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1)

茅盾 第2頁,共2頁

梅女士回到了睽違三天的自己的房裡,覺得一切都是異樣地親熱。好像是久別重逢,她靠在窗前的梨木小方桌上,把那個小洋囝囝,那黑洋人大肚皮時辰鍾,那兩枝孔雀羽,一一拿過來仔細看過,然後端端正正放在原地方。她又去檢查她的雜誌有沒有被老鼠咬。末了,她很滿意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下午,柳遇春果然來了。梅女士自己關在房裡,不肯出來見他。可是側著耳朵靜聽他和梅老醫生的談話。她只聽得斷斷續續的一些字;她猜想,她有些惶惑了。後來,忽然有人叩房門,卻是父親。

「遇春太沒規矩,竟當面譏誚起我來了!好,你住在這裡,看他有什麼辦法!」

梅老醫生怒氣衝衝說。他是完全站在女兒這邊了。梅女士想來很好玩,愈加覺得她的小房間比什麼地方都舒服些。

然而晚上,那煤油燈的昏黃的光圈,卻使她感得悽清。窗外小院子裡的秋蟲唧唧地悲鳴。半個月亮的寒光落在窗紗上,印出些鬼蜮一樣的樹影。梅女士披開一張《學生潮》,儘管出神。忽然她的思想轉到了那兩張土娼的照片。她想:柳遇春此刻大概在那兩個土娼那裡作樂罷?說不定他還要對土娼們講起「新婚的夫人」。於是梅女士心頭又感得腐朽的窒息的惡味,她恍惚覺得自己被剝得赤裸裸地站在土娼們跟前,受她們嘲諷。她摔開了手裡的讀物,憤憤地對自己說:

「他倒是照舊快活,為什麼我,我該得挨寂寞呢!」

火一樣的叛逆思想,煎熬著她的心。她又想起與謝野晶子的《貞操論》,又想起了莫泊桑的一篇小說裡的女主人公的浪漫行動。她在心的深處對自己說:如果此時有什麼男子走進來,那——她一定是無條件地接受;不為愛,只為對姓柳的復仇!她覺得渾身燥熱了,解開胸前的鈕釦,承受月光的撫摩,忽地發見她的乳峰似乎比從前大了一些,很飽滿地漲緊在洋布的襯衣裡。她猛憶起昨日之昨日,一種半麻醉而又半悲傷的滋味便灌滿了她的心頭。

一陣笑聲從鄰家送來,是那樣的切近,彷彿就在她窗下。一個少年的聲浪高吟道:人生行樂須及時,莫使金樽空對月!接著又是男女混和的話語與笑聲。胡琴的聲音也響亮起來了。那悲哀的聲浪一個一個打得梅女士的心砰砰地跳。隔壁那家是搬來不久的湖北人。男子大概是在什麼學校裡當教員的罷,女子有一位娟妙的少婦和十七八歲的活潑的姑娘。梅女士往常都見過,也交換過一兩句的客套。他們也不是怎樣出奇的人兒。但此時梅女士卻對於他們有敵意,覺得他們和自己是差不多同樣的人,他們有什麼特權這樣快樂呢?那當教員的男子大概也就是高談著新思想,人生觀,男女問題,將煩悶的一杯酒送給青年,換回了麵包來悠然唱「人生行樂須及時」,卻並不管青年們怎樣解決他們的煩悶的問題。梅女士的忿忿的心忽然覺得那些「新文化者」也是或多或少地犧牲了別人來肥益自己的。人就是這樣互相吞噬,用各種方法,用獰臉,用笑容,甚至於用眼淚。而她,她為什麼該被吞噬呢!

梅女士忍不住滴下了幾點眼淚。

胡琴聲止了,喳喳的談話延長了若干時間,忽然一片嬌柔的聲浪嗚嗚地凝成了哭訴的調子。是妻子哀哭丈夫的唱戲似的調子!這在秋夜的爽氣中擴散開來,直刺入梅女士的耳朵。梅女士心裡一跳,正在惶惑,卻又聽得女子的尖音帶笑地喊道:

「七妹!不怕羞,人家要笑你!」

這是那少婦的口吻,梅女士認得準。接著便是撲嗤地一笑,哭聲沒有了,女子的尖脆的笑音和男子的胡胡地扁笑雜在一處,持續了許久。梅女士這才明白那哭聲也是假裝著來取樂的。在他們快樂者,便是悲哀的材料也成為作樂的方法呢!這些快樂者就是這麼著將別人的苦痛作為他們自己的行樂及時呀!梅女士更忿恨地想。可是男子的雄壯的聲浪突又驚破了她的思緒:

「打破虛偽的舊禮教呀!自由平等萬歲!」

梅女士再也不能忍了。打破!只高叫著打破,卻不替人想法怎樣打破!這裡就有一個她受舊禮教的磨折,然而只能靜聽隔壁人家尋樂方法的高叫打破。梅女士猛跳起來,疾撲到床上,把棉被緊緊地裹住了頭,像受了火燙的蚯蚓似的在床上翻滾。

她咒罵,她悲泣,她咬緊她的牙關,直到太陽穴發疼。於是第二天她就病了。梅老醫生切過了脈,又看她的舌頭,側著頭想了半天,悄悄地問道:

「前兩夜你沒有好好兒睡罷?」

梅女士先是不很明白似的對父親瞧著,隨後忽然紅了臉翻過身去輕輕地搖著頭。

「哦,到底怎樣?對爹說怕什麼呢。」

「他——整夜的纏住人家,簡直沒有什麼睡。昨天早上就只是頭暈,走著坐著,都好像在雲霧裡。」

這樣吞吞吐吐地回答了,梅女士就將棉被矇住了頭。

病不肯馬上就去。梅女士耐心地躺著,常聽春兒談談鄰家的瑣事。《學生潮》是一期一期地寄來,梅女士卻不願意看。她覺得這些說得怪痛快怪好聽的話語只配清閒無事的人們拿來解悶,彷彿是夏天喝一瓶冷汽水,至於心裡有著問題的人們是隻會愈看愈煩惱的。柳遇春說是探病,來過幾次;他帶來了許多東西,絮絮地問這問那,但梅女士只把被窩蓋住了臉,給一個不理。韋玉也來過,並沒進房來,只叫春兒進來代候。梅女士閉了眼點一下頭,心裡卻憤憤地想:

「可憐的懦弱的人兒!你更加避嫌疑了。你雖然不想吞噬人,你卻只顧著自己!」

在寂寞的病中,梅女士竟成熟了她的冷酷憎恨的人生觀。這好像是一架雲梯,將她高高地架在空中,鄙視一切,唾棄一切,憎恨一切。她漸漸地又看新出的雜誌。她是用了鄙視冷笑的心緒去看的。然而有一天在一本薄薄的雜誌裡看到了《查拉圖斯忒拉這樣說》的幾段譯文,她卻十分的中意。她反覆吟味著中間的幾句警語,似乎得了快感,得了安慰。

十月向盡的時候,梅女士已經回覆健康。柳遇春要求她回去的運動,更加猛烈了;從梅老醫生方面進行著,也曾當面對她懇求。有一次,他竟落下眼淚來了,他說:

「我從小時父母雙亡,全靠你的父親撫養,你的家就是我的家。十幾歲時,我的心就在你身上,不過我是個粗人,我沒有讀過多少書,我不會說話。後來在商界裡混,又弄成滿身俗氣。我自己知道配不上你。現在,木已成舟,我只盼望我們大家都能快快樂樂過去,就算是我的報答。我想來我還不笨,我願意跟你學,總可以叫你滿意。」

梅女士沉默了半晌,只懶懶地回答了一句:

「這些話都是白說的!」

「我不是空口說白話,我是誠心誠意要學好;你要我怎樣改,我就怎樣!」

柳遇春急口分辯了,那態度確是十二分的懇切。梅女士倏地抬起眼來很銳利地對柳遇春瞧著;經過了幾分鐘,她嚴肅地坦白地說: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不是那些問題。你已經傷了我的心,你我中間已經隔著一條溝,海樣深的一條溝,無論如何填不平了;我算是犧牲了!我算是死了!你如果從此決心要做一個正派人,我很替已故的姑父姑母高興,可是和我不相干,也還是一樣。」

柳遇春睜大了眼睛,似乎不很理解那些話,但是他的機警的頭腦也懂得一個大概的意思,並且也很明白絕不是一時的憤語;他的商人的銳眼近來也認識梅女士不是平常的女子,他知道梅女士的每一句話都有怎樣真實的重量。他下意識地站起來踱了幾步,突然轉身和梅女士面對面立定了,他臉上的肌肉都縮緊了,他的眼睛裡閃著憤激的紅光;他很快地高聲說:

「你有你的道理,我不說你錯!可是你看,難道錯在我身上麼?我,十三歲就進宏源當學徒,穿也不暖,吃也不飽,掃地,打水,倒便壺,捱打,捱罵,我是什麼苦都吃過來了!我熬油鍋似的忍耐著,指望些什麼?我想,我也是一個人,也有鼻子眼睛耳朵手腳,我也該和別人一樣享些快樂,我靠我的一雙手,吃得下苦,我靠我的一雙眼睛,看得到,我想,我難道就當了一世的學徒,我就窮了一世麼?我那些時候,白天捱打捱罵,夜裡做夢總是自己開鋪子,討一個好女人,和別人家一樣享福。我赤手空拳掙出個場面來了,我現在開的鋪子比宏源還大,這都是我的一滴汗,一滴血,我只差一個好女人,我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姊妹,我雖然有錢,我是一個孤伶鬼,我盼望有一個好女人來和我一同享些快樂。看到了你,我十分中意,我半世的苦不是白吃了。可是現在,好像做了一場夢!我的心也是肉做的,我不痛麼?人家要什麼有什麼,我也是一樣的人,我又不貪吃懶做,我要的過分麼?我嫖過,我賭過,可是誰沒嫖沒賭?偏是我犯著就該得那樣大的責罰麼?犯下彌天大罪,也還許他悔悟,偏是我連悔悟都不許麼?你說你是活糟蹋了,那麼我呢?我是快活麼?你是明白人,你看,難道錯都在我身上麼?」

最後的一句,就像裂帛似的在房裡響,梅女士忍不住心裡一跳。柳遇春退後一步,很沉重地落在近旁的一個椅子裡,閃閃的眼光還在梅女士臉上週旋。梅女士很嚴肅地回看了一眼,就給了直捷的然而帶幾分溫和的回答:

「你有權利主張你的人生幸福,正和別人,正和我一樣,你一個夢醒了,你可以再做第二個;你應該知道‘重溫舊夢’是她低低嘆了一聲,順手拿起一張《學生潮》擋在臉前,再也沒有話。

柳遇春惘然點著頭,似乎明白了梅女士的意思,又似乎不大明白;然後,他的臉上浮現一個苦笑,從齒縫中吐出一句「不是冤家不聚頭」,便踉蹌地跑了出去。在房門邊他又回過頭來對梅女士望了一眼,他的面色像紙一樣的蒼白。

——不是冤家不聚頭!

迴音似的在梅女士耳管中響了一下,也就消失了。她依舊看著報紙上的一篇文章,可是那些字都作怪地跳動起來;她又覺得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梗著,她本能地舉起手指去揉摩,忽然有兩顆水珠從指端掉下,著在紙面,也就化散了。梅女士出驚地皺了眉頭,接著便是爽然一笑,撂開手裡的報紙,拿過一張信箋來寫道:

綺姊:信是這樣慢,真叫人急煞!你說憎恨一切人便等於甚麼人都不憎恨,是一種病態的心理,我也承認了。可是這裡的一切,委實不能叫人愉快。我是即刻想離開。託你找的事,怎樣了?十四元一月的小學教員,我也幹!你說我應該立刻提出離婚,我想來想去不能這麼辦。因為這句話一齣口,我便走不脫身了。我天天盼望你的信,我只有你一個人可靠!恨煞了這樣不便的交通!

把信藏好,梅女士躺在床上,暫時讓龐雜的冥想包圍了自己。然後是一件事集中了她的思緒:錢的問題。徐綺君曾說,從成都到南京的路費,至少要預備一百元。這不是輕微的數目呢!梅女士只有這半數。這還是出嫁時父親給的,說是預備作新房中犒賞等等零用。而五十元大概只能到了重慶。梅女士猛然跳起來疾跑到方桌邊,在寫好的信尾又加了幾句:

我的路費還是不夠,請你附一個信給你家裡,我到重慶時想在府上通融五十元,我自己拿你的信去取。

丟下筆鬆了一口氣,梅女士看著自己,忍不住心裡發酸。將來怎樣,並不在她心上,現實的冷酷卻使她難堪。她喃喃地自語著:

「五十元!我的命運就懸在兩個五十元,難道就懸在兩個五十元?」

兩三天過去了。梅女士覺得時間走的特別慢。每天黃昏時,她總是焦灼地想:怎麼又沒有信呀?怎麼還沒有信來!為的要消磨那些沉重的時間,她和鄰家的湖北人有了交際。男子姓黃,在高師裡當教員,是「撥火棒」似的人物;他時常搖著頭嘆氣說:

「唉!錦繡之邦,天府之國,然而暗無天日!誰在這裡住滿一年,準是脹破了肚子的!這樣奇偉的山水,竟產生不出卓特的青年,沒有衝鋒陷陣的驍將,只有搖旗吶喊的小卒!」

他也是徐綺君的哥哥的同學,據說火燒趙家樓的當時,他是親身在場的。他的夫人不多說話。可是舉動卻還活潑。最引起梅女士注意的,是他們家的妹妹。雖是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她那雙陰沉沉的眼睛卻飽含了中年人的經驗;她那種搶先說話的脾氣,頑皮的舉動,處處都流露出天真爛縵,但是她的語意又是怎樣地尖辣!她是個早熟的,見得很多,聽得很多,經驗得很多的女孩子。他和黃教員不是親兄妹,她的父親在北京做小官,母親卻是早已死了的。

