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景

碼頭王 磨子李 第2頁,共2頁

小鳳媽聽見書記叫自己的大名,不由一震。「書記啊好書記,您老人家可得為百姓做主啊!」

癩子書記用眼睛撫摸著小鳳媽,說:「遇見這樣的事情,你也不要犯難。本書記最看不起的就是男人欺負自己的女人。女人是什麼,女人是水!女人是花!女人是神!在我的地盤裡男人就是不能欺負女人!」

小鳳媽說:「哎呀!我的好書記,只有您老人家才真正瞭解女人,要能夠做您老人家的女人,真是燒了八輩子高香!」

「周蘭同志,你們家的問題,不是小事,而是大事情!為了解決這個大事情,本書記決定和你召開會議,你就等著我的通知吧。」癩子書記打著哈哈說。

小鳳媽說:「好好,謝謝章書記。不過,我總歸也有辦法。好,你等著,看我揪了鐺鐺這個爛人與他的爛玩家現行。」小鳳媽扯著小鳳姐倆朝外走,邊走邊高一聲低一聲地罵。

小鳳媽回到家,就傷心地痛哭起來。她鼻涕一把淚一把,邊哭邊數落著。大鳳是個愛動感情的女孩子,看見媽媽哭,她也不甘落後地哭了起來。小鳳看著悲慟欲絕的媽媽,又看著哭得認認真真的小姐姐,突然之間覺得很好笑,就嘻嘻地壞笑著,笑得蜷下了腰。

小鳳媽停住了哭聲,走過去,在小鳳的屁股上打了一下。「死女子,你老子去耍爛玩家,你倒來笑話老孃!不是看你兩個打短命的還小,老孃早就扯散了!」小鳳媽邊說,邊又哭了起來,她的罵聲哭聲從沙澀的喉嚨裡汩汩湧出來,嘴角邊擁擠了許多口沫子。

小鳳看著看著,又笑起來。「媽媽,你哭起來怎麼像螃蟹吐泡泡一樣,難看死了。」

小鳳媽坐在地上,望著自己的小女兒。只見在屋中央那投進來的暗淡光線下,這小死女子一張臉笑得夾竹桃般絢爛。看見媽媽惱怒的樣子,並不躲避,而是有些厚顏無恥的味道。小鳳媽看著看著,一張臉就抽搐起來。「我的天啊,我的命好苦,敗家的男人去偷爛玩家,兩個小打短命的又不懂事,叫我怎麼活下去……我不活了啊……」

小鳳突然發作起來,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她把腳往地面一跺,地面就騰起一股灰塵,然後奶聲奶氣地說:「快站起來,不準再哭了,還嫌不夠丟人麼?外面看熱鬧的都給我滾,不然我拿開水潑了!」

只聽見那年久失修的篾笆牆縫間傳來一陣聲響,且漸響漸遠。

小鳳說:「你們哭夠了沒有,我可餓了。」

小鳳媽望了小鳳一眼,揩著哭得通紅的眼睛,不言不語地做飯去了。吃飯時,謝鐺鐺還沒有回來,娘仨坐在家裡唯一的那張收折小桌邊,喝稀飯,吃泡酸菜。小鳳媽喝了一小碗稀飯就扔下碗不吃了,大鳳是一個善於察言觀色的小女孩,吃了一碗也放下了碗。小鳳卻不管這些,喝了一碗喝兩碗,好像吃得很香。小鳳媽看著,眼淚又像斷線的珍珠一般滾落下來。

小鳳一下子把碗筷扔在桌上。「煩死了,不就是老爸找了另外的女人,也值得難過?」接著,她發表了驚世駭俗的言論:「新生活各顧各,也好啊!哼,我要是哪一天做了巴將軍的女人,隨便他出去找幾個女人我都不管。」

