖了門的。」我站起來脫大衣。「妹妹,謝謝你替我看家。剛才著急要趕車,忙中有錯。」
「恐怕不盡然罷?」n扁了嘴笑著說,從身邊取出一張紙遞給我。「你看,這是什麼,——你也隨便擱在桌子上。」
這是我起了稿預備打給父親的一個電報。我接著紙,不禁臉紅了,心想我怎麼這樣粗心,怪道n要說我變了。
「姊姊,打算回家去麼?」n溫柔地輕聲說。
我點了點頭,卻又加一句道:「不過有這意思,你不要說出去呀!」
「幹麼我要說出去!」n隨口回答,眼望著空中,似乎感觸了心事。她懶懶地走開一步,卻又轉來,靠著我身邊,把臉擱在我肩頭,幽幽地說:「姊姊,你當真想回家去看望父親麼?隴東?在哪裡呢?有多麼遠?你打算幾時走呢?」
「我不知道有多遠。這條路也從沒走過,大概總有三千多里罷。」
n定睛看著我一句句說出來,然而她的眼光又像在想些別的什麼,我的話她似乎全沒聽見。她抬起一隻手撫弄著我的頭髮,輕輕地,好像怕嚇了我似的,說道:「你的家庭生活,一定是很美滿的,你的父親一定很愛你。我知道:每一個聰明的、美麗的女孩子,全是她的爸爸媽媽兄弟姊妹所喜歡的。」
我抿著嘴笑,不言語。我知道她大概也在想家了,可是我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她。我只把她的手捏得緊緊的。
n抬頭望著窗外,然後,輕輕地灑脫了我的手,走了一步,背靠著書桌,凝眸朝我看。一會兒,她又走到我身邊,挽住了我的頸脖說:「你打定主意要去了麼?」又不等我回答,她放開了我,轉身揹著我,輕聲又說一句道:「不走是不成的罷?」
我挽住她的肩膀,將她轉過來,和我對面,我看見她的眼圈兒果然有點紅了,我也心裡一陣難過,就說:「還沒一定,也許終於不去了。」
她撲嗤地一笑,「你騙我呢!」低頭看著地下,用腳尖在地板上划著。有頃,驀地她抬起頭來,兩眼直視我,莊重地叫道:「姊姊,你應該去。為什麼不呢?這一去,也許另是一番生活,另是一個新天地;你應該去的!」
然而,一種說不明白的辛酸的味兒,卻嗆住了我的喉嚨了;何嘗不像她那樣想,有一種美妙的憧憬在我眼前發閃,可是在這下面深藏著的,還有一個破碎的心,——被蹂躪、被地獄的火所煎熬,破碎得不成樣的一顆心呢!我的身世哪有n這樣簡單。一個人窺見了前途有些光明的時候,每每更覺得過去的那種不堪的生活是靈魂上一種沉重的負擔。我哪有n那樣幸福!——感到自己的眼眶被淚水擠得癢癢的,我勉強笑著,抓住了n的手,可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無論如何,」n接著說,「家裡比這裡好些。我要是還有個家呵——」
n頓住了,眼光低垂,臉色也變了。我趕快安慰她道:「你又何必傷心呢。說不定突然接到個訊息,你家裡還是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