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1)

茅盾 第1頁,共2頁

最近這三天,梅女士簡直像是在做夢。直到婚禮的前夕,她是很勇敢,很鎮定;她想好了許多臨時對付的法門。但當最後一幕揭開來時,她像一個初次上臺的戲子似的慌了手腳,她的預定計劃——她的理想,竟陷於全部的失敗。

結婚禮堂上的空氣已經使她窒息,使她感得自己的孤獨無助,可是新房中的空氣更使她失掉了自身的存在,她變為一件東西。她的聰明機警,她的操縱手段,——一切她想來頭頭是道的,到那時全都失了作用。

在先她的主張是:只要對方能就範圍,便依他如何如何也都不要緊。因此她很準備了些「條件」。但後來讀了《新青年》上一篇與謝野晶子的《貞操論》,她的主張又變了。處女的自尊心,很頑強地佔領了她,使她覺得不能隨隨便便將那一件事給與可憎的人。韋玉的可憐的境況又促成了她的新決定。在「佳期」前兩天,她秘密地給韋玉一封信,什麼話都沒有,只抄著兩句詩:「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那時她自己也不很明白她這轉變,究竟是為了韋玉的緣故呢,還是為了自己的「潔癖」,但不肯讓那個市儈太佔了便宜這一念,也是個強有力的動機。

然而,終於失敗了!說不明白的沮喪,鬱怒,內疚的,混雜而迷惘的心情說。又稱「五德轉移」。《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載:鄒衍,在夢一樣的嫁後第三天包圍了她。

秋風撼動玻璃窗作響,天色很是陰暗,梅女士在窗前看了一會,又去靠在紅木的楊妃榻上;冷而硬的木質抵住了她的疲倦軟綿的身體,使她感得意外的不舒服。她又站起來,皺著眉頭,惘然走到床前便躺了下去,可是那溫厚的錦褥也像變了質,頂著她的腰肢和臀部,只給了她一些痠疼,她想要再坐起來,但頭腦中猛來了一陣暈眩,於是又頹然落在枕上。

「什麼道理竟這樣的渾身乏力呀!」

梅女士下意識地想著。這異樣的睏倦,也是新的現象,這也增加了她的悒悶。三天來她的生活,很可以說是戰鬥的生活;她時時在警戒。每到了天色黑下來的時候,她更其是無理由地驚怯。實在這也不是恐怖哲學觀點受青年黑格爾派的影響而形成。經過實際鬥爭,開,而是嫌惡,是見了灰色毛蟲一類的東西時所起的不快。雖然她明知這樣的神經質是可笑的,她深恨自己的脆弱,她早已承認了自己的最初理想只是不更事的空想;雖然她在第一夜被逼得不能轉身時就已經起了這樣的感念:「總算是徐綺君的預料不差,但何嘗不是自己臨時改變了主張以至進退失據?不信將來竟不能補救。」那時的她,形式上是失敗了,意氣卻何等豪邁。然而三天過去了,所謂補救,還不是空的,只有她的脆弱,她的理智與情慾的矛盾,充分地暴露了出來;現在連自慰的豪氣也消沉了,只有驚怯,沮喪,鬱怒,內疚,混成了煩悶的一片。

不願回憶而又時時在回憶的那一段事又闖入她的意識了。是照例的「鬧房」人散以後,她懷著凜凜然不可侵犯的心情,鑽進了被窩就向裡側臥;她的預定的策略是無論如何不理睬;可是,可是當一個熱烘烘的強壯的身體從背後來擁抱她時,她忍不住心跳了,隨後是使她的頸脖子感得麻癢的一陣密吻,同時有一隻手撫摸到她胸前,她覺得自己的乳峰被抓住了,她開始想掙扎,但是對方的旋風一樣敏捷的動作使她完全成了無抵抗,在熱悶的迷眩中她被壓著揉著,並且昏暈了。大概她也曾銳聲叫罷。可是中什麼用?只成為第二天人們談笑的資料。

在先她以為總有許多話,許多懇求,她料不到竟是這樣的襲擊。這很傷害她的自尊心,但也逼她承認了自己的空想無經驗,所以失敗是當然。自從這一次後,她便抱著「由他怎麼罷」的態度,她不打算再作無效果的掙扎,實在她也不能了。

梅女士懶洋洋地又爬起來,走到靠窗的桌子邊,下意識地抽開了一隻抽屜。這裡滿滿的都是柳遇春的什物,梅女士隨手翻著,卻在幾本賬簿下面發見了一個紙包。她拿起來揣捏了一下意識的一種形式,是社會存在的反映,並反作用於社會存在。,正想撩開。忽在大衣鏡中看見房門口的軟簾一動,露出柳遇春的含笑的圓胖的面孔。

瞥見梅女士手裡的紙包,柳遇春的臉色便沉下來了。他搶上一步,站在梅女士的對面,伸手想攫過那紙包來;但又縮住了手,只冷冷地說:

「不要亂翻我的東西。這裡都是重要帳單哪!」

一團熱力從梅女士心裡衝上來,立刻燻紅了她的雙頰。她的眼光盯在柳遇春臉上,給了個鋒利的回答:

「並沒‘亂’翻‘你’的東西!你這嘴臉給誰看喲!」

接著她又冷笑了一聲,將手裡的紙包用力擲在桌子上;可是倏地又拿了起來,一面撕碎那包皮紙,一面更倔強地說:

「既然說是‘亂翻’了你的東西,我就翻一下。」

柳遇春忍不住不再搶奪了,梅女士卻很伶俐地躲到了房間,中央的小方桌的那一面去。紙包開啟了,原來是兩張時髦女子的照相。梅女士繞著方桌子走,躲避柳遇春的追襲,高擎了這兩張照片,似嗔非嗔地格格地笑首。

「不許撕破!」

柳遇春喘息地說。估量到未必能夠奪回來,現在他站住了;他隔著方桌子很注意地伺察梅女士的動作,濃眉毛上泛出了威嚴的稜角。

沒有迴響。梅女士把兩張照片並排著又看了一眼,便在獰笑中驀地擲在柳遇春臉上。卻又冷冷地加了一句:

「希罕!請我撕,我也不高興呢!」

柳遇春的緊張的臉上回來了一個勝利的微笑。他鄭重地拾起那兩張照片,眯細了眼睛瞧著。梅女士昂然走到梳妝檯前的椅子裡坐了,對鏡子掠頭髮;不屑的微笑依然在她的嘴角邊盪漾,但是有一種嗅到了腐爛的物品似的窒息的惡味從她心頭漸漸地脹起來了。

「你說,兩個中間,哪一個好看些?」

把頭轉向梅女士這方,柳遇春涎著臉說。

梅女士慢慢梳理她的頭髮,好像沒有聽見這句問話,柳遇春訕訕地乾笑了一聲,便跑到梅女士背後,看定了鏡子裡的梅女士的面孔,固執地而且頑皮地問:

「哪一個好看些?你說!」

梅女士猛然站起來,丟下木梳。轉身對柳遇春狠狠地瞪了一眼;她的臉色變白了,但眼球內卻充滿了血。柳遇春笑嘻嘻地上前一步,張開臂膊,作出擁抱的姿勢來;梅女士本能地將上身往後一仰,突又彈過來似的向前衝擊;拍!柳遇春受著了很結實的一下,他的油光的胖臉兒上立刻起了些紅痕。

「鬼!怪物!」

梅女士從齒縫中怒罵著,同時像風一般從柳遇春旁邊掠過,跑到房門前站住,凜然挺直了身體,輕輕地喘息著。脹塞在她胸間的那一股窒息的惡味,現在變成了熊熊的熾炭,使她的胸脯不由自主地發顫,使她看出來眼前的一切物件都有一個暈圈。

「好意問你,你倒生起氣來?」

柳遇春轉過身來,圓睜了眼睛說,他的濃眉毛中隱隱露出兇悍的氣色;但這並不能懾伏梅女士,反而更引起她的怒焰。她銳聲地回答:

「哼!問你的酒肉朋友去罷!竟來和我嚕嗦麼?認認清楚!

狗,怪物!」

柳遇春卻意外地冷笑了。很輕蔑地將頭一晃,他撅著嘴唇說:

「早就認清楚了。估量我是不知道麼?我是捏著鼻子……」

「知道了什麼?」

梅女士切斷了柳遇春的話;她的長眉毛倏地一跳,她的聲音不知不覺間也帶了幾分顫抖。

「你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你非得解釋個清楚不行!」

柳遇春又狡獪地笑了一聲,眼光在梅女士臉上打了個迴旋。慢慢地站起來,卻又坐下,手指彈著那兩張照片,閃爍地說:

「你,為什麼剪了頭髮?你的名字,為什麼會在別人嘴裡叫?為什麼,他,生病的時候,口口聲聲叫喚你?嘿,什麼事情瞞得了我!不過,大家是老親,你的老子近來又落薄,我只好不計較。我以為你是聰明人,讓你自己醒悟,不料你嬌養慣了,鼻子朝天,那樣的驕傲!無端的就要吃醋!照片,是兩個土娼;嫖,賭,是我的消遣,孃老子也管不了,你,你打算怎樣?」

梅女士的臉色全變了。她的耳管裡轟轟地響起來,又有些黑星在她眼前跳。柳遇春的後半段話語,便像是隔了牆壁傳過來似的,梅女士只聽了個大概。在薄綢衫子下的她的胸部很劇烈地起伏著。她閉了眼睛,用力咬自己的嘴唇。這像是在神經上刺她一針,她驀地清醒過來。她睜大了眼睛,堅決地看著柳遇春說:

「好!既然你提起這個話,我們就談談。我素來討厭你,我簡直恨你!你的鬼八卦迷住了我的父親,你居然達到了目的,你以為我永遠是你的東西麼?不,不,不!你又拉扯到韋玉。不差,我們感情很好,但是我們的行為是光明的!人家不像你那樣無恥卑劣!」