「這個鬼打短命的,你——」小鳳媽剛要發作,小鳳卻嫣然一笑:「要不,就逮住老爸同那個壞女人,修理修理他們?」

小鳳媽問:「逮住他們?怎樣逮?」

小鳳挺著小胸脯,站在媽媽面前:「我去逮。」

「你——」小鳳媽不相信。

小鳳平靜地說:「是的。」

小鳳媽問:「你怎樣去逮呢?」

小鳳說:「怎樣逮你不用管,反正我有辦法。」

小鳳媽一下子把小鳳摟進了懷裡。「小鳳,我的乖乖女……」

小鳳從媽媽懷裡掙出來,挺著小胸脯開啟門走了出去。

小鳳走到門口時,聽見媽媽嚴厲而低沉地吼著大鳳:「哭,簡直是個黴傷心,你看你妹妹,多有主見!再哭,我把你的嘴巴扯到後頸窩去吊起。」聽到這裡,小鳳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地面,給青麻石街面鋪上了一種色彩,淡淡的,如水一般。在那兩株老黃桷樹下,扯皮條的牛宏正站在樹下,周身汗津津的,那一條大紅色腰帶變作了一條烏糟糟的怪蛇,緊緊地纏在了他的腰上。他扯住樹上懸下的皮條,雙手一扣,只聽皮條在他手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他人就如一個大大的十字一般往樹上盤旋著慢慢射去,而那皮條則纏在他粗壯的臂上,一圈又一圈。

「牛宏哥哥,你不要動,我要好好看看你。」謝綵鳳急切地喊道。

牛宏應了一聲,卻如箭矢般射下來,站在謝綵鳳面前。「小鳳,你為什麼這樣看我?」

謝綵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熱乎乎的雞蛋。「給你的。」又嘴巴嘖嘖地說:「牛宏哥哥,我看你好像就是巴蔓子將軍變的一樣,好英雄的樣子啊!」

牛宏憨憨地笑了。「你這小妹妹,我哪裡能夠做到將軍?將軍都是天上的星辰,而我,不過就是江邊的鵝卵石。」他也不推辭,接過雞蛋,剝開投進嘴,幾口就嚥了下去。

「牛宏哥哥,你不對啊,人哪裡能夠自己掃自己的志氣?」謝綵鳳又說:「牛宏哥哥,你吃了我的東西,可得給我辦事啊。」

牛宏一下子張大了嘴巴:「你……」

「明天星期天,你早早地起來,跟我一起走,記得啊。」謝綵鳳說罷,小大人樣拍了牛宏一下,揹著走回家去了。牛宏望著謝綵鳳的背影,愣了好半天。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牛宏就被一陣猛烈的敲門聲驚醒了。開啟門見謝綵鳳站在門外,還鬼鬼祟祟地說:「別說話,跟我走。」謝綵鳳拉著牛宏,悄悄地沿著那條青麻石板小道往上走。

牛宏不知所以,走路磨磨蹭蹭的。謝綵鳳嬌嗔道:「牛宏哥哥快點,盯緊前邊穿灰衣服那人,不要叫他溜掉了。」

牛宏把謝綵鳳那溫軟溼潤的小手團在自己的大手中,同謝綵鳳一起緊緊跟在那灰衣人的後邊。牛宏心裡就像敲鼓一般咚咚地跳著,一種怪怪的神秘感攫住了他,使他幾乎透不過氣來。他問:「這灰衣人偷了你家的東西麼?」

謝綵鳳噓了一聲。「別說話,盯緊點。」

石梯坎走完了,到了上半城。人漸漸多起來,汽車鳴著喇叭,從街面上招搖而過。灰衣服站在路口,鬼頭鬼腦地左右看了看,然後就飛快地朝馬路對面走去,牛宏隨著謝綵鳳跟了過去。這時候,牛宏扯了一下謝綵鳳。「你撞了鬼啊,那人不是你老爸?」

