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帶來一種甜酒,她說泰國酒,通常我也不多問。某次碰杯我再次注意到她碩長的幾乎沒血色的手,非常瘦,像鏤刻的。我說,你的手讓我想到某類鳥的手,哪天我們去一次動物園吧。她對我的小玩笑一笑置之,把手伸過來我看,握住那一刻我差不多叫了一聲,因為非常涼,幾乎沒有溫度。我說你是不是很冷,她說夏天也這麼涼。我說是不是小時候和魚接觸的緣故?嗯!她點頭頭,但顯然是否定的。她談起小時喜歡的幾種魚,特別喜歡一種很小的類似太湖的銀魚,那種魚非常亮,長不大,一般是上不了市場的,不過她有時會提著漁簍到市場賣那種魚,賣得的錢不用交給家裡自己留下了。大前年她回家了一次,結果發現市場上小銀魚價錢大漲,價錢難以想象的高,超過了所有魚的價錢。
爐火燒得很旺,不斷續煤,菜熱了多次。她真的做了一條蛇,怕嚇著我殺好洗淨才拿來,燉完了蒸,臥在盤子裡,我仍不敢動筷子。我說我們這院子裡過去也發現過蛇,是在翻修房子時,我沒見過但聽人說過。她非常驚訝,不能想象,難以置信,我覺得她好像有些害怕了,問她是不是,她不承認,把一塊蛇肉夾入嘴裡。我講我的童年,講這條老街,圖書館和大松鼠,講我與倪維明老人最初的交往,講那本西洋畫冊,我們的童年如此不同,正好互為神往。我的生活沒有變,就像故宮的牆,從未離開過北京,而她勞燕紛飛,早已走過大江地北。如今我們相向,對她仍然是一種秘密,對我似乎也同樣,每個片刻都值得珍惜,都不容我們深思,一切都只是感覺,分分秒秒可度可量。一瓶甜酒不覺已被我們喝光,沒有醉意,一點沒有,相反十分清醒。我們望著各自的空杯子,似乎在尋找一種東西,我問她是否還要喝,因為天已很晚,早過了午夜,她說隨我。我拿過上次剩的中國紅,給她倒上,繼續說話。有時我們會靜默,聽時間的顫動,握著杯子。
你好像從沒評價過我,她說。
評價你什麼?我不解地問。
我的樣子?
噢,那還用說。
我聽到過很多評價,可從沒聽過你的。
你樣子很好。
她笑了,說,其實你是個很驕傲的人。
那你可說錯了。
不,你大概不知道。
跟你在一起我覺得很自然,我說。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可能——
可能什麼?
可能是我沒想法——我幾乎要說出來,但最終還是咽回去,我覺得這樣說不妥,不能對一個女孩說這樣的話,無論如何不能。
我說,我已經很知足,非常知足。
哦,幾點了?沉了一刻,她忽然問。
兩點了,我說。我的心跳起來。
你不困?
不,不困。要不——
你還讓我走嗎?她看著我。
那那你別走了。
她舉起杯子,沒跟我碰,向我示意了一下,我也舉起來,我們喝了最後的酒,相互注視。我要不說,你會說到天亮是嗎?她說。
不不,你在我這休息吧,太晚了。
我還是走吧。
別走,太晚了,沒有車了。
上次也沒車了。
我覺得她有點多了,可我非常清醒,簡直讓我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