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絲

茅盾散文集 茅盾 第1頁,共2頁

那一年的秋天,我到鄉下去養病,在"內河小火輪"中,忽然有人隔著個江北小販的五香豆的提籃跟我拉手;這手的中指套著一個很大的金戒指,刻有兩個西文字母:hb。

「哈,哈,不認識麼?"

我的眼光從戒指移到那人的臉上時,那人就笑著說。

一邊說,一邊他就把江北小販的五香豆提籃推開些,咯吱一響,就坐在我身旁邊的另一隻舊藤椅裡。他這小胖子,少說也有二百磅呢!

「記得不記得?××小學裡的乾癟風菱?……"

他又大聲說,說完又笑,臉上的肥肉也笑得一跳一跳的。

哦,哦,我記起來了,可是怎麼怨得我不認識呢?從前的「乾癟風菱"現在變成了"浸胖油炸檜!"——這是從前我們小學校裡另一個同學的綽號。當時他們是一對,提起了這一位,總要帶到那一位的。

然而我依然想不起這位老朋友的姓名了。這也不要緊。總之,我們是二十年前的老同學,打架打慣了的。二十多年沒見面呢!我們的話是三日三夜也講不完的。可是這位老朋友似乎很曉得我的情形,說不了幾句話,他就裝出福爾摩斯的神氣來,突然問我道:

「回鄉下去養病,是不是?打算住多少天呢?」

我一怔。難道我的病甚至於看得出來麼?天天見面的朋友倒說我不像是有病的呢!老朋友瞧著我那呆怔怔的神氣,卻得意極了,雙手一拍,笑了又笑,翹起大拇指,點著自己的鼻子說道:

「你看!我到外國那幾年,到底學了點東西回來!我會偵探了!"

「嗯嗯——可是你剛才說,要辦養蜂場罷,你為什麼不掛牌子做個東方福爾摩斯?"我也笑了起來。

不料老朋友把眉毛一皺,望著我,用鼻音回答道:

「不行!福爾摩斯的本事現在也不行!現在一張支票就抵得過十個福爾摩斯!"

「然而我還是佩服你!"

「呵呵,那就很好。不過我的本事還是養蜂養雞。說到我這一點偵探手段,見笑得很,一杯咖啡換來的。昨天我碰到了你的表兄,隨便談談,知道你也是今天回鄉下去,去養病。要不然,我怎麼能夠一上船就認識你?哈哈,——這一點小秘密就值一杯咖啡。"

我回想一想,也笑了。

往後,我們又漸漸談到蜂呀雞呀的上頭,老朋友伸手在臉上一抹,很正經的樣子,扳著手指頭說道:

「喂,喂,我數給你聽。我出去第一年學醫。這是依照我老人家的意思。學了半年,我就知道我這毛躁脾氣,跟醫不對。看見報上說,上海一地的西醫就有千多,我一想更不得勁兒;等到我學成了時,恐怕就有兩千多了,要我跟兩千多人搶飯吃,我是一定會失敗的。我就改學繅絲。這也是很自然的一回事。你知道我老人家有點絲廠股子。可是糟糕!我還沒有學好,老人家絲廠關門,欠了一屁股的債,還寫了封哀的美敦書給我,著我趕快回國找個事做。喂,朋友,這不是把我急死麼?於是我一面就跟老人家信來信去開談判,一面趕快換行業。那時只要快,不拘什麼學一點回來,算是我沒有白跑一趟歐洲。這一換,就換到了養蜂養雞。三個月前我回來了,一看,才知道我不應該不學醫!"

老朋友說到這裡,就鼓起了腮巴,一股勁兒看著我,好像要等我證明他的"不該不學醫"。等了一會兒,我總不作聲,總也是學他的樣子看著他,他就吐一口氣,自己來說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