戽水

茅盾散文集 茅盾 第2頁,共2頁

天快黑的時候,小河兩岸跟塘河邊的水車又一起停止了。a村和b村的人板著青裡泛紫的面孔,瞪出了火紅的眼睛,大家對看著,說不出話。c村的人望望自己田裡,又望望那塘河,也是一臉的憂愁。他們懂得很明白:雖然他們的田靠近塘河地位好,可是再過幾天,塘河的水也靉e不上來了,他們跟a村b村的人還不是一樣完了麼?

於是在明亮的星光下,a村和b村的人再聚在稻場上商量的時候,c村的人也加入了。有一點是大家都明白的:儘管他們三村的人聯合一致,可是單靠那簡陋的舊式水車,無論如何救不活他們的稻。"算算要多少錢,僱一架洋水車?"終於耐不住,大家都這麼說了,大家早已有這一策放在心裡,——做夢做到那怪可愛的洋水車,也不止一次了,然而直到此時方才說出來,就因為僱用洋水車得花錢,而且價錢不小。照往年的規矩說,洋水車灌滿五六畝大的一爿田要三塊到四塊的大洋。村裡人誰也出不起這大的價錢。但現在是"火燒眉毛",只要洋水車肯做賒帳,將來怎樣挖肉補瘡地去還這筆債,只好暫且不管。

塘河上不時有洋水車經過,要找它不難。趁晚上好亮的星光,就派了人去守候罷。幾個精力特別好,鐵一樣的小夥子,都在稻場上等候訊息。他們躺在泥地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談。他們從洋水車談到鎮上的事。正談著鎮上要"打醮求雨",塘1河上守候洋水車的人們回來了。這裡躺著的幾位不約而同跳了起來問道:「守著了麼?什麼價錢?"

1打醮:設壇祭禱,以求福消災的一種宗教儀式。

「他媽媽的!不肯照老規矩了。說是要照鐘點算。三塊錢一點鐘,田裡滿不滿,他們不管。還要一半的現錢!"

「呀,呀,呀,該死的沒良心的,趁火打劫來了!"

大家都叫起來。他們自然懂得洋水車上的人為什麼要照鐘點算。在這大旱天把塘河裡的水老遠地抽到田裡,要把田灌足,自然比往年難些,——不,洋水車會比往年少賺幾個錢,所以換章程要照鐘點算!

洋水車也許能救旱,可是這樣的好東西,村裡人沒"福"消受。

又過了五六天,這一帶村莊的水車全變做啞子了。小港裡全已幹成石硬,大的塘河也瘦小到只剩三四尺闊,稍為大一點兒的船就過不去了。這時候,村裡人就被強迫著在稻場上"偷懶"。

他們法子都想盡了,現在他們只有把倔強求生的意志換一個方面去發洩。大約靜默了三天以後,這一帶村莊裡忽然喧嗔著另一種聲音了;這是鑼鼓,這是吶喊。開頭是a村和c村的人把塘河東邊橋頭小廟裡的土地神像(這是一座不能移動的泥像,但村裡人立意要動它,有什麼辦不到!)抬出來在村裡走了一轉,沒有香燭,也沒有人磕頭(老太婆磕頭磕到一半,就被喝住了),村裡人敲著鑼鼓,發狂似的吶喊,拖著那位土地老爺在乾裂的田裡走,末了,就把神像放在田裡,在火樣的太陽底下。"你也嚐嚐這滋味罷!"村裡人潮水一樣的叫喊。

第二天,呆在田裡的土地老爺就有了伴。b村e村以及別的鄰村都去把他們小廟裡的泥像抬出來要他們"嚐嚐滋味"了,土地老爺抬完了以後,這一帶五六個村莊就聯合起來,把三五里路外什麼廟裡的大小神像全都抬出來"遊街",全放在田裡跟土地做伴。"不下雨,不抬你們回去!"村裡人威脅似的說。

泥像在毒太陽下面曬起了裂紋,泥的袍褂一片一片掉下來。敲著鑼鼓的村裡人見了,就很痛快似的發喊。"神"不能給他們"風調雨順","神"不能做得像個"神"的時候,他們對於「神"的報復是可怕的!

告示貼在空的土地廟的牆上。村裡人也不管告示上說的是什麼話。他們的可驚的堅強的意志這時只註定了一點:責罰那些不管事的土地老爺。說是"迷信",原也算得迷信,可是跟城裡人的打醮求雨意味各別!村裡人跟旱天奮鬥了一個月積下來的一腔怒氣現在都呵在那些"神"的身上了,要不是無水可靉e,他們決不會想到抬出"土地"來,——他們也沒有這閒工夫;而在他們既已責罰了"神"以後,他們那一腔怒氣又要換一方面去發洩了。不過這是後事,不在話下。1

1934年9月8日。

1本篇最初發表時及其後編印的各種版本中均無"告示……不在話下。"這一段,現據作者手稿補入。但自上下文看,期間似尚有脫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