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慢沒向老頭報到,甚至想走時也不打招呼了。
徑直到了大殿後部堆書的地方,一眼就看到了畫冊,這麼多天好像一直給他留著,老頭也從未到過裡。李慢聽了聽老頭的手杖聲,放心了,拿起畫冊,這次沒第一次那麼震懾,不過真是美妙,不但看線條,看胸乳,還看眼神,看眼神時心慢慢靜下來,再看rx房,美倫美奐,依然激動,但已不再恐懼而是身心愉悅。捧著畫冊真是愛不釋手,世界上沒有比女人體更美的了。為了小心起見,李慢把畫冊放在一冊厚厚的植物學下面,表面看不到,走時也好找。
李慢開始幹活了,放了幾本書後在一處書架前看到了老人。老人也在往架上放書,非常緩慢,手杖放在一邊。老人沒看見自己,李慢故意把梯凳挪得很響,這樣至少表明自己又來幹活了。但老人似乎還是沒聽見,根本不往李慢這邊看。李慢放好書,遲疑了一會,還是沒主動到老人身邊,快要拐過書廊了回了一下頭,才發現老人看著自己。李慢不由得站住了,與老人遠遠相視。李慢應該解釋一下兩個星期為什麼沒來,給老人一個理由,然而就在李慢猶豫是否這麼做時,或者老人看出李慢要走過來時,老人轉身了,點著木棍向另一端走去。
李慢心裡一動,那一瞬間,幾乎想要放棄帶走畫冊的想法。很難說清老人轉身之際與畫冊有什麼關係,它們之間產生了某種無法言說的共振,難道老人懷疑自己?但是李慢無法真正放棄。李慢想,今天把畫冊帶回家明天一定要親近一下老人,今天心裡怪怪的,今天有一件大事。李慢對各書架分類編號已基本熟悉,幹活麻利多了,也開始按照老人說的辦法簡單地在書堆前分了類,只是這樣仍不能拿很多書。李慢因為想著畫冊的事時間觀念很強,不時計算現在幾點了,只嫌時間過得慢。可能是今天外面有云的緣故,天忽然暗下來,大殿也明顯感到了,李慢的心就開始緊張起來。李慢已試了幾次把畫冊揣進懷裡,別在腰上,幸好畫冊不大,正方形,別在懷裡問題不算太大,當然最好還是不被人看見。
李慢決心已定不向老頭告辭,早早放好了畫冊,諦聽了一會大殿的動靜,聽到手杖的聲音,是零星的,在左側一端,是時候了。李慢開始向外走,自覺連灰塵也沒帶起來,緊張極了。可能太緊張了,腳底竟然輕絆了一下,險些摔倒,畫冊掉在地上。李慢趕快撿起來揣進懷裡,屏住了呼吸,心要出來。停了一刻,沒聽到什麼動靜,才又繼續向前。到大門口,李慢輕輕地拉開門,幾乎就在陽光放進的同時聽到了身後的手杖聲。如果這時李慢走出去也不是不可以,那樣一切都會大功告成,但李慢卻走不動了,頭轟的一下。李慢後來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沒早點聽到手杖聲,老人難道也會輕功?怎麼一聽到就差不多到了身後呢。
「等一下,孩子。」
李慢回過了身,如同上帝讓他回過身。老人下眼瞼依然翻著,但沒笑,沒笑還算不錯,要是還笑李慢當時也許就跑了,那可能也沒事了。李慢不敢再捂著懷裡的畫冊,愣愣地看著老人,還好,老人不像發現了什麼,倒是手裡拿了一本書。老人叫李慢過來,李慢到了老人跟前。
「以後不用來了,看完這本書再來。」
《一千零一夜》,李慢好像聽說過這本書,忘了在哪聽說的了,就在一走神的剎那,畫冊從懷中滑了出來,啪的一聲掉落地上。那聲音就像一聲槍響。是的,無論什麼時候回憶起來都像一聲槍響,如同判以極刑。李慢本來就十分脆弱,這又不是一般的書,是一本非同小可的書,當時眼一黑,呆了一刻,然後如同慢鏡頭一樣倒在地上。李慢無地自容。李慢後來慢慢醒來,發現老人在慢慢喂自己水,他大汗淋漓,虛脫了,從此落下驚嚇的毛病。李慢睜開眼又閉上了,他記得當時不想醒來,直想就呆在無邊的黑暗裡,永遠不醒來。如果他面前的人是一個正常人,他還可以悔過,承認錯誤,而眼前的人明明是個歷史反革命、國民黨,李慢就越發覺得無路可走。
李慢推開老人的水坐起來,對老人說:
「我要向老師說這件事,承認錯誤。」
「嗯,是該承認錯誤,認了錯就是好孩子。」
李慢眼淚流下來,感到莫名的委曲。
「不過不一定向老師承認。」
李慢眼大眼睛,不解地看著老人。
「你的錯誤並不大,只要跟我說一聲就不是錯誤。你想拿回家看,看完再拿回來,是不是這樣?」
「是,是。」李慢撒了謊。
「書沒問題,這書誰都可以看,這是藝術。」
「藝術?」
「是的,是屬於全人類的藝術。」
藝術,這個詞是如此的陌生,但現在有了份量。
「藝術包含了一切,身體,美,尊嚴」老人緩慢地沉思地說著,李慢聞所未聞,雖然似懂非懂,但身體慢慢充盈起來,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注入。
老人沒有多講,在沉思中打住了。
「今天時間不早了,你回家去吧,以後我慢慢給你講。」
李慢很想聽下去,但時間的確不早了。老人讓李慢把兩本書都拿上,李慢的心又跳起來,想拒絕畫冊,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來。
「對書一定要愛護,就像愛護自己的眼睛。」