謝綵鳳打住牛宏的話頭:「別說話,趕快跟上。」

牛宏把謝綵鳳的手放了,停下來。「我不去了,無聊得很,要跟蹤你自己跟蹤好了。」說罷,轉身要走。謝綵鳳死死拉住牛宏的手,說:「牛宏哥哥,我第一次叫你做事,你就掃我的面子,你要這樣,我再不同你好了。」謝綵鳳眼巴巴地望著他,一張小臉露出了十分委屈的表情。

牛宏望著這張清純稚氣的小臉,嘆了一口氣。

這天,謝鐺鐺走了好多地方,先是逛了c市最大的三八百貨商場,在底樓的梯坎上坐了好久,先掐指計算著什麼,後來,就望著人嘻嘻地笑,還好生生地睡了一覺。他的睡相十分不雅,打著鼾,嘴上吊著老長的涎水,後來被商場的一位售貨員叫起來,趕了出去。他還到了長亭茶館,在茶館外面的石凳上坐下來,仰著臉傾聽樹上鳥籠裡的畫眉或是黃鸝鳥的鳴叫,聽得如痴如醉。接著,他走到石凳旁邊的夾竹桃樹叢旁,旁若無人地撒了一泡長尿。他的午飯是在嘉陵江邊吃的,很簡單,兩個燒餅,就了幾捧江水。吃過喝過了,他四仰八叉地躺在江邊一塊巨石上,呼呼地睡過去了。

牛宏覺得,自己同小鳳跟在小鳳爹身後是一種很痛苦的事情,既要把他跟住,看見他做出一些非常規的動作又不能發笑。在謝鐺鐺撒尿時,牛宏終於笑出聲來。謝綵鳳本是捂著眼睛的,一下子把手拿下來,恨恨地捶打著牛宏的後背,邊打邊罵:「臭男人,沒有一個好的!你壞,教你壞……」牛宏連連告饒,說自己不是有意的,好不容易才把惱怒的謝綵鳳勸止住了。

中飯倒是牛宏請的客,是在謝鐺鐺傾聽小鳥歌唱時吃的,很簡單,一人一碗油汪汪的肥腸面,牛宏還要了一瓶啤酒。其實,就是這樣子的飯食,在謝綵鳳看來也是十分奢侈了。因為在她家,菜裡的油水少,何況是吃噴香噴香的肥腸面呢。

謝綵鳳捧著那一大碗肥腸面,望著牛宏,看了好半天,把牛宏都看得不好意思了。「怎麼了小鳳,這麵條的味道不好?」

謝綵鳳皺著眉頭說:「好好,只是太多了,我哪裡吃得完呀。」就把碗挪過去,挑了幾下給牛宏。牛宏嘿嘿笑:「你這小妹子。」謝綵鳳邊吃麵邊說:「牛宏大哥,你曉得不,長大了我要掙好多好多錢。」牛宏搖頭說:「掙那麼多錢幹什麼,錢只要夠用就行了。」

謝綵鳳任性地說:「不,我就要掙好多錢,掙了錢之後,我還要給你買一條世界上最好最貴的皮帶。」牛宏問:「皮帶,什麼皮帶?」謝綵鳳說:「就是你紮在腰上的嘛,你紮了它,好顯威風!」說著就雙手叉腰昂首挺胸地走了幾步,牛宏又嘿嘿地笑了。

謝綵鳳是在謝鐺鐺睡在那塊大石頭上時,對牛宏說出自己跟蹤她爹的真實目的的。最後還十分遺憾地說:「我爹要真是出來找女人就好了……」

牛宏驚異地望著她。

「那樣他就很了不起了,我喜歡了不起的男人……」謝綵鳳的眼瞳亮了一下,可是很快就黯淡下去。「沒想到,我爹硬是一個神叨叨的神經病!」謝綵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牛宏感到十分吃驚,安慰她道:「你爹又會吃又會撒,還找得到路,根本就是一個正常人。放心,他的病肯定能治好的。」

