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二十座雪山
唯一動彈的
是烏鶇的眼睛
我有三種想法
就像一棵樹
上面蹦跳著三隻烏鶇
烏鶇在秋風中
盤旋。那不是啞劇中
的一個細節嗎?
我不知道更愛什麼
是迴腸蕩氣呢,
還深藏不露?
冰柱為長窗
增添了犬牙交錯的玻璃
烏鶇的影子
在上面飛
哈德遜河消瘦的男子呵
你們為何夢想金鳥
沒看見烏鶇在周圍尋尋?
有一次恐懼刺穿了他的心
在恐懼中他竟以為
車輦的陰影是烏鶇
整個下午如同黃昏
雪在降落
它還要繼續降落
烏鶇,還要
棲息在雪松枝上
她講述她的童年,講她童年的鳥和魚,她怎樣與它們密不可分。她的講述把我帶到南方一個水邊小鎮,甚至帶到了船上。小院因講述好像漂起來,我們回到久遠的童年。童年無秘密,那是我們的安全地帶。她說天上的鳥和水裡的魚是她童年見到最多的兩樣事物。她說過江的鳥經常落在船頭和篷頂,它們十分驕傲,翅然昂立,從不在船上做窩,稍停就飛走了,好像就為展示它們的驕傲,因此她從未觸控過它們。她童年最大的願望就是觸控一下鳥的身體,不是要抓住它們,就是想觸控一下,她覺得觸控一下就會神奇無比。江風浩蕩,下大雨時她說她總是想到鳥,她希望在雨中接待它們一次,可從沒在雨中見飛鳥,不知它們躲到哪裡,就是躲到樹也不行,它們沒有自己的房子,會鑽進山洞嗎?她去魚市的路上曾看見過一隻死鳥,剛要撿起來被大人制止了,罵她,差點打了一頓,那次非常恐怖,從此她記住死鳥是不祥之物。她對童年記憶之清晰幾乎可以從她眼睛裡反映出來,我在那裡看到江水和風,山影以及陽光,一個平淡無奇的小姑娘。
她說打漁的人是從來不打鳥的主意的,可是她喜歡鳥,沒少打鳥的主意。她幻想成為鳥的朋友,可它們從不讓她靠近,哪怕它們就落在她身邊也不允許她拾一下手,她說船上的鳥可以親近你卻從不允許你親近它。她在船弦給它們預備鳥窩,可它們顯然把鳥窩當作了陷阱,一次也不碰它。在我看來那的確是潛在的陷阱,我說,你預備鳥窩難道不是想要接近它們?難很說不是一個圈套。她否認,那樣看著我,意思你怎麼能那樣說?我說,按照佛洛伊德的觀點,這是個美麗的圈套,意識通常是對潛意識的遮蔽,不願承認潛意識,但它卻是最頑固的存在。我說,假如它們真的使用了你做的窩,你不去抓它們?我只是想摸它們,不會把它們怎麼樣。可你承不承認你的想法包含了誘惑?這裡我們有了一點小爭議。她沒問我佛洛伊德是誰,對於我常提到了一些陌生名字她不聞不問,像不存在一樣。
在船上做窩類似一個很美的童話,但又是真實的,反映了一個孤獨女孩對動物家園的想象力,同時與自身處境有關。她講窩的形狀,講布片和乾草,講怎樣裡面放了雞毛和鵝毛,以為那樣會受到鳥的認同,但是都沒用,鳥們不屑一顧。她們家在江邊開了一個小小的水塘,養了鴨和很大的鵝,她家離鎮子還有一段距離。她講到後來上學的故事,小鎮和學校漸漸成為她主要的生活。她對小鎮的描述具有一種潮溼和煙雨濛濛的調子,總是與傘和水聲有關。我所能想象的南方的潮溼最多也就到江浙一帶,止於戴望舒先生《雨巷》,而唐漓的南方更遠,是我無法想象的南方。我知道那條江,非常有名,在許多場合見過美麗神奇的圖片,可在我看來它們幾乎是不真實的,它們只存在於傳說和圖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