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郊遊實際是一次對嚮往生活的模仿,情人間的浪漫早已存在,過去我渴望那種浪漫,但唐漓的渴望顯然超出我所能承受的。唐漓的渴望包含了更多東西,不僅是一次情人間的郊遊,還包含了危險與挑戰,除了我們共同要承擔的出城的危險,她還承了自身的危險:只有六個小時,開著公車。這一切使我們這次浪漫之旅頗不尋常,如果一切順利,它的模仿程度將大大降低,更富創意。我不知唐漓真實的想法,她怎樣看這個問題。她深不可測,但也可能非常簡單,或許在她看來危險根本不存在。要麼就是我想得太多,太脆弱了,可我沒道理嗎?
「怎麼樣,現在放心了嗎?」
「可回來怎麼辦?」
「如果回不來可能什麼時都回不來。」
「那你怎麼交差?」
「我不說過了嗎。」
「真的沒事?」
「你太老實了。」她說。「不過我很感謝。」
「我就是老實人,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她笑。
「開開窗戶吧。」我說。
「好呵,你來開。」她側了一下頭,車速很快。
「怎麼開?」
「你想辦法。」
「我怎麼有辦法?」我大聲說。
午後,田野空無一人,公路如帶,大地乾淨。車窗開啟那一刻,風魚貫而入,風景真實畢現,田野的氣息帶著莊稼即將成熟的芬芳,撲鼻而來。大地旺盛,平滑如波,藍色遠山清晰可見。我從未乘坐過小車進入郊外,過去有數幾次乘郊區車沒覺得特別,現在小車輕靈,視野開闊,季節也好,感覺真是不同。真得感謝唐漓,五月的山脈平原比想象的還要美麗,不由得讓我連連感嘆。
「你還不願出來,城裡太鬧了,還詩人呢。」
她不理解詩,這我不怪她,風景和心情有關,但不一定和詩有關。詩創造風景並不表現風景,詩就是詩。唉,跟她說這些她也不懂。
「你開車吧,你懂什麼是詩。」
「你懂還不出來呢。」
「你以為出來就能作詩呀?」
「也比你閉門造車強。」
「你還知道閉門造車?」
「說什麼呢你?」
「我跟你說寫詩就是閉門造車。」
「我才不信,別以為我真不懂。」
「好好,你懂,你比我懂。」
「你就是茅房的石頭。」
「又臭又硬?」
「對了。」
車速放緩,風景如畫,音樂再次響起。詩歌中帆船的浪漫已被前人過分享用,鄉村汽車時代應屬於我們,而它一下就來臨了,想想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已處於現代的享受。一個夢取代了另一個夢,詩劇的可能不復存在。城市被暫時忘記,我願永遠忘記,車就這樣行駛吧,永遠不要停下來。
我們要去的是一個叫靜之湖的地方,唐漓說過了小湯山就是,那是離城最近的山水風景區,我聽說過小湯山但沒聽說過靜之湖,同樣我也都沒去過。北京的郊外對我來說已十分遙遠,我去過有數的幾次郊外感覺從未擁有過它們,但現在我卻覺得有種君臨之感,我不知道是否與交通工具有關,顯然有關。我的君臨儘管片刻虛幻,卻已通達某種現代郊遊的真諦:享用與恆久,如同在泊來的影像資料中常看到的情景。我不敢渴望真的擁有這樣的生活,但短暫的模仿與心嚮往之已使我深深沉浸在某種幸福中。我願世界美好,人民安定,人人都有享受生活的權利,儘管我知道這對我們是一個怎樣遙遠的未來,甚至不可實現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