謝綵鳳抬起頭。這時,紅日西沉,暮雲四合,天色已經慢慢地暗了下來。遠遠的,牛背灣搬運新村那片夾竹桃如火焰一般燃燒著。謝鐺鐺從大石頭上爬起身來,很愜意地伸了一個懶腰,還大叫了幾聲。謝綵鳳緊緊拉著牛宏的手,跟在她爹後面一起回到村裡。走到那兩株老黃桷樹旁時,謝綵鳳一下子把牛宏拉到了樹後。牛宏蹲在地下,謝綵鳳把小臉貼到他面前,親了他一下。「牛宏哥哥,你好乖喲,真的。」牛宏腦袋轟的一下響了,他站起來,說道:「小鳳,你真是人小鬼大。」

謝綵鳳望著牛宏說:「牛宏哥哥,我跟你一起住,我不回家了,好不好?」

牛宏一下子頭都大了,嘴巴吃驚得半晌合不過來。「小鳳,你你……」

謝綵鳳說:「真的牛宏哥哥,我不想回家,我恨那個家!」

牛宏撫摸著謝綵鳳的腦殼,他清晰地聞到了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體香,不能自主地顫抖了一下。「小鳳呀小鳳,你還是一個多麼小的妹子啊!」

謝綵鳳一下子捉住了牛宏的腰帶。「牛宏哥哥,你捆起這條腰帶好威風,真的,在我們這堂,沒有哪一個男人有你這麼威風,這麼瀟灑。要是找不到巴蔓子將軍,我以後就做你的女人,好不好?你能把腰帶取下來,讓我捆一下麼?」

牛宏很詫異地盯著黑暗之中謝綵鳳的小小身影,覺得自己的臉龐有些發燙。他想,這個小鳳,小小年紀倒要提出一些叫大人都十分難堪的事情。他定了定神,把捆在腰間的那條紅色的布腰帶取下來,遞給謝綵鳳。「小鳳,你得快一點,不然我的褲子會掉下來的。」

謝綵鳳把那條腰帶捆在腰間,看著牛宏提著褲子的樣子,笑得咯咯的。

牛宏又羞又惱,忙走過去,把她拖到暗處,不顧她的反對,把腰帶搶來,重新系在自己腰上。牛宏害怕這小搗蛋又會想出怪頭怪腦叫人難以下臺的問題出來,就對謝綵鳳說:「好小鳳,乖小鳳,你該回家了,你真的該回家了。」然後,他扭頭就推開自己家的門走了進去。進門之後,他站在門縫邊向外看,只見謝綵鳳狠狠地在踢那兩株老黃桷樹,左邊一腳,右邊一腳,還邊踢邊罵:「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牛宏忍住笑,努力剋制住自己,沒有再走出去。

第二天,等爸爸走出屋後,謝綵鳳詭譎地對媽媽說:「媽媽,我知道老爸到哪兒去找爛女人了。」

小鳳媽十分興奮,笑著說:「乖女兒硬是媽媽的寶貝,那死鬼是在哪兒呢?」

「你跟我走嘛。」謝綵鳳領著媽媽,到了上半城,走了好幾條街,左拐右拐的,走得小鳳媽汗爬水淌,氣喘吁吁。好不容易來到一座高大建築物前,謝綵鳳指著大門對媽媽說:「就是這裡。」小鳳媽拽著她氣哼哼地要進去,卻突然止步不前了。「怎麼,你老爸真的是到這裡去了?」

原來,在這大門的牌匾上,赫然寫著「人民法院」幾個字。小鳳媽見小鳳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一下子無力地蹲在了地上,喃喃地道:「這個砍腦殼的,硬是要同我打脫離,丟下我們孃兒母子不管麼?」

自那一天開始,小鳳媽開始對謝鐺鐺關心起來,再不同他罵架了,謝鐺鐺在這種環境下,精神病居然不治而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