梅女士的眼光突然一沉,頓住了話頭;她感觸到一個意思,但倉卒中找不到適當的字句來表白。房裡突然意外地靜寂,似乎可以聽得各人心的跳聲。柳遇春愕然瞪視著,額上透出大粒的汗珠來。梅女士的膽大宣言,他是不料的;他躊躇著怎樣應付。梅女士走前一步,又擲過了鉛塊似的幾句話來:

「你能夠證明我有什麼曖昧的行為,你儘管提出離婚來;不然,我請你當眾伏罪,承認我的自由權,我的人格獨立!」

暫時沒有回答。四隻敵意的眼睛對看著。因為是興奮,梅女士頰上現在又耀著嬌豔的紅光。而況她的胸部的曲線又是顫動得那樣美妙,柳遇春禁不住心蕩了,他突然得了個主意,滿臉堆出笑來柔聲說:

「我並沒說你有過不規矩的事,何必這麼著急呀。我不是書呆子。女人有過不規矩的事,是瞞我不了的。你,第一夜,是那麼樣,我就明白你是個好姑娘。」

梅女士打了個寒噤。同時她的臉更加紅了。

「我是一點疑心也沒有,你也不要多心。剛才的事,大家都有點不對。算了,鋪子裡還有事等著我去辦呢。」

又幹笑了一聲,並沒等待回答,柳遇春就匆匆地跑走了。梅女士向房外怒睃了一眼,慢慢地走到窗前坐下,捧著頭沉思。斷續雜亂的過去和現在像泡沫似的在她發脹的腦子裡翻騰。她的思想不能集中。對於剛才的爭鬧,她是毫無後悔,也無所謂痛苦;他們之不免於爭鬧,本在她的意料中。然而有一點卻是她所不料的:柳遇春竟還是那樣的兇悍陰沉。她從前很看輕這「柳條的牢籠」,現在卻覺得這「柳條」是堅韌的棘梗,須得用心去對付。她雜亂地想著,臉上佈滿了陰雲。專伺候她的胖子女僕輕輕地踅進房裡來了。梅女士抬眼看了一下,覺得那女僕的臉上帶著不尷不尬的笑容。呵!這肥豬!她來幹什麼?偵探動靜?焦躁突又爬滿了梅女士全身。方桌子上還躺著那兩張土娼的照片,胖女僕慢慢地走過去,似乎想收拾起來,驀地梅女士的威嚴的聲音喝住了她:

「李嫂!少爺到鋪子裡去了麼?」

胖女僕似乎一怔,縮回手,看著梅女士的臉回答:

「剛才看見他出門去,也許是到鋪子裡罷。」

「你去找他來!我忘記了幾句要緊話。馬上就去!」

胖女僕用半個臉微微地笑,就轉身走了。梅女士站起來踱了幾步,拿起那兩張照片藏在身邊。又沉吟了一會兒,便悄悄地離開了三天來視為牢籠的這個房子。

梅女士特地繞遠路到了自己的老家裡。時間將近午,梅老醫生正在那裡看報紙。女兒的突然回來,頗使他驚愕。梅女士卻很安詳地說明了吵鬧的經過,又取出那兩張照片擱在父親膝頭,鄭重地接著說:

「韋玉是表哥。從小在我們家讀書,我和他親熱些,算什麼希奇。他就那樣的胡說八道!他自己嫖土娼,我看見了照片,並沒說半個字,他倒反咬一口。他還說是為了老親的關係,又可憐著爹近來落薄,所以只好不計較呢!」

梅醫生皺了眉,沒有說話,他看那兩張照片,又望了女兒一眼,忿然將手裡的報紙摔在地下,出奇地說:

「真是昏天黑地的世界!什麼龜兒子的潮還在放野火哪!」

梅女士看地下的報紙,原來是自己訂閱的一份週刊《學生潮》,她明白父親那兩句沒頭沒腦的話語的意味了。她偷偷地睃了父親一眼,忍不住抿著嘴笑。

「可是你跑回來幹什麼呢?」

像是醒過來似的,梅老醫生又加一句。

「我不願意回柳家去,我不願意和他同住。我伺候你老人家。」

這幾句話是說得那樣堅決而又輕鬆,梅老醫生驚異地挺了一下眉毛,乾笑起來;他說:

「又是笑話!遇春即使荒唐,你可以在孃老子家裡過一世麼?」

「現在是伺候你。將來我可以去教書,我可以去做尼姑。」

梅老醫生閉了眼很不相信似的搖頭。女兒是他寵慣了的,並且女兒所說柳遇春公然自稱是可憐他落薄這句話,也使他十分不快,而況又有兩張真憑實據的照片,他覺得不能不公平地辦一下了。他微微嘆了口氣說:

「我真想倒活轉去再做小孩子了。你們青年人真快活,只知道任性使氣。你既然來了,過幾天再回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