漸漸和他們熟悉以後,梅女士心裡很豔羨他們的幸福的小家庭生活。他們似乎也有些知道梅女士的身世和現在的環境,那位奇怪的小妹妹常用尖針一樣的短句子向梅女士挑逗。梅女士總是用話岔開。有一次,黃教員又在概嘆著這個「天府之國」的黑暗鄙陋,梅女士忽然對那位小妹妹說:

「因明,你的老人家在北京,那邊是新文化中心,你在北京讀書豈不更好。為什麼反跑到這裡的女師來呢?」

黃因明的小眼睛向上一翻,微微撅起了嘴唇,用一句問話回答:

「為什麼你不到北京去讀書,卻就做了少奶奶呢?」

梅女士默然,很感得幾分不快。可是黃因明又接著說:

「新時代的女子是不應該依靠父親的。北京的學校也不一定好。做學問全在自己,學校算得什麼!況且我有哥哥教呢!」

梅女士不願多辯似的笑了一笑,猛回過頭去,卻看見黃夫人的憂悒的目光正遙射在黃因明的臉上,似乎有不少的隱恨。一段疑雲驀地在梅女士心上閃過。她想起了春兒往常說過的黃家的瑣事來了。她微感得惘然。可是黃教員的高聲的說話忽又破空而來:

「這樣奇偉的山水,竟產生不出絕世蔑俗的反抗性的青年!不錯,成都卻是一片平原,成都人是庸劣苟安的!」

梅女士忍不住耳根邊發熱。她覺得黃家兄妹的話都是針對著自己的。於是她的冤屈的心喚回了那天月下聽他們歡笑時的感念。

徐綺君的一封信終於在盼望中來了。卻不是最近的答覆,信封上還有十月三十日的郵戳,當然沒有一個字提到梅女士所切盼的職業。梅女士計算日期,知道自己的事在最近一月內不會有結論,反倒心定些了。她時或想想將來如何脫身,如何趕路,但隨即自笑著在心裡說:「儘自空想那些未必然的將來,當真我是退步了嗎?」

柳遇春仍是見天來一趟,有時只和梅老醫生談了幾句就走,有時也見著梅女士。可是要她回去的話,現在是一字不提了。梅老醫生卻對女兒說起過幾次。梅女士總沒表示過正面的意見,只用別的話來岔開就算了。她知道父親對於柳遇春還有幾分不滿,故意取了放任的態度;她猜想來,老頭子大概是用了這樣的話來作難那位柳大少的:「我已經將她嫁出了,你又鬧翻,叫我也沒有辦法!」但是有一天,梅女士正要到鄰家去和黃夫人閒談,忽然梅老醫生喚住了她說:

「遇春說,你的身體看來好全了,要接你回去過冬至,怎樣?」

「我不去。」

梅老醫生皺著眉頭,然後又放低了聲音說:

「算了罷。你的上風已經掙得十足。終究是要回去的,極遲到年關是再不能延挨了。先前是生病,現在病好了,你又常出外,人家看著豈不詫異。」

「那麼,到年關再去;不然,我仍舊躺在床上生病,好不好?」

梅女士吃吃地笑著說。她看準了父親的脾氣,知道只有撒嬌的方法最好。

「咳,笑話!」

梅老醫生的口吻略硬些,把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著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而又隱含幽怨的女兒,忽然感得內愧起來;他搖了搖頭,喟然說:

「一向把你寵慣了,現在該我來為難。也罷。遇春說過要搬到這裡來住,我沒答應;看來還是讓他來罷。可是你也不許再使性。」

「做過書房的東廂房本來空著,可不是麼?」

略一躊躇以後,梅女士微笑地說了這麼一句,就翩然走了。這個新的轉變,突然的,而又本在意料中,最初給了她幾分不安寧;「怎樣對付呢?如果他又來糾纏?」這樣的問句壓在梅女士的心上,很難把它們揮走。同時女性的本能的蠢動,也從最幽秘的處所擴充套件開來,浮現到她的意識內。但是柳遇春來了,居然很本分,住在書房裡像一個客人,他並且坦白地對梅女士說:

「請你不要多心,我是一點壞念頭也沒有。自從你走後,我又嫖過,可是嫖也不能解悶,做事情也沒有心思,只有看見你的時候,我好像心裡快活些。我搬到這裡來,不過想常常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